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了屋里,段氏将备好的礼品放下,段夫人悲喜交加,不住说道:“我这里不缺东西,你才出嫁几天,万一你的夫君不高兴怎么办?”
段氏轻声道:“姑母不用担心,他对我很好,行的是汉人风俗,讲究相敬如宾,远不似草原风俗那般。”
她转向姐姐,“姐姐没嫁,妹妹我倒先出嫁了,实在是…………”
姐姐出声道:“不用在意,现在这般处境,你能找个对你好的,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段夫人想了想,出声道:“听说你那夫君,不日就要去打仗了?”
段氏下意识道:“对,说是最多再过半个月,就要随军出征了。”
段夫人还想再问,姐姐出声道:“姑母,言多必失,要是什么消息泄出去,对妹妹不好吧?”
“而且听消息说,秦晋已经联姻,准备合力对付鲜卑,现在姑母打探这些细枝末节,也影响不到并州那边吧?”
闻言段夫人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没用,只是顺口而已。”
“而且毕竟我们出身鲜卑,想要彻底摒除挂念,何其难啊。”
姐姐听了,咬牙道:“姑母要真还想着吴王,不如我来想想办法。”
“但妹妹已经成婚,就让她安心过日子吧。”
段夫人疑惑道:“你孤身一人,能有什么办法?”
姐姐出声道:“夫人当初看到清河公主的时候,其实很希望我们姐妹,顶替她的位置的吧?”
“身在齐王身边,接触的核心军情,可比外面打探的靠谱得多。”
“要不我找机会,去齐王府上毛遂自荐?”
段夫人和妹妹都吓了一跳,同时出声阻止,段夫人强笑道:“你别多想,我其实心思早就淡了。”
“咱们就这么过活挺好,那个齐王,不是易于之辈,我要是做些什么,说不定明天就有人上门了。”
妹妹见段夫人如此说,只得将满腹的话压了下去,她连饭都没吃,便借口家里还有事,告辞离开了。
樊氏正坐在马车上打盹,见状奇道:“现在就回去?”
“她们总该留你吃饭吧?”
段氏局促道:“我不想麻烦她们,何况还让小姑在外面等着,咱们还是回家吃吧。”
樊氏脸上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好,回去吃。”
段氏三女的事情,只不过是临淄城中数百万人命运的一个小小插曲,即使她们再想做什么,在天下大势的洪流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当然,段夫人的想法倒是极为切中要害,她若是真的能接近王谧,说不定还真能影响王谧的一些决策,顺手打探出些情报来。
但她想要传递情报,怕就是难上加难了,至于影响王谧,那更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王谧了解段夫人和苻坚的事情,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所以当樊氏回来复命时,王谧顺手拿起桌案上一份情报,笑道:“段夫人果然还是有些想法,只不过她把国家大事,看得太简单了。”
“她先前成功,那是运气好,碰到了苻坚这个分不清轻重的,但是我怎么会因女色误事。”
樊氏见状,便猜到王谧在段夫人身边安插了眼线,奇道:“段夫人那几个贴身婢女,王上都能安插进人去?”
“这是用了什么交换条件?”
王谧微笑道:“你想知道?”
樊氏想了想,摇头道:“算了。”
“我只希望阿嫂既然嫁给了阿兄,就不再掺和进去就行了。”
王谧笑了笑,说道:“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少了很多烦恼,段夫人即使想做什么事情,也掀不起风浪,数州之地,数百万百姓的命运,岂是几个女子所能决定的。”
“再过半个月,你和樊兄一起出征,相助谢玄郭庆西征,将幽州彻底打通,占住代郡通道。”
“算算时间,苻坚差不多要对洛动手了,河套平原一打起来,我便会逐渐增兵,从代郡北上,将拓跋鲜卑彻底挤出燕山以北的草原。”
樊氏出声道:“那代郡通道,将会面临洛、慕容垂、拓跋什翼犍三方势力了。”
“他们若是联手,只怕不好对付啊。”
王谧出声道:“先守住,后面的事情,我会亲自带兵处理。”
樊氏眼神一凝,王谧竟然要亲征?
而且看这样子,他很有可能和主力走的不是一路。
她忍不住出声道:“你的身体都好了?”
王谧沉声道:“不管好不好,这次大战极为关键,直接影响之后北地的格局走势。”
“按道理说,我应该再让治下修养生息一段时日,但时机不待人,何况这个时间窗口,对我还是很有优势的。”
“毛氏那边怎么样?”
