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小说 > 都市言情 > 学霸的模拟器系统 > 第410章 华丽壳公司(求订阅求月票)

凌晨四点十七分,审批链准时咬合。

方佩妮昨晚敲击键盘的余音,此刻已尽数溶解在一串平淡的状态变更日志里。

系统安静得反常,那些刺眼的拦截弹窗和“Irreversible action”警告统统缺席,被无声地埋进深处。

表面上看,这不过是次寡淡的架构微调。

三十二个名字悄无声息地跌进灰色D-标签池,与几百号边缘维护工揽在了一处。

至于那条藏在S级权限后的V7路径,则被厚重的预算审计和法务封锁令死死捂住,只在底层日志里透出一点幽微的信号。

方佩妮盯着桌上那杯冒热气的咖啡,胃里还在一阵阵翻腾。

电脑屏幕适时亮起,工作群弹出一条消息。

赵晓峰发来的。

附件名很长:《Legacy_API v2.3|日供应商接口兼容性测试报告————周二批次》

佩妮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滞了两秒。

赵晓峰………………

林允宁的学生,PIM硬件底座核心架构师,几个小时前刚被她亲手填进D-级废料名单的头号人物。

眼下,这位架构师还在老老实实地提交着旧接口测试。

她没去点那个附件,随手标了已读,端起滚烫的纸杯凑到嘴边。

咖啡的苦焦味冲进鼻腔的瞬间,八点整的闹钟响了。

伴随着尖锐的蜂鸣,芝加哥总部七楼会议室的磨砂门被一把推开。

这地方没窗户,顶灯亮得晃眼,沉闷得像个巨大的保险柜。

长桌上摊着伯克希尔·哈撒韦发来的厚厚一沓评估件,页边挤满了红蓝相间的批注。

方雪若坐在主位按压着眉心,金丝眼镜被随意撇在一边。

维多利亚在桌旁翻看扣在膝盖上的平板。

佩妮刚在门边落座,放下那口没喝的咖啡,林允宁就跟了进来。

他连椅子都没拉,径直走到雪若身后,目光掠过最上面的抬页:

Operational Continuity Guarantee Verification Schedule (Rev.2)。

“回函够快的。”他开口道。

“不仅快,还抠得很细。”

方雪若抓起眼镜架到鼻梁上,哗啦翻到第三页,“价格和折扣基本没碰,但‘经营连续性验证’这块,硬生生从四条塞到了十一条。”

她把纸页推到光晕中心,圆珠笔重重戳在一段文字上:

“续约独立审计、供应链证明、团队架构核查、SLA回溯,这些都是常规流程。”

笔尖一路向下滑,停在第七条。

“但这玩意儿绝对越界了。”

林允宁凑近了些。

那是段冗长拗口的法务条款,核心诉求只有一个:

针对SaaS线 Top 10客户,以太动力必须交出所有技术对接人、项目主管和值班工程师的在职状态与职级证明。

“卡在谁身上了?”

林允宁抬头。

“谁都卡。”

雪若翻回前一页,“他们是按年合同额倒排的。排第四的是芝加哥那家搞工业视觉的Argon Dynamics,单子一千四百万。”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

“那边现在的技术对接人,是周维。”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

方佩妮猛地攥紧了手指。

周维,克莱尔的师弟,也是李飞飞教授推荐过来的优秀博士。

同样在那三十二人的清洗名单里。

昨晚正是她的确认键,把这个B+级技术经理塞进了Legacy_Hardware_Recycling组,贴上D-级维护工的标签。

“伯克希尔那帮人要是顺着Argon Dynamics的线头往下捋......”

方雪若声音有点发干,“就会发现,咱们拿一个打上‘非必要待优化”标签的边缘人,去伺候年费一千四百万的甲方。”

“这个......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维多利亚插话道,“哪个脑子正常的公司会干这种事?”

