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6点41分。
东京练马区的一栋团地里,吐司机弹起两块烤焦的面包。
“又是高崎祭。”
一个看起来还在读小学的男孩指着电视。
画面上是记者在乌川河岸边的连线报道,背后还能看到被警戒线封锁的天桥和一片狼藉的屋台街废墟。
“真是的。”
“都过去一晚上了,伤亡人数怎么还没统计清楚?”
坐在餐桌旁的村田明真拿起遥控器,一连换了几个台,想找找有没有更详细的报道。
厨房里的女人端着味噌汤的汤锅走了出来。
“说是爆炸和踩踏加起来,死了有十几个人,重伤的都有七八十多个。”
“这高崎怎么搞的。”
村田明真将遥控器拍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不满。
“祭典年年都有在办吧,今年就做成这个样子?”
“我也纳闷呢。”
“这种大型活动,难道就没有事先排查过安全隐患?”
“就是啊。”
“阪神地震刚过去半年,一点教训都没吸取啊?”
“谁说不是呢。”
女人的回答只提供情绪,不提供价值。
这事毕竟是发生在群马县高崎市,跟远在东京的他们没什么关系,也就是新闻里热闹一下。
村田明真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
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一块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算了。
跟这种不关心国家和政治的女人说这些,本来就是浪费时间。
世间安得两全法。
自己当初娶她,就是看在她欧派比较大的份上,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别的地方有所不足,也是正常。
他三两口吃完面包,喝掉半碗味噌汤,站起身。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女人将丈夫的公文包递过去。
“嗯。”
村田明真在玄关换好鞋,推门出去。
这栋团地建于70年代,没有电梯,他住在4楼,要走下一段不算短的楼梯。
周日还要去会社加班,真是没办法。
泡沫经济破裂后,终身雇佣制的神话尽管还在,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早就不是那个可以悠闲度日的黄金年代了。
能保住饭碗就算成功。
至于加班费什么的,想都别想了。
村田明真叹了口气,走到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罐咖啡提提神,顺便再买份报纸。
“一份《读卖新闻》。
“好。”
店主将报纸递过来。
村田明真付了钱,走到车站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
头版头条毫无意外是高崎祭的后续报道,标题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旁边配着几张现场的黑白照片。
村田明真读着,心里对群马县那帮公务员的无能又多了几分鄙夷。
电车进站。
他收起报纸,随着人群挤上车。
车厢里没什么人说话。
村田明真站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在想着今天加班要处理的几份文件。
他身旁站着另一个男人。
同样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每日新闻》的报纸。
头版是爆炸现场的照片。
通信社发的,画面很远,火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右下角有一条带着署名的解说。
《旧体制的崩塌与新指南的呼唤:一场被损伤控制理论挽救的灾难》
社会面是整版。
前面半句作为主标题横排在最上方。
后半句的字号要小一号,放在下面一行,作为副题。
再往下,是名字。
西野翔马。
铅字压在纸上,那人忍不住将这一行署名看了好久。
西野翔马现在还有种梦里的感觉。
六年地方版。
今朝姓名纸中央。
夏阳上坡道。
最得意。
昨晚,他一直待在高崎国立综合医院里,直到凌晨四点多才出来。
然后就坐在总务课安排的会议室里,用一晚上没睡的脑子,外加有人准备好的材料,将稿件赶了出来。
稿件通过传真发回报社。
结果就是那位社会部次长,果然信守承诺,将他送上了全国版头条。
西野翔马意犹未尽地将报纸折起来。
他知道几个月前《周刊文春》还把那位桐生和介医生印在封面上。
叫白衣贵公子。
说全日本的女人请愿不让结婚。
结果昨晚所见,彻底粉碎了他的固有印象。
没有半分优雅。
只有从血与火里淬炼出的绝对意志。
神王?
魔王?
日本的医疗界,即将迎来的,到底是救世的神王,还是带来毁灭的魔王?
西野翔马不清楚,也没法阻止。
他只知道,在下一站,在电车停下来时,自己要进部了。
晚上20点57分。
朝日电视台,六本木,第七演播室。
墙上有有一排电话总机的指示灯,36条线,目前基本上都是暗的。
收视率的数字要等到明天下午才会送过来,眼下能让三宅良行判断胜负的,只有这排灯。
“3分钟倒计时!”
他对着耳机上的麦克风说道。
演播室里,灯光就位。
主持人三浦理惠坐在半圆形桌子中央,左右两侧分别是两位今天请来的嘉宾。
“小此木教授,等一下还请您多担待。”
“没关系。”
被称作小此木教授的老人笑了笑。
他是顺天堂大学医学部的名誉教授,小此木信夫,今年67岁,同时也是日本外科学会前理事。
另一侧的,则是东都大学医学部的整形外科教授,梶原次郎。
他看起来要年轻不少,大概50岁出头。
主持人又笑着看向他。
“梶原教授,您也是。”
“嗯。”
梶原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对他来说,上这种节目纯粹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跟制药会社的社长去打高尔夫球。
要不是小笠原教授亲自打电话来,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10,9,8......”
