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以太动力的老板?”
电话那头的声音夹杂在巨大的风噪里,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
芝加哥的公寓书房里,林允宁握着那块黑色的“砖头”,眼神示意旁边的维多利亚保持安静。
“我是林允宁。”
“听着,小子。”
对方根本没有寒暄的意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长期独处者特有的那种不耐烦和神经质,“我不管你是从哪弄到这个频率的,也不管你是想做高频交易还是想给五角大楼当狗。
“如果你是来谈钱的,现在就挂电话。我不缺钱,沙漠里花不出去。
“如果你是来谈怎么把光速切成薄片的,我给你两天时间,后天下午两点,加州,莫哈维航空航天港,7号废弃机库。
“只能带懂行的人来。如果我发现你是带着律师或者会计来的,我会直接拿霰弹枪轰你们出去。
“嘟??嘟??”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信号中断。
那块黑色砖头重新变回了一块死物。
林允宁放下电话,看着一脸玩味的维多利亚。
“这就是你说的怪才?”
林允宁挑了挑眉,“脾气还真够大的。”
“天才都有点脾气。”
维多利亚晃了晃酒杯,“怎么样?去不去?”
林允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芝加哥漆黑的夜色。
“订票。”
他转过身,冷笑一声,“看看他的脾气配不配得上他的本事。”
两天后。
加利福尼亚州,克恩县。
这里是莫哈维沙漠的腹地。
一辆租来的深灰色jeep牧马人正在58号公路上疾驰。
车轮卷起黄沙,拍打在底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窗外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
除了耐旱的约书亚树,就是被太阳烤得龟裂的土地。
远处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像是一层透明的油膜浮在地面上。
车内冷气开到了最大,但依然挡不住那种无孔不入的燥热。
“咳咳......”
坐在后排的雪若用真丝方巾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上方的把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原本的一丝不苟现在已经被颠得全是褶皱。
“维多利亚,你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地方见面吗?
“比如找个咖啡馆,或者酒店大堂?非要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废品收购站?”
方雪若看着窗外那些在热浪中扭曲的约书亚树,嫌弃地皱了皱眉。
维多利亚坐在副驾驶,戴着一副夸张的雷朋飞行员墨镜,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任由热风吹乱她那头精心打理的金发。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心情似乎不错。
“Honey,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维多利亚回头,冲着方雪若吹了个泡泡,“这里是莫哈维航空航天港,世界上最大的民用飞机坟场。
“而且,你指望一个被雷神公司开除、被五角大楼列入‘不安定名单”的疯子,会跟咱们去四季酒店喝下午茶?”
林允宁握着方向盘,没参与两个女人的斗嘴。
他眯着眼,盯着前方。
地平线上,巨大的金属残骸群逐渐清晰。
波音747、麦道DC-10,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军用运输机。
它们被拆掉了引擎,割掉了机翼,像是一群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戈壁滩上暴晒。
这是一个充满了死亡气息,却又硬核得让人血脉贲张的地方。
“到了。”
林允宁打了一把方向,吉普车冲下公路,压过碎石路面,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正前方,一座巨大的半圆形机库矗立在热浪中。
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喷着几个褪色的数字:7。
林允宁推开机库侧面的小门。
一股混合着机油、陈旧金属、臭氧和某种廉价香烟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的几个气窗透进几束光柱,里面的灰尘像是在跳舞。
并没有想象中的高科技实验室。
这里更像是一个大型垃圾场。
几十台示波器、频谱分析仪、信号发生器堆成了山。
有些外壳都拆了,露出了绿色的电路板和缠绕的铜线。
中间的空地上,架着一个直径两米的抛物面天线。
锅面正对着敞开的大门,指向虚空。
天线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条满是油污的卡其色工装裤,上半身是一件汗渍斑斑的灰色T恤。
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正拿着一把螺丝刀,对着天线的馈源狠狠地捅着。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的咨询费是每小时2000块。如果是来给我讲故事的??”
