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柴房破窗灌进来,带着咸腥海气与初秋的凉意。能也蜷在稻草堆上,脊背抵着土墙,脚边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她刚用井水擦过脸,发梢还滴着水珠,落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就都子坐在她对面的小矮凳上,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正用一块粗布慢条斯理擦枪——不是真枪,是那把缴获自江有福、后来被他亲手拆解又重装过的旧式左轮,零件摊在油布上,泛着幽微的铁青光泽。
“你擦它八百遍,它也不会长出翅膀飞走。”能也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
就都子没抬头,拇指摩挲过击锤边缘一道细微划痕:“它认得人。谁碰过它,留没留汗,手抖不抖,它记得。”
能也嗤笑一声,伸手去够旁边半碗凉透的疙瘩汤。汤水清得照见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几粒面疙瘩沉在碗底,像几粒被遗忘的硬米。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舌尖立刻泛起碱水似的涩味。这味道让她想起幼时在京城胡同口喝过的豆汁儿——外婆硬逼她喝,说“喝了才长骨头”。她当时吐了一地,外婆抄起鸡毛掸子追了她三条胡同。如今这碗汤,比豆汁儿更寡淡,更顽固,更不容拒绝。
“你小时候饿过吗?”她忽然问。
就都子擦枪的手顿了顿,油布在扳机护圈上滞了一瞬。“七岁那年,辽西大旱,蝗虫遮天。我跟爹娘逃荒到黑山岛,船翻在礁石上。爹把我顶在肩头游上岸,娘抱着包袱跳海前,把最后一块高粱饼塞进我嘴里。”他声音平直,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饼子混着血水和海水,咽下去,喉咙里像有刀在刮。”
能也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一紧。她没见过就都子哭,连他母亲病危那夜,他守在病房外抽烟,烟头明灭三十次,烟灰落满军装前襟,也没掉一滴泪。可此刻听他说起七岁那块混着血水的饼子,她胃里竟泛起一阵钝痛。
窗外忽传来窸窣响动,像是老鼠啃噬木梁。紧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门缝底下,一线昏黄光晕缓缓铺开——崔向阳提着盏马灯,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切过地面,停在就都子脚边。
“师长,能厂长,”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连建设……不行了。”
能也放下碗,碗底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崔向阳没进门,只将马灯往门内侧挪了挪,光晕便浮上来,照亮就都子低垂的眼睫,和能也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今儿晌午刨盐碱地,他栽进沟里,起不来。我摸了脉,细如游丝。卫生所老赵说……怕是熬不过今晚。”
就都子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他偷藏的糖精,还在身上?”
崔向阳一怔,随即点头:“搜出来了,在贴身内衣夹层,裹着油纸。三小包,手指头那么长。”
能也忽然起身,赤脚踩过冰凉泥地。她推开柴房门,夜风猛地灌入,吹得马灯光焰狂跳。她盯着崔向阳:“带路。”
崔向阳喉结滚动一下,转身朝农场东头走去。能也跟在他身后,脚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声响。就都子没跟来,只将最后一枚螺丝拧回左轮,咔哒一声轻响,仿佛给什么盖上了印章。
连建设躺在场部仓库改造的“病房”里,身下垫着发霉的麻袋片,盖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被。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嘴唇干裂出血口,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听见脚步声,他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浑浊瞳仁里映出能也逆光而立的剪影。
“……爸……”他喉咙里挤出两个气音,枯枝般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被面。
能也蹲下来,没碰他,只是静静看着。月光从仓库高窗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蛛网似的阴影。“你爸在京城,给你生了个弟弟。”她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姓上,叫上明远。上老爷容亲自取的名。昨儿电话里,老爷子说,明远会走路了,摔一跤都不哭。”
连建设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能也伸手,从他枕下抽出一本卷了边的《毛主席语录》。书页泛黄,夹着几片干枯海带叶当书签。她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歪斜写着一行字:“我要改造好,回去见爸爸。”字迹稚拙,墨色被汗水浸得晕开。
“你写这行字的时候,”她指尖抚过那团晕染的墨迹,“知道你爸正搂着新媳妇,教明远喊‘爸爸’吗?”
