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小说 > 古代言情 >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880章 散装江南之合作竞争

范宝贤和金山知县杨廷槐在沥青处置权上卡住了。

范宝贤说沥青必须全部留给范氏自用,直沽造船厂的装甲船防锈实验需要大量沥青,这是和总参谋部挂钩的军用项目。

杨廷槐的立场也坚定,他说既然是军用项目,那县衙更应该保留一部分处置权,不然日后朝廷追查下来,金山县连一块沥青都调不出来,怎么交代?

况且沥青这东西一看就是石油最有价值的产物,范氏全拿走,县衙只分灯油和脂膏的利润,这笔账不公平。

范宝贤发现,这位知县是个懂行的。

这松江府的官员,怎么和他以往打交道的官员完全不同啊!

别的地方官员,还有这士大夫的架子,羞于言利,所以这类的细节谈判,往往都是让县吏上的。

对于这些县吏,范宝贤自有一套对付他们的经验,他们反正不是做主的人,争取利益的决心并不是很大,反而害怕还价太狠,惹恼了上司。

但是杨廷槐完全不同。

他一点没有士大夫羞于言利的想法,而是一点一点的和范宝贤谈判,分亳利益都不肯让出来。

尤其是在利益分配的事情上,杨廷根本不在乎所谓官员的面子。

范宝贤压着火气又谈了两轮,杨廷槐寸步不让。

这位金山知县明白,他没争到宝钢,全县的希望全压在石油上,这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

所以在全县利益上,他不愿意妥协。

谈判到了这个地步,双方都要擦出火星子了,再谈也没有意义了。

范宝贤从县衙出来,和范宽说道:

“那就先晾着他。“

范宝贤恢复了平静,他说道:

“咱们大老远从直沽跑到松江,总不能光在县衙里扯皮。”

“既然来了江南,不如出去看看,看看这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到底有多么繁华。”

“我还听说苏州松江这几年的工厂比京郊还热闹,我们去见识见识。“

范宽想了想也说道:

“也对,咱们好不容易来江南一趟,总不能就泡在谈判桌上,只是杨县令那边?”

范宝贤一挥袖子说道:

“晾他几日再说!”

“仲立兄,石油这东西,除了陶学士,全大明还有几个人明白价值?”

“除了我们愿意投资,还有谁愿意砸钱在这个上面?”

“咱们等得起,但是杨知县等不起!“

范宽想了想,也觉得范宝贤说的在理。

两人把账房留在金山县城,雇了一条小船,沿着吴淞江往上游走。

第一站是青浦。

刚到青浦地界,远远就看见淀山湖边竖起了一片厂房,几根烟囱正在冒烟。

范宝贤让人把船靠岸,走到工地边上,看到入口处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宝钢“两个字。

工地里夯土机正在打地基,几台蒸汽起重机在吊装钢梁,工人喊着号子,一片沸腾。

范宝贤问路边一个卖茶的老汉:“这宝钢什么时候能投产?“

老汉说年底出第一炉钢。

范宝贤又问这厂子是不是朝廷建的,老汉摇头说不是,是青浦知县陆光裕联合几家大族合股建的,县衙出地皮,乡绅出银子,朝廷发改房给批的。

范宝贤和范宽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范宽想到自己当年,在京畿地区苦寻不到钢铁厂的项目,在松江府竟然已经立项建设了。

从青浦往东,进了华亭县地界。华亭是松江府城,街道比青浦宽了一倍,两边的店铺招牌密密麻麻。

范宝贤注意到一件事,华亭街上的布庄特别多,但每一家布庄门口挂的招牌都不一样——“徐氏织造““周家布行““李记染坊“,各自标着各自的姓氏。

他和一个布庄掌柜闲聊了几句,掌柜听说他们是北方来的,立刻来了精神。

“二位掌柜从哪里来?山西?那你们一定知道直沽的棉布厂。不瞒你们说,我们华亭的织布厂用的蒸汽机就是从直沽买回来的,天津机器局出的货。“

天津机器局,也是最早一批工部直属的工厂。

这家工厂已经是老牌子的机器制造工厂了,在南北都有很大的名气。

范宝贤问用起来怎么样,掌柜说好用是好用,就是贵。

范宝贤听完有些落寞。

京师是工业起步最早的地方,但是江南的追赶速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尤其是在纺织业上,江南本来就有基础,他们又积极购进蒸汽机,这让江南的棉毛纺织业都超过了北方。

