风云小说 > 古代言情 >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826章 戳破泡沫,大也能倒

腊月过半,京师的年味渐渐浓了。

吏部衙门已经封印,各司的官员陆续回家过年。

苏泽这个吏部正印官,则在公房里整理最后几份文书。

门口有人通报:“苏侍郎,实学会学士范宽求见。”

范宽虽然是苏泽举荐入实学会的,但是苏泽和他素来没有往来,最近手头上也没有要务,苏泽还是决定见一见范宽。

“请范学士进来。”

范宽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纸。

他如今是实学会的学士,专攻经济方面的“人理”。当初是苏泽举荐他进的实学会,苏泽算是他的“恩主”。

但是苏泽何许人,范宽也不敢贸然拜见。

这次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苏大人,下官有个事,觉得该跟您说一声。”

苏泽指了指椅子:“坐。”

范宽坐下,把那叠纸递过去:“这是下官在直沽那边做市场调查时记的东西。”

苏泽翻了几页。

直沽郁金香的价格,两个月前不到一百银元一粒,如今已经到了三百。而且大部分交易连货都没有,就是一张契书在转手。

“规模多大?”

范宽道:“直沽码头那边,天天有欧陆来的船运球茎。但市面上的交易量,比实际到货量大十倍不止。多数人连球茎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手里就一张纸,转来转去。”

“还有一件事。”范宽道,“那边有些商号已经开始拿郁金香空约做抵押,向钱庄借钱了。”

苏泽放下报告:“你这份报告,我先留着。”

范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苏大人,下官担心,这东西要是崩了,牵连不会小。”

“本官知道了。”

等到范宽离开,苏泽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奏疏。

没有用正式奏本,只是写了个纲要,《请预防直沽郁金香市场风险疏》。

和范宽所想的不一样,苏泽的立场是——不救市!

为此,苏泽拟了三条应对之策:

第一,朝廷不出手托市,让市场自行出清,但是发布预警,提示风险,在报纸上告知郁金香泡沫;

第二,金融清吏司提前清查涉及郁金香抵押贷款的钱庄,摸清底数;

第三,刑部准备好处理破产纠纷的司法指引。

写完之后,他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请预防直沽郁金香市场风险疏》送至内阁。

高拱阅后,批曰:“投机者自担盈亏,朝廷不当为其兜底。三条皆可准行。’

张居正阅后,对第一条和第三条无异议,但对第二条提出意见:“如今尚未崩盘,若金融清吏司大张旗鼓去查,恐引发市场恐慌,反加速崩盘。”

“郁金香泡沫涉及钱款巨大,且多用纸钞结算,恐影响纸钞信用。”

李一元阅后,认可朝廷不出手的立场,但提醒:“崩盘之后,必有破产商号牵连雇工,拖累上下游。若处置不当,恐引发民怨。刑部会准备好司法指引。”

其余阁老阅后,未明确表态。

直沽商人闻讯,联名上书户部,称郁金香市场一切正常,朝廷不必多虑。暗中却在悄悄出货。

参与投机的百姓认为朝廷应当救市,否则就是见死不救。未参与的百姓多数认为“自己贪心怪得了谁”,但也有人同情亏钱者。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内阁支持率90%。

认同风险需要出清,支持你的奏疏。

官员阶层:支持率45%。

户部官员支持出清,地方官员和部分刑部官员,认为朝廷应该仿效庞氏骗局案件,介入处理,而不是坐视风险扩大。

投机商贾:反对率95%。

他们反对朝廷介入,认为是公平交易。

参与投机百姓:反对率70%。

他们一方面反对朝廷介入泡沫,提示风险让他们亏钱,等到亏钱之后又责怪朝廷不救市。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4000点】

【本次模拟结果:各有主张。】

【若要完全执行奏疏三条对策,无需支付威望值。】

【本次模拟不消耗每月模拟次数。】

苏泽看完,关掉了系统。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民间一定会有人骂。

庞容的案子朝廷出手了,郁金香亏了朝廷不管,百姓不会去分辨骗和赌的区别,他们只知道结果,有人亏了钱,朝廷没管。

可这不是一回事。

庞容骗人,是他编造了假生意,拿了别人的钱去填自己的窟窿。

郁金香不一样,花是真的,价格是市场自己炒上去的,没人拿刀逼着谁买。

你买了,赌输了,朝廷凭什么替你兜底?

