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把花束卖了?”景恬问。
景恬这一问,李明洋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这么问?”李明洋说。
景恬笑道:“你把花束的股份劈成了二十八份,49%的股份卖给了别人,只留了51%...
李明洋跑出摄影棚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撞上堆在走廊拐角的几箱LED灯板。他稳住身形,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后背衬衫已经湿透,黏在脊梁骨上,像贴了一层烧红的纸。他没敢回头,只听见身后摄影棚铁门“哐当”一声被风撞得震响,余音嗡嗡地钻进耳道,又沉又闷,仿佛某种不祥的鼓点。
他一口气冲到园区停车场,手指发颤地解锁那辆老款奔驰S600——车是三年前买的,没换新,不是买不起,而是懒得挑。钥匙按下去,引擎低吼着启动,排气管喷出一缕白烟,混着初夏傍晚湿热的空气,蒸腾出一股金属锈味。他坐进驾驶座,反手关上门,终于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去,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万倩。
李明洋盯着那两个字,足足三秒,才接通。电话那头没有寒暄,万倩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钢镚:“李导,华娴竹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替他问一句——一拳超人的版权,你到底卖不卖?”
李明洋点了支烟,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烟雾升腾,模糊了后视镜里自己那张略带倦意的脸。“万总,这话该问王大军。FBTV2.0牌照刚批下来,他手上攥着八部待播剧、三部电影立项、两档综艺筹备,还有一拳超人动画版配音都录到第七集了。你让他现在砍掉整个IP链,等于把他左手剁了再塞回袖子里。”
“他剁不剁,是他的事。”万倩语气没半分松动,“版权归属协议里写得清楚,FBTV只是代理方,最终处置权在东大手里。你签过字的。”
李明洋吸了一口烟,烟丝灼烫,却压不住喉咙里泛起的腥气。他忽然笑了声,短促,干涩:“万总,您还记得2013年那场暴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记得。”万倩声音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那天您开车送我从朝阳门回亦庄,积水漫过轮胎,您硬是把车开进立交桥底下,就为了绕开那条封路的隧道。后来雨停了,您说,‘路堵不死人,心堵才要命’。”李明洋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在真皮座椅上,“现在,您心里堵的,是王大军,还是我?”
万倩没答。
李明洋也不催。他望着挡风玻璃外渐次亮起的路灯,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淌成一条条晃动的河。远处CBD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金红交错,像烧熔的铜汁。他忽然想起白天抽奖时那三张粉钻时光轮——十岁、二十岁、三十年。系统没给第三张卡,但他在心里默念了第三张:三十年时光轮,回溯到2003年,那个他还在北影厂门口啃馒头、看《英雄》剧组搭景的夏天。
那时他还不叫李明洋,叫李小川。没人知道他能拍电影,连他自己都不信。
“万总。”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一拳超人动画版,下个月一号正式上线。首播平台定在爱奇艺,但片尾字幕第一行,会打‘出品:FBTV2.0’。东大的logo,放在第二行,尺寸比FBTV小一半。这是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得久了,久到李明洋以为信号断了。直到万倩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你早该这么干。”
“不是早该,是现在才敢。”李明洋掐灭烟,“王大军怕我砸盘,老贾怕我抢风头,龚宇怕我抢资源。可他们忘了——当年《情书》开机前夜,是我蹲在横店旧厂房里,用DV拍完全部分镜脚本;《天才枪手》过审当天,是我亲手把剪辑硬盘塞进总局电梯,跟审查员聊了四十七分钟泰国教育现状。我不是靠运气活到今天的。”
万倩轻笑一声,竟带了点温度:“所以你今天去吓唬王大军?”
“吓唬?”李明洋摇头,目光扫过中控台夹层里一张泛黄的胶片——那是《情书》第一版样片截图,林嘉欣站在樱花树下回头一笑,胶片边缘已微微卷曲,“我是去提醒他。提醒他别把华娴竹当提款机,更别把FBTV当仓库。版权不是存货,是火种。烧起来,能燎原;捂死了,只剩灰。”
电话挂断前,万倩说了句他没想到的话:“……下个月上线那天,我去现场。”
李明洋怔住,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万倩从不出席任何播出活动,连自家股东大会都常派助理代为出席。她亲自到场?除非——
他猛地抬头,视线钉在挡风玻璃右下角。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字迹潦草,却是他自己的笔迹:“玲雅之旅终剪版,第47分钟,椅子转场镜头,补三帧呼吸感。”
玲雅之旅……椅子。
李明洋瞳孔骤缩。
他一把抓起副驾上的平板,指纹解锁,调出最新版剪辑工程文件。时间码跳到47:12,画面里,那把拟人化红木扶手椅正缓缓旋转,椅背雕花在逆光中浮出细密阴影。他逐帧播放,放大,再放大——椅背上一枚铜制蝴蝶扣,在第47分12秒23帧处,反光角度微妙偏移0.3度。
就是这个角度。
他立刻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三个月前在东京某古董市场拍的照片:一把同款红木椅,椅背蝴蝶扣旁,刻着一行极小的日文——“昭和十二年,匠人森田作”。
昭和十二年,公元1937年。
李明洋喉结滚动,指尖冰凉。玲雅之旅原著小说里,从未提过这把椅子的来历。剧本里,它只是个道具。可系统给的原片里,它有呼吸、有记忆、有血肉。而此刻,它正用一道0.3度的反光,向他叩问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
谁在操控这把椅子?
