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从光线大厦的顶楼往下看,这京城的夜景更美了。
但此刻,只用一件薄毯子遮掩自己丰腴身材的董铉,看着这样的夜景内心却是极其复杂的。
她忍不住想起了之前的种种。
“姐姐你这...
丫丫站在秦辉办公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指尖泛白。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走廊尽头空调嗡鸣都盖不住。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飘出雪松香和咖啡微苦的气息——秦辉最近总在喝黑咖啡,说是为了提神应付补税潮里那些没完没了的并购文件。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正撞上秦辉抬眼。男人靠在真皮椅里,领带松了两颗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他搁在桌沿的左手食指正轻轻敲击实木桌面,嗒、嗒、嗒,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坐。”秦辉没等她开口就点了点对面椅子,目光却落回电脑屏幕上。那是个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标题栏赫然写着《星美院线全国门店税务风险评级(初稿)》。丫丫认得那字体——是马寻惯用的微软雅黑,连标点符号都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感。
她刚坐下,秦辉突然开口:“你粉丝骂《八十而已》编剧‘侮辱老年人’,说剧本里老太太跳广场舞摔断腿那段‘物化女性’。”
丫丫喉咙一紧。她早猜到秦辉会提这事,可没想到他第一句就直捅刀尖。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他们……他们没看过全本剧本。”
“哦?”秦辉终于抬眼,目光像手术刀刮过她脸上每一道细微表情,“那你说说,为什么删掉第三幕老太太在社区调解室揭发居委会主任贪污养老补贴的戏?”
空气骤然凝滞。窗外梧桐叶影在地板上晃动,像无数细小的刀锋。丫丫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道浅浅的褶皱,想起三天前制片方深夜发来的微信——“丫丫老师,您粉丝团队反馈太激烈,资方建议先撤热搜再谈”。她当时咬着牙回了个“好”字,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因为……”她声音哑了,“因为制片方说这段可能引发‘群体对立’。”
秦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宽慰,倒像看见孩童把积木搭歪后那种近乎疲惫的宽容。他拉开右手边抽屉,取出一份蓝皮文件夹推过来。封面上印着烫金小字:《中国老龄人口精神需求调研报告(2023Q3)》。
“昨天民政部刚发的。”他指尖点了点报告扉页,“全国老年大学报名率同比涨47%,但65岁以上老人参与社区议事会的比例不足3%。你猜为什么?”
丫丫没答。她看见报告内页有张照片:灰墙斑驳的老年活动中心里,七八个白发老人围着圆桌,桌上摊着写满字迹的A4纸。最醒目处印着一行红字:【我们不是需要被照顾的弱者,是需要被听见的公民】。
“《八十而已》不是讲老太太摔跤。”秦辉身体前倾,袖口滑下露出腕骨,“是讲她摔完爬起来,发现居委会账本缺了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元养老补贴,然后攥着存折走进派出所——镜头停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按在报警器上的特写。”
丫丫猛地抬头。秦辉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黑曜石:“你粉丝骂‘侮辱老年人’,是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真正活在泥地里的老人。他们只认识短视频里跳《最炫民族风》的‘萌系奶奶’,不认识蹲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为五毛钱扯住摊主衣袖的老太太。”
窗外传来电梯“叮”一声。两人同时沉默。丫丫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耳膜嗡嗡作响。她忽然想起去年在横店拍古装戏,半夜收工撞见群演老大爷蹲在道具箱旁啃冷馒头,袖口磨出毛边,袖口沾着没擦净的油彩——那才是她该演的人。
“我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但有个条件。”
秦辉挑眉:“说。”
“我要去养老院住一周。”丫丫盯着他眼睛,“不是体验生活,是当护工。擦身、喂饭、换尿不湿——所有事。”