金融风险就是这样,从日昇昌到庞氏骗局,朝廷已经出手两次,但是还有人不长记性。

投机风险不出清,就会永远的存在。

苏泽将那份奏疏纲要收进袖子里,起身去了文选司。

申时行还在公房里看明年的考核名录。他如今是吏部右侍郎,虽然吏部已经封印了,但手头还有些收尾的事。

“汝默兄。”

申时行抬头:“子霖兄?还没回去?”

苏泽坐下,将那份奏疏纲要递了过去。

申时行接过来看了,眉头皱了起来:“子霖兄要上书,不救市?”

申时行知道,这其中不少资金出资直沽的钱庄,若是风险蔓延到钱庄,朝廷的新钞和国债,都要依靠这些钱庄运转啊。

苏泽道,“有些事想先请汝默兄帮忙带个话给张阁老。”

申时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第一,朝廷不要出手托市。”苏泽道,“第二,金融清吏司先摸清底数,等崩了再动手,不要提前打草惊蛇。第三,李阁老那边也要有个准备,商号破产的官司,怎么判,得有个章程。”

苏泽冷冷的说道:

“这场泡沫,郁金香投机商人固然可恶,参与投机的商贾百姓也不是无辜,但是最可恶的,是这些借钱的钱庄。”

“赚钱了,钱庄收回利息,赔钱了,他们又让朝廷救市,他们也能收回借款。”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大明没有什么大而不能倒的,这次也要让这些钱庄跟着一起承担责任。”

申时行点了点头:“我去跟师相说。”

腊月二十四,内阁。

苏泽到的时候,李一元正在看新一版的律条修订稿。庞氏骗局的案子办完之后,他和苏泽一起推动在《户律·钱债》篇下增设了“非法吸纳公众储蓄”的条款,如今草案正在各部征求意见。

“李阁老。”

李一元抬头:“子霖来了?坐。”

苏泽坐下,把郁金香的事和自己的三条对策说了一遍。

但是苏泽心中还有些犹豫,这是对那些投机百姓的不忍心,他说道:

“下官觉得这么做是对的,但是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请李阁老解惑。

李一元听完,放下手里的稿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想问,庞氏骗局朝廷出了手,为什么郁金香就不管?”

“是。”

李一元想了想:“庞容那案子,咱们定的不是‘诈骗’,是‘非法吸纳公众储蓄’。为什么?因为庞容向三百多个不特定的人募集资金,承诺还本付息。那些人把钱交给他,是因为相信他说的话,以为自己投的是正经生意。”

苏泽点头。

“可郁金香的空约,是买卖双方自愿签的。没有欺骗,没有隐瞒。买方知道那只是一张契书,卖方也没承诺这东西一定能涨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李一元看着他:“你是不是担心,有人会把这两件事拿来对比,带动舆论节奏?”

苏泽点了点头。

“会有人说的。”李一元道,“可这两件事,看着像,骨子里不一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庞容是骗。他告诉投资人自己的矿场多赚钱,商队多红火,实际上他那点东西早就亏光了,新投进来的钱都拿去填了旧账。投资人以为自己投的是正经生意,实际上钱被人挪用了。这是欺诈。

“郁金香呢?买了空约的人,知道自己在买什么。他们没被骗,他们只是赌输了。赌花会涨,赌后面还有人来接盘。赌赢了赚钱,赌输了认赔。朝廷要是出手托市,那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你们放心赌,亏了朝廷兜底。”

苏泽道:“可有些人确实是看别人买了才跟着买的,他们不一定懂。”

李一元摇头:“不懂就掏钱,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朝廷不能替每一个人的钱袋子做主。”

苏泽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

李一元说道:

“不过朝廷不救,纸钞信用怎么办?”

