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水师出动,自然是动若雷霆。
十日后,舰队抵达堺港外海。
此时驻倭大使黄文彬已收到消息,立刻派快船前来引航。
引航员登上旗舰,向杨思忠汇报:
“黄大使禀告杨阁老,倭国京都局势有变,木下秀吉已控制御所,但周边大名开始调动。”
杨思忠看向身边的张敬修说道:
“如今还是航行的时候,舰队只有统制官没有阁老,张统制官请下令吧。”
张敬修吸了一口气说道:
“舰队先完成戒备,确定安全之后再泊船,末将再护送阁老上岸。”
杨思忠点头,表示接受安排。
他接着说道:“张统制,舰队交由你指挥。等本官下船之后,任何船只不得靠近堺港码头。”
张敬修拱手说道:“末将明白!”
等到张敬修完成对堺港港口的封锁,确保安全之后,这才派人送杨思忠登陆堺港。
黄文彬立刻在港口迎接。
见到杨思忠,黄文彬垂着头。
“阁老,倭国京都局势有变,木下秀吉已控制御所,织田家三大家老,除了明智光秀外逃,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都向木下秀吉效忠。”
黄文彬又垂头丧气的说道:
“此外,不少倭国大名也已经支持木下秀吉尊王攘夷的主张,支持他进行王政复古改革,并宣布效忠。”
说完这些,黄文彬明白,自己的“以商制倭”计划已经接近破产。
黄文彬本来以为,杨阁老会表示不满,可没想到杨思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能将倭国大使馆经营到这个地步,黄大使居功至伟。’
“这天下大事本就难为,现在这个局面又不是黄大使的过错。”
“再说了,黄大使背后有朝廷,本官这不就来了吗!”
“速速打起精神来,本官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黄大使来办!”
听到这里,黄文彬立刻振奋起来。
两人回到了堺港的大使馆中,杨思忠对着黄文彬说道:
“倭国局势至此,须以强力手段定下规矩。本官已思得一策,可名‘分封邦联’之制。”
黄文彬问道:“敢问阁老,此制具体如何施行?”
杨思忠走到地图前,手指倭国全图说道:
“倭国的问题,在于秩序不明。”
“首先,承认现有各大名实际控制地域为‘封国’,各封国自治,但须尊奉倭王为共主。
“其二,各国之间划清疆界,由大明作保,签订永不互侵之约。”
“其三,倭王迁出京都,置于堺港左近之大和郡山城,其护卫由各大名轮流派遣,其用度由各封国分摊。”
“其四,设立‘诸大名会议”,每年于堺港召开,共商倭国共通事务,如对外贸易、海防、协调纠纷等。”
黄文彬皱眉说道:
“阁老,如此一来,岂不是让倭国停战一统?”
杨思忠说道:
“倭国在大明肘腋,黄大使你的以商制倭之策虽然好,但是也要看到倭国的局势。”
“如果让木下秀吉完成统一,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黄文彬沉默了。
所谓立国,就是要通过战争打压反对势力,最终实现权柄的统一。
杨思忠说道:
“若是让人统一倭国,那就有了立国的基础,日后大明想要插手倭国事务就困难了。”
“而且以商制倭的国策,被倭人知道之后,必定憎恶我大明,倭人视大明为仇,海疆还能安宁吗?”