“所以如果审计追问:这人上个月还是B+的核心骨干,怎么突然就坠机到了D-?”雪若扣紧双手,“我们得编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而且必须跟昨晚的降级操作严丝合缝。”

林允宁直起身,踱步到桌子另一头,半晌没吱声。

佩妮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把赵晓峰、周维他们“沉底”,本是为了躲开凯瑟琳的视线。

谁成想伯克希尔的审计像倒灌的潮水,从完全相反的管道涌进来,死死咬住了同一批人。

瞒天过海的局,眼看就要穿帮。

“周维的权限绝对不能动。”

林允宁转过身,语速极快,“那三十二个人谁都不能捞。只要撤回一步,后台就会生成回滚日志,凯瑟琳正愁抓不到这种把柄。”

“那Argon Dynamics那边怎么交待?”

方佩妮追问。

“换个壳子。”

雪若划开另一台电脑的架构图,“周维的D-标签焊死在那儿。我们在客户接触面上生造一个‘项目制联络岗”。对外的借口现成的:受合规隔离影响,原负责人暂退一线,由联络岗接手沟通。”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虚划了一道:“这样审计团队查下来,只能看到正常的人员轮换。打着应对BIS合规压力的旗号,谁也挑不出刺。”

“这个替身谁来演?”维多利亚问。

“被降级的人沾都不能沾。”

方雪若敲着桌面,“得从中层里找个履历干净的,最关键的是,专业上得能忽悠住Argon Dynamics——起码履历上得看着像那么回事。”

“SaaS线的陈嘉伟合适。

方佩妮接茬,“他之前做过工业视觉的售前,客户认得他,空降过去不显生硬。”

方雪若看向林允宁,后者微微颔首算是拍板。

陈嘉伟是去年辛顿教授推荐来的,能力很强,但来的时间短,还没做出什么成绩。

“剩下那十家呢?”林允宁问。

“一个一个对。”

雪若把文件拽回来,在第七条边上重重画了道竖线,“佩妮,拿名单跟我排查。撞上的,全拿联络岗顶包;没撞上的,正常出在职证明,别画蛇添足。

“记住,动作要隐蔽,只做表面文章,别碰核心权限。

“这么搞完,系统里只会留下正常的交接记录,审计软件扫不出来。”

维多利亚飞快地在平板上敲击:

“我同步改法务口径。统一对外口径就定争议期业务优化及合规轮换”。下午我拉外部顾问过最后一版。”

“还有个隐患。”方雪若盖上笔帽,眉头紧锁,“伯克希尔这次查得太细了,直接捅到了具体客户的对接人。一轮四项,二轮十一项,如果他们再来第三轮底稿…………….”

话没挑明,但气压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外壳补得越光鲜,那帮审计猎犬就嗅得越起劲。

这帮人倒不是存心找茬,纯粹是尽职调查的本能。

但越是这种教科书级的专业,越容易在瞎猫碰死耗子时踩雷。

拆东墙补西墙的戏码,迟早会露出破绽。

“剩下那十条。”

林允宁双手揣进裤兜,“硬数据直接给,别做手脚。SLA回溯让维多利亚出报告。至于经营连续性的故事怎么讲,核心逻辑就一个——”

雪若明白他的意思,接茬道:“我们要兜售的不是天才团队,而是一套哪怕离了核心人员也能照常运转的机器。”

“没错。”林允宁接过话,“必须让投资人相信,哪怕我明天就从这栋楼里蒸发,SaaS的续约率照样稳,电池供应链照常转,客户的技术支持一分都不会少。

“我们做的是‘结构优化,绝非卷款跑路;是'风险隔离”,不是断臂求生;是‘板块独立运行,绝非跳楼大甩卖。”

方雪若将这几句定调的话速记在纸边。

字迹细密局促,几乎要抠进纸背。

“下午我出第二版回函。”

方雪若合上文件,“佩妮,比对名单十一点前交给我;维多利亚,法务口径五点前发。”

众人领命起身。

方佩妮在原地迟疑了半秒,视线扫过桌上那沓密密麻麻的批注。

每一道荧光笔的痕迹,都是一个随时会暴雷的填坑点。

昨晚敲击HRMS系统回车键时,她本以为亲手葬送自己人已经是这场战役里最残忍的一环。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开场白。

在一座被自己亲手掏空的废墟上假装高楼林立,还要骗过全世界的眼睛,这才是真正的深渊。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磕上,走廊里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佩妮在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抿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七楼走廊那白得发青的日光灯,把墙上以太动力早期的团队合影照得像张遗像。