现场导播开始倒数。
演播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晚上好。’
主持人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
“在为逝者哀悼的同时,我们也不禁要问,为何一场年年举办的祭典,会演变成如此规模的灾难?”
“在灾难之后,我们的医疗体系,又是否经受住了考验?”
“今天,我们有幸请来了两位重量级嘉宾。”
她介绍完身旁两人的身份后。
“小此木教授,我们看到有报道,昨晚桐生医生在医院里力挽狂澜,他的做法,您怎么看?”
“三浦小姐,各位观众,我首先要明确一点。”
小此木教授扶了扶眼镜。
“桐生和介医生在面对大量重伤员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
他当即话锋一转,都懒得多扬两句。
“我们不能因为结果是好的,就忽视其中的超大风险。”
“外科手术的有两大基石。”
“一是无菌。”
“二是止血。”
“而无菌原则,是建立无数医生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之上。”
“昨晚,我们看到的是什么?”
“是多台手术连续甚至同时进行,人员频繁走动,甚至连最基本的术前准备时间都被极限压缩。”
“这种做法......”
他顿了一顿,面向镜头。
“这所谓的损伤控制,是对现代外科的公然亵渎。”
小此木教授沉声说道。
他昨晚自然不可能出现在高崎市国立医院的第7或第8手术室上方见学室。
这些内容,都是东京大学的小笠原教授告诉他的。
主持人三浦理惠立即抓住话头。
“您的意思是,这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对吗?”
“这不是可能。”
小此木教授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是必然。”
“短期内或许看不出问题,但一周后,两周后,就不同了。”
“那些被匆忙塞进腹腔的纱布,那些没有经过彻底清创的污染创面,都会成为细菌繁殖的温床。”
“到时,等待患者的将是腹腔脓肿、败血症乃至多器官功能衰竭。”
“如果这种做法被媒体大肆宣扬,被普通医院的医生们模仿,后果不堪设想。”
小此木教授的发言沉稳有力,听起来很有道理。
三宅良行在导播间里看着监视器画面。
很好。
小此木教授不愧是老江湖,一上来就占据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
他代表的是保守派。
这种观点,最能得到那些上了年纪,相信传统和规矩的观众支持。
“而且。”
小此木教授还没有停下,继续补充。
“我听说,桐生医生之前在阪神地震时,就有过放弃了对部分濒死伤员的救治的情况。”
“这难道是国民医生该有的医者仁心吗?”
“作为一名医生,难道不该倾尽全力,救治每一个眼前的病人吗?”
这话的攻击性十足。
说实话,小此木信夫听到小笠原教授这么说时,他都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了。
主持人三浦理惠将话筒转向另一侧。
“梶原教授,您对小此木教授的观点,有什么看法?”
“看法?”
梶原次郎教授笑了笑。
“小此木教授,我很尊重您在学界的地位。”
“但现在,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在地震废墟里,您面前有一个人被压在钢筋水泥下,生命垂危,必须要立刻截肢才能救出来。”
“可您手边只有一把木工锯。”
“您是选择看着他慢慢死去,然后痛心疾首地感叹医疗条件的不足。”
“还是拿起没有消毒的木工锯,把他救出来?”
这是个假设的道德困境场景。
三宅良行瞥了一眼电话总机,有几盏灯闪烁起来。
很好。
就是要吵起来。
不管是夸的还是骂的,只要观众愿意拿起电话打进来,就说明他们没有换台。
小此木教授的面色沉了下去。
“这是在偷换概念,我们讨论的是在医院内,不是在废墟现场。”
“有区别吗?”
梶原教授在面对前辈时,毫不退让。
“昨晚的高崎国立医院里。”
“能用的手术室只有两间,能用的麻醉医只有一位。
“外面躺着七八个随时可能因为失血性休克死掉的危重症外伤员。”
“这和废墟现场,又有什么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让观众有时间消化这句话。
“小此木教授所说的,倾尽全力去救治每一个眼前病人的医者仁心’,听起来很高尚。”
“但在我看来。”
“在灾难和大规模伤亡事件面前。”
“这种想法……………”
梶原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不过是医生的道德伪善与自我感动!”
“不过是医生为了‘我尽力了”的心理慰藉,牺牲了更多本可以活下来的人!”
这番话极具冲击力。
演播室里,导播赶紧示意摄像机给梶原教授一个特写。
三宅良行看着那排电话指示灯。
又亮了七八盏。
很好。
就是要这样。
小此木教授明显变得不悦起来。
“梶原教授,请注意您的言辞。”
“小此木教授,这或许冒犯到您了,不过,我是在陈述事实。”
梶原教授不肯相让。
“照你的说法,医生们都可以不顾安全底线,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判断,随意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了?”