那人头也没回,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出门右转,往南开两小时是洛杉矶,那里的骗子比较多,适合你们。”
方雪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到了一颗螺丝钉,发出“格”一声。
林允宁没动。
他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休闲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油桶上,然后卷起白衬衫的袖子,一直卷到手肘。
“我是来看看你的本事的,”
林允宁走到那堆仪器前,目光扫过正在跳动的屏幕,“但我看你的进展好像不太顺利。相位噪声(Phase Noise)还是压不下去?”
蹲着的人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
这就是“老乔”。
四十多岁,眼袋很深。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亮得吓人,透着一股长期失眠和过度专注带来的神经质。
老乔手里还攥着螺丝刀,上下打量了林允宁一眼,最后目光停留在林允宁那双干净的手上,发出一声嗤笑。
“又一个读了几本教科书,就觉得自己懂物理的华尔街少爷。
“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这几年我见得多了,想靠微波通讯跑赢光纤?纯粹是纸上谈兵!”
老乔走到一台安捷伦的频谱分析仪前,指着屏幕上那团像乱草一样抖动的波形。
“看清楚了,这是热力学的物理极限。
“只要这东西还在室温下工作,电阻里的电子就会因为热运动产生约翰逊噪声(Johnson Noise)。
“我们要用的这个频段,大气湍流、雨衰、地面热辐射,再加上器件本身的热涨落,信噪比(SNR)锁死在40dB。
“哪怕我用液氮把前端冷却到77K,哪怕我用了最好的低噪声放大器(LNA),这个基底噪声依然像胶水一样粘在信号上。”
老乔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喷在林允宁脸上。
“你想做高频交易?你想在几千英里的距离上,靠微波传输跑赢光纤?
“只要有一个误码,你的几百万美金就没了。
“而在这种噪声水平下,你的误码率会比抛硬币还高。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回去吧。物理学不相信钞票。”
维多利亚刚想说话,被林允宁抬手制止了。
林允宁没说话,他走到那台频谱仪前,弯下腰,盯着那团躁动的绿色波形。
确实很脏。
噪声基底太高,就像是在暴风雨的大海里寻找一叶扁舟。
常规的工程学思路,确实是降温、屏蔽、加大功率。
但这在沙漠环境里,或者是未来的中继塔上,是不现实的。
必须换个思路。
“系统。”
林允宁在心里默念。
视野中,熟悉的幽蓝色光幕展开。
【启动模拟科研。】
【课题:强噪声背景下的微波信号提取与放大机制。】
【注入模拟时长:300小时。】
现实世界的嘈杂退去,只剩下纯粹的逻辑线条。
【第10小时:你分析了老乔的电路设计。非常经典,也非常保守。他在试图用线性滤波器去对抗非线性的热噪声。这就像是用筛子去筛水。】
【第50小时:你尝试引入低温超导量子干涉仪(SQUID)的思路,但在常温微波环境下不可行。】
【第120小时:天赋“灵感洞察LV.2”激活。你联想到了之前为了治疗孟兰的阿尔茨海默症,你研究过的“随机共振(Stochastic Resonance)”原理。在非线性系统中,适量的噪声可以增强弱信号的响应,而不是淹没
它。】
【第200小时:你需要一个非线性元件来构建双稳态系统。你锁定了“达芬振子(Duffing Oscillator)”模型。】
【第280小时:你在模拟空间中拆解了电路,加入了一个非线性变容二极管,构建了一个正反馈回路。你需要让系统处于临界状态,利用环境的热噪声作为“燃料”,把信号“顶”过势垒。】
【模拟结束。】
林允宁眨了眨眼。
眼前的绿色波形依然在乱跳。
但他已经看到了那个藏在混乱背后的秩序。
“老乔。”
林允宁直起腰,声音平静,“你有电烙铁吗?还有,我需要几个变容二极管,型号不限,只要是非线性的就行。
老乔愣了一下,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你想干什么?在这儿焊个收音机?”
