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老爷子,以前……是不是克格勃?”
张飙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岔气。
他捂着肚子朝马克西姆摆了摆手,旋即压低声音道:
“不是。他是……怎么说呢,以前打过很多仗,退下来很久了。身...
张飙蹲在床边,死死盯着那团肉乎乎的活物——一只纯白的萨摩耶正歪着脑袋看他,舌头吐得老长,尾巴摇得像台风天的风力发电机,鼻尖还湿漉漉地蹭着他脚踝。
他喉咙发紧,手指下意识去摸腰间,却只摸到一片柔软的棉质睡裤。没有绣春刀,没有匕首,没有诏狱里磨出来的茧子,连指甲缝里那点洗不净的铁锈味都消失了。
只有香薰机里飘出的雪松冷香,混着狗毛晒过太阳后的暖烘烘气息。
“你……谁家的狗?”他哑着嗓子问。
萨摩耶“嗷呜”一声,前爪搭上床沿,湿鼻子直接怼到他脸上,呼出的热气带着狗粮特有的玉米甜香。
张飙猛地后仰,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床头柜抽屉上——抽屉应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药瓶:褪黑素、阿普唑仑、氟西汀,标签上印着烫金小字【张飙|每日1粒|医嘱:持续服用至情绪稳定】。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颤了颤。
不是朱元璋写的朱批,不是太医院御医手书的墨迹,是印刷体,是塑封膜,是现代药房扫码贴上去的条形码。
他伸手抽出最上面一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椭圆药片。指尖用力一掐——药片断成两截,断面泛着细腻的粉质,没半点中药丸子那种草木纤维感。
是真的。
不是幻术,不是梦魇,不是锦衣卫刑讯时的致幻熏香。
他真回了现代。
张飙缓缓坐直身体,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冰凉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爬。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遮光帘。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窗外是六层高的联排别墅群,每栋楼顶都装着太阳能板,楼间距宽得能跑越野车。远处高架桥上,几辆银灰色新能源车无声滑过,车尾灯亮着柔光,像一群游动的深海鱼。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张模糊的合影: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搂着他肩膀,两人对着镜头傻笑,背景是某家医院门诊楼玻璃门,门楣上“仁济精神卫生中心”八个字清晰可辨。
时间显示:2024年5月17日,上午11:23。
微信置顶是“妈”的对话框,最新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十点:
【妈:小飙啊,今天复查别忘了带医保卡!医生说你这情况得长期吃药,千万别自己停!】
【妈:对了,你爸昨儿把老家祠堂修好了,照片我发你看看?】
张飙点开那张照片。
青砖灰瓦的老祠堂,飞檐翘角,门楣上新刷的金漆在阳光下刺眼。匾额写着四个遒劲大字——“张氏宗祠”。
右下角,一行小字标注着拍摄时间:2024年5月16日,上午9:47。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抖,笑得眼角发酸,笑得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水痕。
“张氏宗祠……”他喃喃道,“您修它干啥?等我回去给您烧纸钱?”
手机突然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张先生您好,这里是仁济医院心理科。您预约的今日14:00复诊已确认。另提醒:您名下房产(云栖苑3栋201)租赁合同将于明日到期,请及时续签或办理退租手续。】
张飙盯着“云栖苑3栋201”几个字,胃里像被塞进一块冰。
那是他穿越前住的出租屋。
房东老赵,东北口音,爱搓麻将,总在楼道里堆满废纸箱。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开门,是抱着一摞《明史》和《明实录》往里走,书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玄关挂衣钩上还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内衬口袋里揣着半包没抽完的中南海。
现在,那房子租约到期了。
而他站在一套三百平的顶层复式里,脚下是意大利进口橡木地板,窗外是无人机航拍才能拍全的江景。
张飙弯腰,一把抱起还在舔他脚背的萨摩耶,转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但眼神亮得吓人——不是疯,是饿了太久的狼终于闻见血腥味。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浇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边缘溅开细小的花。
抬头时,镜中人嘴角一扯,露出个极冷的笑。
“老朱……”他对着镜子低语,“您猜我现在最想干啥?”