黄文彬点头。
杨思忠说道:
“若是现在止住争端,强行命令倭人停战,反而是离间倭人的办法。”
黄文彬连连点头。
他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这样的一统,就是“立国不正”,其实是埋下了祸乱的种子,让倭人之间无法弥合分歧。
分封这件事黄文彬能理解,就是确定各地大名的权力。
倭国如今的大名,其实职位是“守护代”。
在镰仓、室町两时代,各国的主政者是守护。
这些守护常居于武家政权核心的幕府所在地,任国事务乃委由代官执行,故有守护代一职。
经过室町时代中期应仁之乱等武家上层内斗后,守护代实质掌控领国的现象尤为普遍。
这也是倭国特殊的“下克上”,也就是上位者被下位者篡夺权力。
但是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下位者往往篡夺权力之后,依然保留上一级的虚名。
这就出现了倭国的特殊现象了,京都贵族篡夺倭王的权力,然后武家又篡夺公卿的权力,最后幕府将军的权力又被下面的大名篡夺。
杨思忠的方案,是以如今各家控制的局势,彻底确定封国,在法理上将倭国分封。
接下来,杨思忠方案的重点就是“控制倭王”。
杨思忠说道:“倭王本已失权,此举不过明示其位置于郡山城,远离京都旧势力,便于控制。诸大名所求,无非保其地盘、止息干戈,通商获利。此制予其名分安全,又开贸易之利,多数当会接受。”
黄文彬思索片刻说道:“木下秀吉新得京都,志在统一,恐最难说服。”
杨思忠说道:“故须先慑之以威,再晓之以利。明日便以本官名义,传檄倭国主要大名:半月内齐聚堺港,共商大计。”
“逾期不至者,视同藐视天朝,断绝一切贸易,水师将封锁其港口。
张敬修此时已安排完舰队防务,进入使馆。
杨思忠对他说道:“张统制,明日舰队于堺港外举行炮术操演,所有商船,使船皆可围观。要让倭人看清我火炮射程与威力。
张敬修拱手:“末将即刻安排。”
半月后,堺港大明使馆议事厅。
长条桌两侧,倭国主要大名或其代表陆续就座。
左侧为首者是木下秀吉,其身后坐着大久保吉贵。
右侧是萨摩岛津家代表、长宗我部元亲、关东北条氏政的代表,以及毛利、上杉等家使者。
织田旧臣柴田胜家、丹羽长秀亦在座。
明智光秀未至。
杨思忠坐于主位,黄文彬、徐叔礼分坐两侧。
王湘率宪兵于厅外值守。
杨思忠开门见山说道:
“今日请诸位至此,是为定倭国长久之安。大明皇帝陛下不忍见倭国百姓久罹战祸,商路阻滞,故命本官前来,主持公道。”
木下秀吉已经控制了京都,此时的态度和以往不一样了。
他其实本来是不想要参会的。
木下秀吉本来的想法,是先尽量控制足够的地盘,然后拿着这些地盘和大明讨价还价,换取大明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
同时拥有倭王衣带诏,织田家守护,大明承认的代言人这三重身份之后,木下秀吉就可以控制倭国。
但是他没想到,大明来的这么快!
而且两大水师全部出动,大明主持海外事务的阁臣亲至。
这下子,木下秀吉再也没办法继续装作不知情,只好乖乖回到堺港。
木下秀吉地盘大了,底气也足了。
木下秀吉一改往日的怯懦样子,而是直接说道:
“杨阁老美意,我等感激。然倭国之事,当由倭人自决。在下奉天皇衣带诏,正欲重整朝纲,恢复秩序......”
黄文彬暗骂,果然倭人都是白眼狼,这木下秀吉以前对自己恭顺的和一条狗一样,自己都被他骗了,委以他权力。
如今他势大了,竟然敢开口对杨阁老讨价还价。
杨思忠直接打断:“木下守护代所言‘自决”,便是继续打下去,直至一方杀尽其余,统一六十六国?”
厅内气氛一凝。
杨思忠继续说道:
“统一之后呢?木下守护代可有余力镇压四方?可有余财安抚百姓?倭国金银已因连年征战流失泰半,农田荒芜,工匠离散。”
木下秀吉脸色微变。
萨摩岛津家代表出声:“天朝上国欲如何安排?”