“我想让你看看,噪声不是垃圾。”
林允宁没有等他同意,径直走向旁边那个堆满零件的工作台。
他熟练地翻找着,很快在一堆废旧电路板里找到了几个积灰的二极管。
通电,加热。
电烙铁的尖端冒出一缕青烟,松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林允宁拿起老乔那个引以为傲的前端放大器电路板。
【天赋:心灵手巧 LV.1,发动。】
他的手腕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送锡、点焊、切断。
老乔原本想阻止这个富二代毁坏他的设备,但看到林允宁握电烙铁的姿势,他停住了。
那是行家的手势。
林允宁没有去修补原来的电路,而是直接切断了滤波电容的线路,粗暴地把那两个变容二极管飞线焊了上去。
然后,他从旁边抓了一根导线,绕了一个奇怪的线圈,跨接在输入和输出端之间。
反馈回路。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原本工整的工业级电路板,现在上面趴着一坨像蜘蛛网一样的飞线,丑陋无比。
“好了。”
林允宁放下电烙铁,吹了吹焊点上的热气。
“这算什么?”
老乔走过来,看着那东西,嘴角抽搐,“你是把电路短路了吗?这玩意儿通电就会炸。”
“试试。
林允宁把电路板插回测试台,接通电源。
“滋??”
电流声响起。
并没有爆炸。
老乔狐疑地转过头,看向频谱分析仪的屏幕。
起初,屏幕上一片混乱,杂波比之前更大了,像是一锅煮开的粥。
“看吧,我就说......”老乔冷笑。
林允宁没有理会,他伸出手,轻轻旋转着那个可调电阻的旋钮,调整着系统的阈值。
他在寻找那个临界点。
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一点一点,微调。
突然。
屏幕上的波形猛地一跳。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噪点,像是听到了某种号令,突然向中间聚集。
原本淹没在噪声基底下的那个微弱信号峰,像是从水底浮出的潜艇,突然间拔地而起!
变得尖锐、稳定、刺眼。
信噪比读数开始疯狂跳动:40dB......50dB....60dB.....
最后停在了65dB。
死寂。
巨大的机库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老乔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猛地哆嗦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
他扑到屏幕前,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球瞪得快要掉出来。
"............"
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去调节频段,“热噪声去哪了?你用了滤波器?不对,滤波器会增加延迟......
"............"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允宁,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随机共振?”
老乔的声音变了调,“你在这个频段上实现了随机共振?你利用了那些热噪声?你让噪声变成了......载波的能量?”
“在非线性系统里,敌人有时候也可以是盟友。”
林允宁从旁边的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焊锡膏。
他看着老乔,笑了笑:
“老乔,怎么样,还觉得我是骗子么?”
“你是怎么想到的?”
老乔的声音软了下来,死死盯着林允宁的眼睛。
“跟我走,我就教你驾驭噪声的办法。
“现在我给你解决了物理极限。剩下的工程问题,塔怎么架,微波怎么对准,那是你的事。”
林允宁把那张纸巾揉成团,扔进油桶里。
“现在,我们能谈谈怎么建这个网了吗?”
老乔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个被“暴力魔改”的电路板,又看了看屏幕上那根如利剑般耸立的信号峰。
那是他在这个机库里耗了一年多都没做到的事。
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用一堆废铜烂铁,就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场物理学的魔术。
他眼中的不屑和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强者的敬畏。
那是技术疯子,对另一个更高级的疯子的认同。
“在那边。”
老乔指了指机库深处的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声音沙哑但急切,“图纸都在那边。哪怕你要把塔架到白宫顶上,我也给你架起来!
“哈哈,几千英里的微波通讯,绝对是前无古人的大成就!
“如果你能把这个前端做成芯片......我们就能把延迟再压低500纳秒。”
方雪若站在后面,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疯子握手。
她松了口气,拿起林允宁的西装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把墨镜推到头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我就说吧。
“My Captain,他总是能让疯子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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