范宝贤又听说,常熟知县赵用贤自己办了蒸汽织布厂,把全县散户织户拢到了一块,士绅出钱更新设备,百姓出力织布,常熟的织布产量大增!

华亭意识到的时候,速度反而慢了,眼睁睁的看着常熟后来居上,织布产量超过了华亭。

听到这里,范宝贤都惊了。

松江织布举世闻名,竟然会被常熟追上去,由此可见常熟是下了多大的本钱购买织布机

范宝贤问道:

“这常熟不是抢生意吗?”

掌柜摇头说道:

“不算抢,常熟织布,华亭织布加印染,档次不一样,客户也不一样。而且常熟的瞿家有时候只不过来,会把多余的棉纱卖给华亭,华亭这边印染的化工料用不完,也会倒卖给常熟。”

“抢归抢,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们还是得互相帮忙。”

听到这里,范宝贤有些沉默。

山西的时候,范宝贤也面临同行的竞争,有些同行的手段堪称下作。

可都说江南散装,怎么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样?

船过了嘉定。

嘉定知县蔡国熙办的是砖瓦厂,也已经建立起来了。

范宝贤在嘉定码头上看到几十条运砖的驳船排成一列,等着装船发往徐州。码头边上还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嘉定县衙的招商公告:

“凡来嘉定投资建厂者,县衙代办用地审批、协调原料供应、三年内商税减半。“

范宽看到这勃勃生机的样子,忍不住感慨道:

“这江南各县是真的能争啊。”

旁边一个正在指挥装船的工头听见了,插了一句嘴:“我们蔡知县说了,爱争才会赢。“

听到这里,范宝贤和范宽都绷不住了。

范宝贤向工头搭话问道:

“这个兄台是本地人吗?”

工头摇头说道:

“我是扬州人,在嘉定砖瓦厂做工,可要比在老家种地强。”

“既然不是本地人,食宿要怎么解决呢?”

工头指了指码头后面一片低矮的工棚:“厂里安排的,十几个人一间。条件不好,但蔡知县说了,年底前在厂区外面建工人新村,砖瓦厂出一半,县衙出一半。“

范宝贤啧啧称奇。

再次上船,范宝贤对着范宽说道:

“这争到这个地步,连工人都要争,这位蔡知县也真是个妙人,果然爱争才会赢。”

范宽也感慨地说道:

“这一趟来江南,才知道咱们在山西那些年,浪费了多少时间。”

“若不是族长及时抽身,怕是家族要一蹶不振了。”

范宝贤也点头。

大争之世,就意味着发展的速度是以往的数倍乃至于几十倍,一个产业领先几年,若是不能稳固创新,很快就会被人赶上超越。

而财富积累的速度,也是以往的几倍乃至于几十倍。

范氏看起来财大气粗,在京师闲了半年就坐不住了。

所有人都有一种被时代赶着往前走的感觉,如果停留在原地就会落后。

江南这种竞争,在范宝贤和范宽看来是有活力的竞争。

不是那种“我要把你比下去“的狠劲,而是“我不能被你落下“的急劲。

船过了吴淞口。

吴淞口是整个江南最繁华的地方。

当年范宝贤曾经作为房山铁路公司的代表,前来吴淞口传授铁路运营的经验。

当时的吴淞口,还是一个破落渔村。

如今站在船头望过去,码头上林立的桅杆望不到尽头,岸上的蒸汽起重机在装卸货物,铁轨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仓库区,几列火车正在装货。