小此木教授顿时急了,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的不是放弃底线!”
梶原教授嗓音在不知不觉中也抬高了。
“阪神地震才过去多久?”
“当时多少医生坚持无菌原则,坚持要做确定性手术,结果呢?”
“一个伤者就占着手术室数个小时。”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死守着旧观念,而是该建立一套新的、适应大规模灾难的重症外伤救治体系!”
“桐生医生所做的一切,恰恰指明了方向。”
“先救命,后治病。”
“做损伤控制手术,让更多的人能活到天亮,活到有足够资源对他们进行二次手术。”
“我认为......”
梶原教授转身过来,正面面对着镜头。
“桐生医生,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话音落下。
演播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紧张。
三宅良行能感觉到,导播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36条线,全亮,还在闪。
就是要这样。
两位在演播室里争执不休。
主持人三浦理惠在中间不断地善意引导、提问,让话题始终保持在最激烈的交锋点上。
这场争论,完美地将社会议题简化成了两种价值观的对立。
小此木信夫坚持医生的底线不容挑战。
梶原次郎则认为,眼睁睁看着本可以得救的人死去,就是对医生天职最大的背叛。
收视率,有了。
话题度,同样有了。
制作人三宅良行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争吧,吵吧。
对电视台来说,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周日晚上,有多少人愿意守在电视机前,看两个大学教授为了国民医生而吵得面红耳赤。
“导播,准备切下一节的VTR。”
“是。”
“三浦,3分钟后准备进广告。
“是。”
三宅良行放下耳机。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门被推开,一位女职员探进半个身子。
“三宅桑,刚刚送来了两卷录像带。”
“谁送的?”
三宅良行头也没回。
“刚从收发室送上来的,说是高崎那边的取材关系者转过来的。”
“放着吧,等节目结束再说。”
“可是......对方说,是和高崎祭有关的。”
女助理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三宅良行果然转过身来。
女助理赶紧推开门,将两盒标准的索尼Betacam录像带给递了上来。
三宅良行接到手时就有种预感。
直觉告诉他,这是决定这两位教授争论胜负的关键。
“暂停一下,进一段广告。”
他对导播吩咐道。
演播室里的灯光暗下,广告画面切入。
三宅良行摘下耳机,又将两盒录像带交给旁边的技术人员。
“拿去放,接到备用通道,我看一下内容。”
“是!”
技术人员立刻跑向机房。
几秒钟后。
三宅良行面前的小监视器屏幕闪烁了一下,切换了画面。
画质很差。
镜头晃动得厉害。
显然是普通家用摄像机拍摄的。
画面中,一个小女孩举着苹果糖,对镜头比出剪刀手。
她跑到母亲身边,又回头挥手。
镜头一直追着她。
三宅良行实在看不下去了,准备让技术员按快进了。
下一秒,远处屋台突然爆炸。
画面剧烈翻转,地面、人群、翻倒的摊架不断掠过。
等到半分钟后。
还是所有人都背对着镜头,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逆着人流,朝着火光熊熊,走进了浓烟滚滚中。
周围的哭喊、尖叫,似乎都与他无关。
由于摄像机摔在地上后,是斜着朝上拍的,因此将那人拍得格外高大。
他背影决绝。
他一往无前地走向地狱。
他同身后那由恐惧和奔逃构成的世界,彻底割裂。
然后,镜头晃了一下。
摄像机大概是被人给踢了一脚,转向了另一边,画面里对准了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天狗面具,一动不动。
“啊,是哪个畜生!”
三宅良行顿时气得破口骂了一句。
第二盒录像带被换上。
画面同样晃动,但稳定了一些。
镜头里,还是刚刚那人。
“还能走路的,听我说,自己走到西边的空地去,那里有轻伤处置区。”
“不要堵在入口。”
“重复一遍,还能自己走路的,现在就去西边空地。”
他站在高处。
他的肩上披着月光。
他身后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三宅良行看着画面。
他不是医生,不懂什么叫检伤分类。
但他能看懂,在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混乱,是那人,在鲜血与火光中,亲手建立起了秩序!
缺乏医者仁心?
等这两盒录像带看完,还能说出这话的人,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三宅良行拿起对讲机。
“三浦,拖住,再给我15分钟。”
“可广告时间都用完了....……”
“那就插播天气预报,让那两个教授再吵一阵,我说了,必须拖住!”
他对着对讲机喊道。
随后,他看向身旁的助理。
“把这两段视频,将前面和后面那些没用的部分都剪掉,然后送到主控去。”
“快去!”
三宅良行的心脏在狂跳。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将会诞生一个收视奇迹。
而那人,将会被彻底推上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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