连建设眼白瞬间布满血丝,一口暗红血沫猛地呛出,喷在褪色的被面上,像朵猝然绽放的枯萎梅花。他身体剧烈抽搐起来,指甲深深抠进麻袋片,指关节泛出死灰白。
能也合上书,轻轻放回他枕下。起身时,她弯腰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廓:“你偷藏糖精,是想甜嘴?还是想……甜给谁看?”
连建设涣散的目光忽然聚拢,死死盯住她。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被剥光皮肉后裸露的、赤裸裸的惊惶——仿佛终于看清,自己三十年来匍匐攀爬的那根藤蔓,从来不是父亲伸来的手,而是悬在头顶、随时会绞断脖颈的绞索。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一声短促哨音。崔向阳猛地转身,就见王胜利站在月光下,军装笔挺,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盒盖边缘还沾着几点未干的酱色油星。
“师长让我送来的。”王胜利将饭盒递给崔向阳,目光扫过连建设惨白的脸,又落回能也身上,声音不高不低,“说是……给‘要活命的人’吃的。”
崔向阳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浓稠得能立住筷子,汤面浮着几星金黄蛋花,还卧着一小块炖得酥烂的猪肉。肉香混着葱油味,霸道地撕开仓库里浓重的药味与霉味,在连建设鼻尖萦绕。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枯瘦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指尖颤抖着,离那饭盒只有三寸。
能也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腕。她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这汤,”她看着连建设因缺氧而青紫的嘴唇,一字一句,“得你自己坐起来喝。”
连建设瞳孔剧烈震颤。他试了三次,每一次撑起上半身,都像耗尽毕生力气,脊椎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破衣。第三次,他终于靠在冰冷砖墙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抵着粗糙墙面,留下一道蜿蜒水迹。
崔向阳默默递过勺子。
连建设接过,手抖得厉害,勺沿磕在碗边叮当轻响。第一口汤送进嘴里,他闭上眼,喉结艰难滚动。第二口,眼泪无声淌下,混着汤水滑进嘴角——咸的,烫的,带着久违的、真实的滋味。
能也一直站着,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汤,看着他瘫软下去,看着他疲惫合眼时,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弛。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王胜利身边时,脚步微顿:“告诉就都子,连建设的糖精,我收下了。”
王胜利敬礼,帽檐压低,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
回到柴房,油灯已燃去半截。就都子仍坐在矮凳上,左轮已重新组装完毕,静静躺在油布中央。他面前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同样浓稠的疙瘩汤,蛋花完整,肉块厚实。
能也走过去,没看他,径直拿起碗,仰头喝尽。热汤滑过食道,胃里像被温柔熨帖。她抹了抹嘴,将空碗放回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就都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活不过明天中午。”
“我知道。”能也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窗。海风裹挟着湿冷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飞扬。远处海平线处,一弯残月悬在墨蓝天幕上,清辉如霜。
“可他今天尝到了肉的味道。”她望着那弯月,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就够了。”
就都子沉默片刻,起身,将左轮仔细收进帆布枪套,动作利落。他走到她身后,军装下摆拂过她微凉的手背。没有拥抱,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耳后一滴被海风吹来的、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
窗外,夜风愈烈,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柴房门槛,消失在无边墨色里。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红星农场广播站响起刺耳电流声,紧接着是崔向阳干涩沙哑的播音:“全体劳改人员注意!今日上午,集中学习《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第三章!重复一遍,集中学习……”
连建设被两个民兵搀扶着,踉跄走进场部大院。他依旧瘦削,脸色蜡黄,但眼窝深处,竟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亮光。他经过能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朝她低下头。那弧度很浅,却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能也颔首,目送他被人扶进教室。阳光正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桠,在他单薄肩头投下斑驳光影。
就都子站在院墙边,军装笔挺,目光沉静。他望着连建设佝偻却不再全然坍塌的背影,又转向能也。晨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下颌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时,王胜利快步走来,递上一张叠得方正的电报纸。就都子展开,目光扫过,眉峰微蹙,随即抬眼,望向能也。
“上老爷容来电。”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清晨微凉空气,“‘速归。京中事,需尔等共断。’”
能也迎上他的视线,海风撩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没接电报,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惊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澄澈。
“那就走吧。”她说,“让黑山岛的渡轮,再等等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海平线上,一抹灰影正劈开薄雾,朝码头方向缓缓驶来——那是今日第一班渡轮,船头劈开墨绿海水,浪花雪白,仿佛一道无声的邀约,正静静等待两个注定搅动风云的人,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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