她盯着杯子里细微震颤的水纹,视线渐渐失焦。

这圈水纹一直晃到了下午两点。

当方佩妮再次坐回原位时,杯里的温水已经变成了新换的黑咖。

桌上的实体文件全被收进了雪若的加密盘里,取而代之的是维多利亚竖在面前的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刚捏好的合规说明函草稿。

屋里少了一个人。

林允宁上午拍完板,扔下一句“口径你们定”就回了隔壁。

方雪若懂他的避嫌:大方向定死了,具体怎么编瞎话用不着老板亲自盯。

况且他如果一直在这儿,反倒容易刺激到凯瑟琳这种内鬼的神经。

“先对对外的口径。”

雪若敲开电脑,拉出一份投资人通讯模板,“伯克希尔的框架不在保密协议里。下午我会以CFO的名义,给现有的三家机构和两个董事会观察员透点风。

“只给概念,死咬住不放伯克希尔的名字和估值细节。”

方雪若看向维多利亚,“看信的人最多能猜出我们在搞资产隔离,绝对摸不清下家是谁。”

维多利亚点头接茬:“我这边步调一致。下午四点拉了个线上会,给两家外围合规顾问和第三方审计吹吹风。”

她把平板推到桌中央。

说明函的邮件主题赫然写着:

Re: BIS双用途物项审查升级——以太动力内部权限调整合规依据说明

“核心就洗白两点。”

维多利亚点着屏幕,“第一,最近内部权限大洗牌,全是因为BIS审查收紧逼出来的,绝口不提战略变动;

“第二,核心岗位换人是防范风险的常规动作,同行在危险期都这么干。”

“这么一来逻辑就闭环了。”

方雪若冷笑了一声,“审计那边看到的就会是一条完美合规的链条:审查加码、权限收紧、岗位轮换,保障业务连续。每一环都经得起查,结论只有一个——我们在积极风控,绝没有提桶跑路的打算。”

方佩妮扫了一眼那份草稿。

官样文章,干瘪乏味。

但这恰恰是最毒的障眼法。

对于天天跟条条框框打交道的专业人士来说,越是符合商业常识的无聊解释,越容易被囫囵吞下。

被BIS盯上所以搞权限隔离?

合理。

做资产剥离?

也合理。

只要面上过得去,没人愿意费那个脑细胞去脑补一出“跨国技术暗网转移”的大戏。

就算有人想挖,那些所谓的“硬证据”,早就被他们当做诱饵,稳稳当当地挂在V7路径的S级锁头后面了。

“发件前我再审一遍底稿。”

方雪若合上笔电,“纪要抄送我单人就行,别带允宁。”

维多利亚比了个OK的手势。

“另外,这套口径放出去,凯瑟琳那边迟早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方雪若话锋一转。

"

维多利亚挑了挑眉。

“她好歹是个中层。”方雪若揉了揉手腕,“就算拿不到投资人通讯的原件,茶水间里的闲言碎语也够她拼凑出个大概了。

“更何况,合规说明会的结论是要进公司内网档案库的,凭她的权限,查个摘要易如反掌。

“你的意思是,她会把这些公开消息,跟她半夜从日志里偷挖出来的料做交叉比对?”

方佩妮问。

“不是会,是一定。”

方雪若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等她把两边一对口,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就成了。”

指节叩击桌面的“笃笃”声在会议室里荡开。

这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接落在了湖畔公寓的中岛台上——变成了一声沉闷的笔帽合拢声。

晚上八点四十分。

凯瑟琳·陈拔下黑色马克笔的笔帽,在便签纸上重重画下了一个圆。

一盘干瘪的凯撒沙拉被随意推到中岛台边缘,正中央供着那台物理断网的独立笔电。

厨房里没开主灯,只有冰箱压缩机在黑暗中微微嗡鸣。

今天她在公司耗到六点半,专门在跨部门合规档案归档时,顺手捞出了新入库的摘要。

电脑屏幕左侧,是她昨晚截获的内部异动;

