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文看着他:“你想怎么样?打死我?好好好,来来来!打死我来!”

颂圣朝影当然不能打死陆程文。

他突然发现,这陆程文真跟明地煞有点像。

你杀他吧,他价值连城,而且杀他没用,啥都不解决。

你不杀他,他这小脾气还真不小,跟自己一点尊重都没有。

哪怕是长老院的长老,跟自己说话也得有几分客气、几分尊重。

临江仙那么大脾气,受那么大委屈都不敢跟自己这样子没大没小,这小子……可气!

“陆程文,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大货车轰鸣着碾过沥青路面,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裹着灼热气浪,卷起一地碎石与焦糊味。不二孙整个人被拖在车底,箱子死死压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砧,每一次颠簸都让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想喊,可喉咙里只涌上一股腥甜——刚才撞进车底时,下巴磕在传动轴上,三颗牙全松了,舌头被咬破半截,血混着唾沫从嘴角淌下来,在车底盘锈蚀的钢板上拉出一道歪斜的暗红轨迹。

钩子还死死咬在他腰带上,随着货车每一下颠簸,那金属尖端就往皮肉里钻一分。他右手死扣箱子边沿,左手胡乱抓挠车底横梁,指甲翻裂,指腹磨得见骨,却连一粒螺丝都没抠下来。风在耳道里撕扯,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飞速倒退的斑马线和轮胎碾过的油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被爷爷罚跪搓衣板,膝盖火辣辣疼得直冒金星,可那疼是静止的、可控的;而此刻这疼是活的,是带着柴油味儿的、会呼吸的、正把他往地狱里拽的怪物。

“停……停下……”他嘶声挤出几个字,声音却被引擎盖震得支离破碎。货车司机猛打方向盘避开前方岔口,车身剧烈侧倾,不二孙整个人被甩向左侧,后脑勺“咚”一声撞上油箱外壳,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就在意识即将沉下去的刹那,他瞥见车底缝隙外掠过一块路牌:临江高速入口,500米。

临江!天网总部就在临江!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混沌的脑子。他猛地扭头,用尽全身力气把脸贴向车底缝隙——果然!远处山脊线上,几座灰白色建筑正嵌在暮色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血光,像几枚冷硬的钉子,钉在临江湾最险要的鹰嘴崖上。那是天网的“巢穴”,也是他爷爷颂圣朝影亲口说过“进去的人,骨头渣子都得喂海鸥”的地方。

钩子突然一松。

不是断了,是被车轮碾过的一块凸起路肩顶得弹跳起来,顺势滑脱了腰带扣眼。不二孙浑身一轻,本能地蜷腿蹬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路边排水沟。可惯性太大,他撞进沟底时,左肩先着地,肩胛骨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右膝狠狠磕在水泥沿上,剧痛炸开,整条腿瞬间失去知觉。他趴在沟里呕出一口带碎牙的血,手指扒着湿滑的青苔往上爬,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却不敢停——身后货车轰隆远去,可鼠首他们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踩碎枯枝的咔嚓声,喘息声,还有刀鞘刮过石壁的刺耳摩擦声,像催命鼓点敲在他太阳穴上。

“箱子!”鼠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他在沟里!剁手!剁脚!留口气问话!”

不二孙抖着手摸向裤兜——解药瓶早摔没了,只剩半截塑料瓶身硌着大腿。他疯了一样把碎片往嘴里塞,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划破的食道火辣辣疼。可没用。毒素在血管里奔涌,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畔嗡鸣声里混进一种诡异的、类似蜂群振翅的高频颤音。他知道这是“千蛛引”发作的征兆——七十二时辰内若不解毒,五脏六腑会像被无数细足蜘蛛啃噬,最后从眼球开始液化。

他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把箱子往沟底淤泥里一按。箱体底部有道隐蔽的暗格卡榫,是他亲手刻的——用指甲盖抵住右下角第三颗铆钉,逆时针拧半圈。箱盖无声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锡纸包裹。他扯开最外层,抓出三枚黄豆大的蜡丸塞进嘴里,舌尖一顶,蜡衣破裂,苦涩药汁混着血水滑入咽喉。这是他偷偷藏的“镇脉散”,能暂时压制毒素蔓延,代价是接下来三天四肢如灌铅,内脏似冰封。

沟沿上人影晃动。牛首的蒲扇大手已经伸了下来。

不二孙猛地抬头,咧嘴一笑,血顺着下巴滴在箱面上:“鼠首大哥……您猜,我刚嚼的是解药,还是……毒饵?”