他猛地推开车门,冲进夜色。奔驰车灯在身后划出两道刺眼的光痕,像两道未愈的伤口。
摄影棚二楼,监控室。
华娴竹没走。他坐在黑漆皮椅上,面前三块屏幕同步播放着玲雅之旅不同版本的片段。中间主屏,是李明洋下午刚送来的终剪版;左边,是FBTV内部存档的原始分镜;右边,赫然是李明洋手机里那张东京古董椅照片的高清扫描件。
门被推开时,华娴竹甚至没回头。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炸开。
“你来了。”他说。
李明洋站在门口,喘息未定,额角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椅子的事,你知道。”
华娴竹终于转身。灯光打在他脸上,法令纹深如刀刻,可眼神亮得惊人,像暴雨前压城的云层里,突然裂开一道闪电。
“不止椅子。”他放下杯子,金属底座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玲雅之旅原著作者‘沈砚’,真实身份是1937年上海《申报》副刊编辑,抗战爆发后失踪。FBTV法务部查了三个月,才从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尘封档案里翻出他最后一篇署名文章——《论戏剧之魂,不在词而在器》。”
李明洋心跳漏了一拍。
“器?”他喃喃重复。
“对,器。”华娴竹起身,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整面墙的投影幕布无声降下,上面缓缓浮现一行楷体字:“凡器有灵,必承其主之愿;凡愿未竟,器永不熄。”
字迹未散,幕布下方,一段黑白影像自动播放:1937年上海外滩,一名穿长衫的年轻男子将一本薄册塞进红木椅暗格,镜头拉近——册子封面,赫然印着“玲雅之旅”四字,繁体竖排,墨色淋漓。
李明洋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
“这不是改编。”华娴竹声音沉静如深潭,“这是归还。”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一辆出租车驶过,车顶LED屏滚动着今日头条:“速度与激情7全球票房破12亿!华语电影亟待破局……”
李明洋没看那条新闻。他只盯着幕布上那本1937年的册子,盯着册子边角一道新鲜的折痕——那折痕的角度,与他平板里椅子蝴蝶扣的反光,严丝合缝。
原来不是椅子在说话。
是八十年前,有人把话,刻进了木纹里。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西装内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白天抽中的第三张金卡,他一直没拆封。系统提示闪烁着幽蓝微光:“【时光轮·三十年】:回溯至1937年任意时间点,仅对女性有效。”
李明洋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掏出卡片,拇指用力一掀,卡面应声裂开。粉钻在灯光下迸出刺目金芒,光芒中,一行小字浮空显现:
【注:本道具激活条件——使用者需持有1937年上海户籍证明原件,或其直系血亲遗物一件。】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一枚素银戒指静静箍着指节,戒圈内侧,一行细若游丝的刻痕隐约可见:“沈氏女,庚寅年生,沪上居”。
庚寅年,1937年。
李明洋摘下戒指,举到眼前。戒圈内侧,除了那行字,还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反复摩挲多年,几乎要磨穿银壁。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小川……你外婆那枚戒指,别丢。她说过,等你遇到椅子,就戴上它。”
原来不是等椅子。
是等这把椅子,认出这枚戒指。
李明洋重新戴上戒指,银凉渗进皮肉。他走向华娴竹,站定,两人之间只隔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
“王大军问我,先做动画,还是真人。”他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开寂静,“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华娴竹没问。
李明洋自己给出了答案:“都不做。”
“……不做?”
“做纪录片。”李明洋目光灼灼,“就叫《玲雅之旅:器之纪》。拍1937年那把椅子怎么诞生,拍沈砚如何把它藏进历史缝隙,拍它怎样在战火里辗转流离,最终停在我们今天这间摄影棚里——等一个戴戒指的人,来拧开它的暗格。”
华娴竹久久凝视着他,忽然伸手,重重拍了下他肩头:“……疯了。”
“对。”李明洋笑,“疯得刚刚好。”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斜斜扑在玻璃上,蜿蜒成无数条微小的河。楼下传来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嘈杂声,叉车碾过积水的闷响,还有远处地铁呼啸而过的轰鸣——2015年的城市脉搏,正以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频率,强劲搏动。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台老式留声机正缓缓转动。唱针落下,沙哑的女声穿过八十年光阴,轻轻哼唱:
“玲雅啊玲雅,你莫问归期……
器在人在,人在器醒……”
李明洋没听见这歌声。
但他无名指上的银戒,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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