港口外侧的海面上,两艘蒸汽明轮船正在错船,烟囱里冒着白汽,汽笛声隔着水面传过来。

这是江南造船厂的新船,可以在近海航行,据说正在准备向直沽试航。

一旦成功,南北海上航运将再也不受风向影响,任何时候都能快速通航了。

范宝贤想到了江南造船厂,这又是一个庞然大物。

听说如今江南造船厂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

顾宪成统筹了上游的工厂,形成了一个涉及到几十家原料供应的庞大集团。

因为一家江南造船厂,所带来的生意,就足以养活一座村子。

而整个江南地区,几乎每个村镇都在积极办厂。

或是公办,或是民办,散装江南谁也不服谁,自然谁也不愿意在这场大争之世的竞争中落后。

两人乘船返回金山,却发现县衙前停了好几辆马车。

范宝贤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县吏们似乎是故意放他进去的,范宝贤和范宽一路无阻的走到了县衙的花厅,这也是他之前和县令谈判的地方。

只见花厅传来了几个人声,都是京师口音,而且范宝贤还有些熟悉。

他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进门。

杨廷槐看见范宝贤进来,不慌不忙地介绍:

“范掌柜来得正好。这三位也是来谈石油生意的。“

范宝贤扫了三人一眼。果然是京师开钱庄的同行。

他坐下来,笑着说:“三位掌柜久违了。“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范掌柜,石油之利天下共知。金山县悬赏求贤,范氏能来,我等也能来。“

范宝贤转头看杨廷槐。

杨廷槐端着茶碗,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范宝贤也不知道是怎么走漏了风声,引来了这帮秃鹫。

更糟糕的是,范宝贤知道这几人背后的权势,他们是真的能不眨眼地掏出钱来的!

更糟糕的是,杨廷槐有了选择,那自己必须要让步了。

“好。“范宝贤站起来,“既然有三位陪标,那咱们就敞开了谈。“

他对杨廷槐说:“杨大人!三七分成。沥青县衙三成优先采购,成本价,其余七成归范氏。”

“灯油和脂膏的销售权全部给县衙,范氏只负责生产。”

“厂址、征地、码头配套,县衙出,工期六个月。范氏出全部设备和流动资金。签了约,明天就付定金。“

说完之后,一名掌柜说道:“范掌柜,你这条件未免苛刻了些。“

范宝贤转身看他:“不管你什么条件,你能炼油吗?“

这句话说完,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来松江府还是太匆忙了,而且石油这东西实在是太新了,懂这个的人也很少。

杨廷槐放下茶碗说道:

“三位掌柜远道而来,诚意满满,总不能让他们都空手回去吧。这股本要重新谈了。‘

范宝贤咬了一下牙。

制衡。

如果只有两个股东,一个官一个民,其实范宝贤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官府一般都是投资,很少干预经营决策。

毕竟官府的事情很多,也不可能就盯着工厂。

对于地方官府来说,生产安全、就业,这是更重要的事情。

可如果引入其他股东就不一样了。

股东多了,内部争议就大了,而且股东都有表决权,三家如果联合起来,是会影响经营的。

显然,杨廷槐是要引入其他股东,来制衡范宝贤。

还都是京师的钱庄!

这帮秃鹫!

范宝贤再次咒骂了一声,只能继续谈判。

这一次,主动权就全部都在杨廷槐手里了。

最终达成的方案是,县衙三成,范家四成,另外三家分别一成。

这是个很精妙的股份比例。

县衙比范家少,是因为技术和资金拿都是范家出的,县里负责的是土地和用工、治安这些软配套,这些东西江南其他县也都在争,所以杨廷槐也不敢太过分。

但是县衙和另外三家联合起来,正好是六成股份,可以压倒范宝贤。

而对于范宝贤来说,他也只需要在四方中拉拢一家,就可以稳稳控制住炼油厂。

这个微妙的股权结构,让所有人都不敢乱动。

杨廷槐代表县衙拿到了对范宝贤的威胁权,三家拿到了投资权,而范家拿到了进军江南事业的门票。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