鼠首瞳孔骤缩。他记得这小子身上有种怪癖——所有药瓶都要贴身存放,且永远用不同颜色蜡丸做标记。红色是解药,蓝色是毒饵,黄色……是假解药,服下后会加速毒素扩散,专用来诈敌。可眼前这三枚蜡丸,分明泛着幽微的琥珀光。

“别动他!”鼠首暴喝,手立刻收了回去。

牛首蹲在沟沿,粗声骂:“装神弄鬼!老子捏碎你喉咙试试真伪!”

话音未落,不二孙突然抬脚,鞋跟狠狠踹向沟壁一块松动的水泥块。碎石簌簌落下,其中一块不偏不倚砸中牛首左眼。牛首怒吼着捂眼后退,不二孙借机滚向沟底更深处,手指在淤泥里疯狂摸索——他记得这里曾埋过一枚废弃的GPS信号干扰器,是上次围剿天网外围据点时留下的,电池虽耗尽,但外壳里的铜线圈还能导电。

指尖触到冰凉金属。他拔出干扰器,用牙齿咬断两根裸露的铜线,又撕开自己衬衫内衬,将线头缠紧。然后,他咬住铜线另一端,把干扰器外壳狠狠砸向沟壁一块凸起的花岗岩。

“滋啦——!”

一串蓝白色电火花迸射而出,瞬间点燃了淤泥表层渗出的沼气。火焰“腾”地窜起半米高,灼热气浪掀得沟沿泥土簌簌掉落。鼠首惊得暴退三步,牛首刚抹开血泪就看见火苗映照下,不二孙正把箱子往火里推!

“疯子!你烧箱子?!”

“烧你妈!”不二孙嘶吼着,抄起烧红的干扰器外壳,对着箱盖锁孔猛砸三下。铜壳变形,锁舌崩飞,箱盖豁然洞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玉匣或芯片,只有一叠浸透桐油的桑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墨迹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紫光。

鼠首脸色煞白:“《阴符经》残卷?!这老东西竟把天网核心密钥……写在这上面?!”

不二孙呛咳着笑出声,火光把他脸上血痕照得如同鬼面:“写?我爷爷亲手誊的!每一页都浸过‘血髓香’,见火即燃,遇水即溃,唯独……沾了活人唾液,才显真形!”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正落在最上层桑皮纸上。墨迹蠕动,竟浮现出无数游走的银色符文,像活过来的蚯蚓,在纸面蜿蜒爬行,勾勒出一副立体星图——临江湾海底三公里处,一座沉船残骸的剖面结构图赫然浮现,船腹位置标注着猩红小字:【主脑舱·九宫锁】。

“追啊!”不二孙把箱子往火堆里一推,转身扑向沟底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排水口,“你们不是要箱子么?跟来啊!看看谁先被海浪拍成渣!”

鼠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火中,伸手去捞箱子。可指尖刚触到桑皮纸边缘,整叠纸“轰”地燃起幽蓝火焰,火苗舔舐间,星图骤然放大,投影在沟壁上,竟与远处鹰嘴崖的山势严丝合缝——原来所谓“九宫锁”,根本不在沉船里,而在崖壁天然形成的九处岩穴之中!每一处岩穴,都对应着天网主脑的一根神经束!

“调虎离山!”牛首终于醒悟,转身就往崖方向狂奔。

可晚了。

排水口深处,不二孙正用匕首撬开锈蚀的铸铁盖板。盖板掀开刹那,咸腥海风裹着浪花劈头盖脸砸来。他翻身滚入黑暗,身后传来鼠首的咆哮:“拦住他!他要去毁‘九宫锁’!”