秦辉没立刻答。他转身拉开保险柜,取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北京朝阳区某养老院三个月服务合同,签名人栏龙飞凤舞写着“秦宏”,日期是昨天。
“押金交过了。”他端起咖啡杯,热气模糊了眉峰,“明天早上八点,我司机送你过去。对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镶碎钻的卡地亚,“把表摘了。那边老人说,戴金镯子的姑娘手重。”
丫丫怔住。她下意识摸向腕间冰凉金属,突然想起养老院宣传册上那张照片:枯瘦的手搭在年轻护工手腕上,老人手背青筋如藤蔓,护工手腕戴着同款卡地亚——镜头特意拍了表盘反光里映出老人浑浊的眼。
“您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
秦辉吹了吹咖啡浮沫:“上周三你助理在微博搜‘养老院护工工资’,搜了十七次。最后一次搜完,你转发了条‘关注老年心理健康’的公益海报。”
窗外梧桐叶影移开,阳光斜切过桌面,在那份调研报告上投下清晰光斑。丫丫看见光斑边缘正缓缓爬过一只蚂蚁,执着地朝“公民”二字爬去。
此时楼下传来骚动。前台小姐声音拔高:“马先生!真不能上去!秦总吩咐过……”话音未落,电梯“叮”一声打开。马寻西装袖口沾着雨渍,左手拎着个保温桶,右肩还挂着半湿的羊绒围巾。他看见丫丫时明显愣了下,随即朝秦辉扬了扬下巴:“老秦,你这小情人来得挺巧啊。”
丫丫脸腾地烧起来。秦辉却起身绕过办公桌,从马寻手里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瞬间,浓烈药香混着枸杞甜气弥漫开来。“煎了三小时。”马寻抹了把额角雨水,目光扫过丫丫,“听说你要演老太太?建议先学学怎么给老人揉膝盖——上次我岳母摔了,按摩师手法不对,疼得半夜喊我名字。”
秦辉舀了一勺乌黑药汁吹凉,递到丫丫唇边:“尝尝。治腰肌劳损的,你拍戏跪戏太多。”
丫丫僵着没动。马寻忽然笑了,从公文包抽出份文件:“正好你也在。黎瑞钢今早把霍尔果斯三家壳公司股权转给我了,其中一家注册名就叫‘八十而已文化传播’。”他指尖点着文件末尾签名,“他说——既然秦总要拍真实的老年故事,不如先帮真实的老年企业活下去。”
秦辉把药勺塞进丫丫手里:“喝完上楼。顶楼摄影棚新装了升降轨道,今晚试拍老太太拄拐杖过门槛的长镜头——要摔三次,但每次摔倒角度必须不同。”
丫丫捧着滚烫药碗,看秦辉和马寻并肩走向电梯。马寻侧头说了句什么,秦辉笑着摇头,抬手拍了下他肩膀。电梯门合拢前,马寻忽然回头,冲她眨了下右眼:“对了,养老院监控显示——你助理昨儿夜里偷偷往老人床头塞了五百块红包。”
门彻底关上。丫丫低头看着药汁表面浮动的枸杞,忽然笑出声。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却奇异地混着一丝甘甜。她想起清晨路过公司楼下报刊亭,老板娘正踮脚够货架顶层的《老年周刊》,花白头发在阳光里泛着银光,袖口同样磨得发毛。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粉丝群弹出新消息:【#八十而已抵制成功# 热搜第一】。丫丫没点开,只把药碗凑到唇边。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时,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嚓裂开——不是玻璃,是冻土。
窗外梧桐叶影再次游移,这次静静覆在调研报告那行红字上:【我们不是需要被照顾的弱者,是需要被听见的公民】。光斑边缘,那只蚂蚁已抵达字迹尽头,正沿着“民”字最后一捺向上攀爬。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丫丫抓起包快步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笃、笃、笃,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鼓点。她忽然想起秦辉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张泛黄照片:少年模样的秦辉站在养老院旧楼前,怀里抱着束雏菊,背后黑板写着“敬老月文艺汇演”。照片角落有行褪色钢笔字:【1998.10.12 王奶奶说,演戏要像呼吸一样真】
电梯下行时,丫丫摸出手机删掉所有待发的公关稿。屏幕幽光映着她眼底未干的泪痕,也映着新输入框里逐渐成形的字——
【明早八点,朝阳养老院见。不直播,不打卡,不带助理。只带一颗想学着听懂皱纹里故事的心。】
她按下发送键。手机震了一下,提示音清脆如铃。此刻窗外云层裂开缝隙,一道金光劈开灰蒙蒙天幕,正正落在她腕间——那里空空荡荡,唯余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在光里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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