樊氏出声道:“她武艺和领军能力,是远超我的,如今适应很快,打得又是鲜卑,应该没有问题。”
闻言王谧点点头,“好,这些日子,你专注整军吧。”
樊氏走后,王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如今的屋里冷清了不少。
先前清河慕容蓉在屋里帮着写文书,王谧处理政务的时候,还颇觉赏心悦目,加之桓秀常常过来,书房里面从来不缺笑声。
但现在桓秀慕容蓉都要教养孩子,清河心结难说有没有彻底解开,王谧也不想让她介入对鲜卑的事务,陡然之间,书房里面,似乎没有多少人帮忙了。
之前还有刘穆之,已经出师,时常去辅佐世子王嗣,如今的王谧,主管军事,而领地内政,则大部分被王谧移交给王嗣打理,力图让其尽快成长起来。
这是吸取了桓温教子的教训,王谧想起桓熙,对方现在进退两难,在建康的诱惑面前,怕是暂时放弃对外了。
本来王谧打算,自己出兵幽州的时候,让桓氏帮忙度过黄河,压制邺城壶关,分散慕容垂兵力,这样一来,压力就会轻得多。
但现在看来,直接说服桓熙怕是不可能了,而若是去找豫州刺史桓石虔,对方能冒着违抗桓熙的风险,帮助自己吗?
想到在兖州摆烂清谈的桓伊,王谧更是无语,看来桓温过世后,桓氏缺乏个一锤定音的人物整合力量,只怕是难以再像之前那样用兵了。
但王谧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还是给桓石虔写了封信。
写完之后,他又给司马曜写了贺表,祝贺其迎娶顺阳公主,同时派人将备好的贺礼送了去。
数日之后,王谧的信和贺礼都送到司马曜处,司马曜打开礼单,发现送的都是金银器皿等物,价值颇为贵重。
他对身边的袁宏车胤笑道:“齐王倒是对我这个弟子,礼数不缺啊。”
两人面色古怪,心道对方都带兵打进建康了,陛下你还如此心大。
袁宏出声道:“不过近来市面之上,似乎银器开始降价,铜器倒是贵起来了。”
车胤点头道:“没错,建康还不太明显,据说三吴地区,出现了铜币缺乏的情况,开始用银来做交换了。”
司马曜听了,奇道:“用银?”
“银铜比价这么高,一小块就顶好几串铜钱,平民百姓日常所需,用不了这么大花费吧?”
袁宏敬佩道:“陛下果然体察民情,正因为民间还是主用铜,所以银只用于大宗货物,亦或田宅买卖。”
“但最近的商队,交割货物的时候多用银币,这东西不生锈,所以方便得多。”
司马曜沉思起来,“问题是,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银?”
“我记得这次桓江州送的贺礼,也有不少银器吧?”
车胤出声道:“陛下眼光敏锐,这么一说,确实有些问题。”
“要不要我去查查?”
司马曜想了想,说道:“查两件事。”
“一是调查江东的米麦粮食交易,银币交易在其中的比重。”
“二是打探,为什么铜币会少,到底流向了哪里。”
车胤办事很是在行,不出数日,他就将一份密奏交了上来。
对此司马曜颇为意外,“怎么这么快?”
“你就是派人去三吴地区,现在都未到地方吧?”
车胤出声道:“没有那么麻烦。”
“我找准一地,便是京口。”
“大晋所有的贸易商队,几乎都从京口清点货物,交纳税钱,只要拿到京口的单子,便能推测出很多事情。”
“虽然三吴地区的交易不得而知,但只要船队过了京口,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这里面数目庞杂,经过多方查证分析,最后长话短说,得出的结论是,绝大部分银,都是来自北方。”
“而铜币,同样都流向了北方。”
司马曜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些都是齐王在背后谋划的?”
“他想要做什么?”
车胤出声道:“我一开始也想不通,后来查了建康的商行商路,发现了个有趣的事情。
“有关外的鲜卑商人,带着大量的铜币,来到江淮地区,甚至长江沿岸进行采买。”
司马曜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
“要说齐王私通鲜卑,朕绝对不相信,但这且不说,为什么鲜卑人能跑到大晋地界买卖?”
车胤出声道:“听说是得到了允许,其中可能有桓氏的影子。”
“其中代价,必然不菲,我很难想象,到底是他们付出了什么,才会让桓氏开这个口子。”
司马曜沉思起来,这里面牵扯的事情,似乎相当复杂,而且他有种感觉,王谧在其中,绝对起了牵线搭桥的作用。
他一时没有想明白,是因为这个时代很少有打经济战的先例,所以自然没有可以直接参考的经验。
春秋战国时期,齐国最擅长打经济战,那是因其拥有雄厚的天下财力基础,千百年过去,如今谁也没有想到,如今身在齐国旧地的王谧,再度拥有了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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