杨思忠使眼色,徐叔礼起身,将拟定好的《堺港条约》草案分发给各人。
草案以汉文、倭文双语书写。
杨思忠说道:“条约核心有四。”
“一,现有统治地域获大明承认,为‘封国’,各封国自治,可自设律法、征赋税、练兵马,但不得逾界攻伐他国。
“二,各国疆界以今日实际控制线为准,由大明水师与诸国共组勘界团,实地划定,立碑为记。”
“三,倭王迁居大和郡山城,其宫廷护卫由各封国按年轮派,每国三百人,其岁用由各封国按石高比例分摊。”
“四,设立‘诸大名会议”,每年于堺港召开。会议商定各封国共通事务,如对外通商章程、海盗联防、货币兑换、争端调解等。”
看到这条约,众人都有些眼热。
大名的统治法理薄弱,说白了他们都是原本公卿管理地方的武士头领。
这也导致了,倭国下克上严重,下级武士也经常会反过来篡夺上级武士的权力。
所谓大名,权力落于家老之手,也是常见的事情。
你能篡夺,别人也能篡夺。
这一次大明开的条件,是承认如今大名的法理地位。
如果能得到大明朝廷的背书,就获得了法理地位。
长宗我部元亲问道:
“请问阁老大人,各国的势力范围如何划分?”
杨思忠说道:
“勘界的事情,就是诸大名会议要办的第一件事,我的意见,是以如今实控地区为界。”
这下子,就连木下秀吉身后的武士也点头了。
甚至木下秀吉也有些意动了。
木下秀吉有野心,但是也没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迅速一统倭国的地步。
他的地位并不稳固,内外都有人虎视眈眈。
而且他的出身不高,并不能服众。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织田信长的儿子被明智光秀护送离开了京都。
织田家内部还有分裂,木下秀吉也只是织田家的临时“共主”。
如果按照杨思忠的方案,他就从一个看守石见银山的守护代,变成了执掌京都和织田家领地的大名。
如今木下秀吉就像是站在赌场中的赌徒,他已经赢下了大量的钱,现在是直接提这钱离场,还是继续将所有的钱赌上?
北条氏政代表问道:“诸大名会议,决议如何产生?”
杨思忠说道:“每封国一票。寻常事务,过半数即可。涉及兵事、赋税摊派等重大事项,须三分之二多数。”
柴田胜家突然说道:“此制于我织田旧领不公!我主新丧,领内未定,若按今日控制线,多处边境尚在争夺。”
杨思忠看向他:“所以更需此制止争。条约签署后,所有军事行动须立即停止。边境争议,由勘界团与诸大名会议共议裁决。若裁断不公,可上诉至本官处终决。
丹羽长秀低声与柴田胜家交谈数语,而后问道:“贸易之事如何保障?”
黄文彬此时接话:“大明将继续开放堺港、长崎、平户三港为通商口岸。各封国商船凭大明市舶司颁发之牌照入港贸易,税率统一。”
“各封国可派代表常驻堺港,组成‘倭国商社总会,协调价格、处理纠纷。大明银元为结算本位,各封国可自行铸币,但须与银元定下固定比价,报备大使馆后方可使用。”
毛利家使者问道:“若他国商人欲购我领地特产,是否须经我同意?”
黄文彬答道:“当然。各封国对其境内物产有专营之权。但不得无故禁止出口,亦不得恶意抬价。具体细则可由商社总会拟定。”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
木下秀吉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杨阁老,此制虽好,然倭王陛下乃天照大神后裔,迁离京都,恐伤国体。且置于郡山城,由诸国轮守,形同软禁,天下万民如何看待?”
果然,倭王是这帮大名最不关心的了。
一直到会议的最后,才有人将倭王的事情拿出来。
对于这些倭国大名来说,所谓的倭王,不过是傀儡,在会议上也是讨价还价的筹码罢了。
杨思忠看着他:“木下守护代,倭王居于京都,徒耗公卿俸禄。迁至郡山城,用度由诸国分摊,反减民负。
“轮守护卫,正显诸国共尊王室。”
众大名互相对视,最终压力都落在了木下秀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