苏泽说道:

“阁老放心,区区郁金香,还不会动摇纸钞信用。”

等苏泽回到吏部,申时行也从内阁回来,给苏泽带了几句话。

“师相说了,你的意思他知道了。只要不影响纸钞信用,户部不会出手。”

“不过师相认为,还是应该提示风险。”

苏泽点头说道:

“这个自然。”

腊月二十四,《商报》发了一篇文章。没有放在头版,在右下角,不显眼的位置。

标题叫《花开有时》。

文章没有提郁金香的名字,只说有一种从海外来的花卉,价格被炒得离谱,一粒球茎能换一套宅子。文章引了一段虚拟的前朝故事,有人炒一种名贵兰花,价格翻了十倍,众人蜂拥而入,最后市面上到处都是兰花,价格还不

如一筐白菜。

文章最后写了一句:“物之不存,价将焉附?”

读报的人大多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对于狂热的郁金香市场而言,根本无法阻止人们争抢的势头。

腊月二十五,直沽码头到了一艘佛郎机商船。船舱里装着满满一般郁金香球茎。

腊月二十八,各衙门封印。

过年期间,郁金香的交易热度不减,价格还在进一步的攀升。

正月十六,开市。

京师的商铺陆续开门。

直沽那边的码头也重新热闹起来。

郁金香的价格,在开市第一天又往上窜了一截。一粒稀有球茎,叫价到了五百银元。

正月十六,《商报》又发了一篇文章。这次是实学会学士范宽署名。

文章比上一篇更直接,列出了直沽郁金香市场的交易数据,实际到货量与交易量的对比,空约所占的比例,以及这几个月价格涨了多少倍。

文章的最后一句是:“一株花,值五百银元。诸位可曾想过,五百银元能买什么?能买几十头壮牛了!能买三亩良田,能让一户普通人家过上十年温饱日子。而如今,这些银元只够买一粒花球。”

这篇文章发出来之后,茶楼酒馆里议论的人多了起来。

“你看《商报》那篇文章了没有?”

“看了。可我姐夫上个月花三百买了两粒,一转手就卖了五百,也没见出事啊。”

“那是你姐夫运气好。万一砸手里呢?”

“砸手里?那不能。这东西越来越贵,谁砸手里谁是傻子。”

所有参与者,都知道这是击鼓传花,但是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在自己手上爆炸。

正月二十,第一艘船到了直沽码头。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正月里从欧陆开来的船,比腊月多了好几倍,船舱里全是郁金香球茎,一箱一箱地往码头上搬。

市场上的价格,开始松动了。

先是停了涨势。然后是微跌。然后是一天一个价地往下掉。

手里拿着空约的人开始慌了。有人到处找下家,有人降价抛售。

正月二十五,价格跌了一半。

元月二十六,恐慌开始了。

一则消息传来,皇家实学会会长,武清侯李伟,发表文章,发现了郁金香的分离小鳞茎繁殖法。

此法一出,郁金香价格急跌!

直沽最大的几家花商同时挂出了“暂停交易”的牌子。

但已经没人在乎了,市面上到处都是郁金香球茎,价格已经跌到了三十银元,还在往下跌。

有人跑到码头上,把成捆的空约契书撕碎了往海里扔。有人蹲在花商门口嚎啕大哭。

消息传到京师,茶楼酒馆里的议论又热闹起来。

“听说了吗?直沽那边,有人把铺子都搭进去了。”

“当初要是听《商报》的话就好了。”

“一株花卖五百银元,本来就离谱。迟早要崩。’

也有人说:“去年庞容那案子,朝廷就出手了。怎么郁金香就不管?”

旁边有人接过话茬:“那不一样。庞容是骗人,说自己的生意多赚钱,让人把钱交给他。可郁金香是你自己要去买的,谁骗你了?”

“说得也是。自己贪心,怪得了谁?”

二月中旬,直沽的郁金香市场彻底垮了。

球茎价格跌到了两银元一斤。码头上还有成筐的球茎堆在那里没人要。

参与投机的钱庄也有波及,但是因为金融清吏司的保证金制度,朝廷将本金发还给了储户,勒令这些钱庄票号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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