“不是找您。”
“是先把这破地方烧了。”
话音未落,浴室门被“咔哒”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藕色真丝睡袍的女人探进半个身子,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腕上一只百达翡丽闪着低调的光:“张老师?您还好吗?刚才听见您喊人……”
张飙没回头,只盯着镜子里的女人。
三十出头,眉眼温软,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钻戒,戒圈内侧隐约可见“Z&L”两个字母刻痕。
他记起来了。
林晚。
他穿越前的未婚妻。
那个在他确诊抑郁症当天,默默删掉所有旅行计划、陪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的女人。那个在他反复住院期间,替他处理所有工作邮件、帮他向出版社退掉《明代监察制度研究》书稿的女人。
那个在他最后一次服药过量送医后,红着眼睛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的女人。
张飙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生锈铁皮,“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吗?”
林晚愣了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什么故事?”
“我说过……”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三年,又突然回来,身上全是血,手里拎着把刀,还管皇帝叫‘老头’——你会信我吗?”
林晚怔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眼底那种温和的倦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蛮的清醒。像一柄被淬火千次的刀,终于从鞘中拔出三分,寒光已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
“我信。”她说,“不管你是张飙,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信。”
张飙盯着她指尖,忽然抬手,一把攥住她手腕。
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皱眉。
“晚晚。”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耳畔,“帮我做件事。”
“什么?”
“立刻联系房产中介,把云栖苑3栋201的租约续签五年。”
林晚一怔:“可那房子……你不是说要卖了吗?”
“不卖。”他松开她手腕,转身从浴室柜子里扯出一条毛巾,胡乱擦着湿发,“从今天起,那套房必须留着。水电煤气全通,冰箱里塞满速冻饺子,衣柜里挂满旧衣服——包括那件蓝夹克。”
“为什么?”
张飙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全部窗帘。
阳光瞬间灌满整间浴室,把他影子长长地投在瓷砖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因为……”他望着窗外车流,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人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
“如果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踹开那扇破门,骂我煮的饺子太咸。”
林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侧影。
五分钟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中介电话,声音平稳如常:“喂?王经理吗?云栖苑那套房子……对,就是3栋201,麻烦您立刻帮我续签五年租约。押金翻倍,租金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
挂掉电话,她转身发现张飙已经不见了。
浴室空荡,只有浴巾搭在架子上,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
她快步走出卧室,经过书房时脚步顿住。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落地窗前的红木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墨迹新鲜得仿佛刚写就:
【奉天殿白光之后第三日
朱元璋与张飙失踪,朱允熥监国。
江南清吏司暂停运作,摊丁入亩暂缓推行,反贪局骨干全员待命。
钦天监查无结果,丹陛禁地设哨十七处,朱允亲自轮值。
——此为历史节点。若我未归,此卷即为遗嘱。】
林晚呼吸一滞。
她认得这字迹。
是张飙的字,可比她记忆中更凌厉,更锋利,每一笔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她颤抖着翻开第二页。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七行字,每行都标注着日期与事件:
【五月十七日 11:23
我回来了。
但老朱没回来。
这意味着——
① 穿越机制不可逆;
② 白光非随机事件;
③ 朱元璋消失前,张飙必有未尽之事。】
林晚手指发颤,翻到第三页。
这一整页只有一句话,用红色签字笔反复描了三遍,力透纸背:
【他最后对朱元璋说了什么?】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脏狂跳。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楼宇,在阳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
同一时刻,南京明孝陵神道尽头,守陵老兵老周正蹲在石象路旁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忽然抬头,望向紫金山方向。
山巅云气翻涌,隐约有闷雷滚过。
老周眯起眼,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蟒袍的年轻人,站在奉天殿丹陛前,手指着天,笑容张扬得不像话。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洪武二十八年冬,张小哥说,他迟早要回来收账。】
老周把烟摁灭在石阶上,低声嘟囔:“收啥账……老朱的命,还是咱这江山的账?”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陵宫深处。
没人看见,他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戒面刻着模糊的篆字——正是当年张飙在诏狱墙上刻下的那句:“天理昭昭”。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故宫博物院地下恒温库房里,编号B-739的明代铁匣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匣盖缝隙中,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光,正缓缓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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