赵日天他们那辆破车,此时正歪斜停在崖顶观景台。陆程文一脚踹开车门,望着下方汹涌的墨色海面,手里攥着半截从不二孙腰带上扯下的皮带:“这孙子……真跳海了?”

龙傲天眯眼盯着海面:“浪太大,看不到人。”

赵日天突然指着崖壁一处:“快看!”

月光刺破云层,照亮鹰嘴崖西侧第三处岩穴——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洞口,此刻竟悬着一盏青铜风灯,灯焰摇曳,映出灯罩内侧一行小篆:【承天应劫,吾道不孤】。

陆程文浑身汗毛倒竖:“‘承天灯’……天网最高戒律启动了?!他怎么知道启动方式?!”

话音未落,海面炸开一朵巨大水花。不二孙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右臂血肉模糊,却死死抱着个黑黢黢的金属圆筒——那是他从排水口暗格里摸出来的“海葵”声呐干扰器,原本用于瘫痪潜艇声呐,此刻被他掰开外壳,将三节电池反向接入发射阵列。他仰头望向崖顶,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笑容,拇指狠狠按下启动钮。

“嘀——嗡!!!”

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超声波席卷而出。崖壁上九盏青铜风灯同时爆裂,灯油泼洒在岩壁上,燃起九簇幽绿火焰。火焰升腾中,岩穴深处传来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九条巨蟒在山腹缓缓苏醒。

鼠首刚攀上崖壁,脚下岩石突然崩裂。他低头一看,自己立足的岩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粉化,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菌丝——那是天网培育的“蚀骨霉”,专食含铁金属,此刻正沿着崖壁裂缝疯长,所过之处,钢筋混凝土簌簌化为齑粉。

“撤!快撤!”牛首拽着鼠首往后狂退。

可海面又起了变化。

不二孙抛出的干扰器坠入水中,激起的涟漪诡异地向四周扩散,竟在海面形成九个逆时针旋转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一根漆黑如墨的钢缆缓缓破水而出——那是天网深埋海底的“缚龙索”,本该束缚主脑舱的防御链,此刻却被超声波激活,缆绳末端的电磁吸盘,正精准对准鹰嘴崖九处岩穴,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程文脸色惨白:“他……他把缚龙索当导线用了?用声呐震动激发电磁脉冲?!”

赵日天一把揪住龙傲天领子:“快!调头!回城!通知院长!这小子不是抢箱子,他是要……引爆整个天网的底层协议!”

龙傲天猛踩油门,破车发出濒死般的哀鸣。后视镜里,鹰嘴崖正在坍塌。九簇幽绿火焰融成一片,岩穴崩塌处,无数黑色菌丝如活物般涌向海面,缠住九根钢缆,将整座山崖拖向深渊。

而海中,不二孙已潜入百米之下。他屏住呼吸,单手托着干扰器,另一只手在防水袋里摸索——那里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箔片,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纳米级电路。这是他真正藏了十年的东西:天网主脑的“钥匙”,一枚能绕过所有防火墙的生物密钥,用他自己的骨髓细胞培育而成。

他咬破舌尖,将血滴在箔片中央。血珠渗入电路,箔片瞬间亮起微光,映出他瞳孔深处一点猩红——那是三年前,他被爷爷亲手植入的“伏羲种”。

“爷爷……”他在心底冷笑,“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活着,才能下棋’。”

头顶,海面正被巨大的漩涡撕扯。缚龙索绷紧到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不二孙松开干扰器,任它沉向海底。自己则如离弦之箭,朝着漩涡中心那处幽暗的裂隙疾游而去——那里,才是真正的九宫锁入口。

崖顶,颂圣朝影的电话突然响起。陆程文接起,听筒里只有沙沙电流声,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说:“告诉不二孙……棋局,才刚开始。”

电话挂断。

海面,最后一丝月光被乌云吞没。

九根钢缆,齐齐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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