而右侧,则是今天刚出炉的官方邮件摘要: Re: BIS双用途物项审查升级——以太动力内部权限调整合规依据说明。

官方说辞无外乎“应对BIS”、“风险隔离”、“常规轮换”。无懈可击的公关废话。

但凯瑟琳盯着屏幕的眼睛却亮得有些骇人。

她抓起笔,在那张画着圆圈的便签纸上,将“内部极端保护”和“外部合规隔离”用一道粗糙的黑线连在了一起。

在线条上方,她潦草地写下两个字:

吻合。

她往后一仰,陷入宽大的吧台椅里。

单独看哪边,都只是公司在高压下的应激反应。

可当内部大出血的抢救,和外部天衣无缝的公关掩护同时指向同一个标的时——

这就是铁证。

没有哪家公司会吃饱了撑的,为了演戏而搞出这么大阵仗的架构重组。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锁死在便签最底部的代码上:

/core/fluid_dynamics/model_v7_near_boundary/。

V7。

就是它了!

以太动力藏在重重烟幕下的那根大动脉。

凯瑟琳合上电脑,终于拿起叉子,将那片边缘已经发干的生菜叶送进嘴里。

咀嚼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分外清晰。

她一点都不急。

既然拼图已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现在她只需要挑个良辰吉日,把这套无懈可击的证据链卖个好价钱。

菜叶有些发苦,但她咽得很畅快。

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手里这副完美拼图的每一块碎片,都是别人按着她的手腕,硬塞进她手心里的。

凯瑟琳咽下那口带苦味的生菜时,芝加哥总部七楼的财务系统正不可避免地犯着“消化不良”。

晚上九点刚过,行政层大半区域已经陷入黑暗。

只有零星几个格子间和办公室还漏出惨白的屏幕光。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大门紧闭,克莱尔从下午起就把自己跟两台主机反锁在里面,一步都没挪过。

佩妮正窝在工位上死磕那份名单——

逐条排查十个SaaS大客户的技术接口人和三十二个“废料”的重合度。

这活儿其实没啥技术含量,纯粹熬鹰。

但她得在HRMS和CRM两个后台之间来回切屏,没多久就看得双眼发酸。

刚比对到第六家,手指还没摸到保存键,屏幕右下角猛地弹出一道刺眼的拦截框。

AETHER-AP(应付账款自动审批系统)发出了拒付警报:

Invoice #LGL-20100518-0047 REJECTED.

Reason: Flagged as"Non-Essential Discretionary Expenditure Category: Emotional/Welfare"

Vendor: Kirkland & Ellis LLP

Amount:$87,500.00

方佩妮以为自己眼花了。

Kirkland & Ellis,全美顶级的律所。

这笔八万七的款子是维多利亚上周加急要的BIS合规意见书,硬得不能再硬的法务刚需。

结果AP系统给它贴了个Emotional/Welfare (情绪/福利支出)的标签,直接给毙了。

哪儿有八万七千刀的“情绪抚慰”?

没等她理顺这荒谬的逻辑,走廊尽头“砰”地一声,小会议室的门被粗暴撞开。

克莱尔端着笔电大步跨出来,屏幕上明晃晃地挂着同款拦截红框。

“见鬼了,”她把屏幕直接怼到方佩妮脸前,“咱们的财务网什么时候考的心理咨询师执照?”

“那笔八万七的Kirkland法务费对吧?”

方佩妮叹了口气。

“要只是这一笔倒好了。”

克莱尔把电脑往桌上一撂,两根手指在触控板上狠狠一划,“这破系统过去四十分钟里连砍了七笔款子。三笔律所,两笔审计,一笔外部顾问的差旅,以及——”

她五官拧在一起,表情相当精彩,“一笔楼下保安队四十二块五毛的披萨夜宵。

“拦截理由是‘与核心业务无关的非必要福利”。

维多利亚的门这时候也应声而开。

“我的底稿被AP端了。”

她单手撑着门框,一脸生无可恋,“系统判定这属于情绪性消费。

“我倒想请教一下,一份BIS审查意见书到底是能提供情绪价值,还是能安抚哪位大仙的灵魂?”

克莱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是我的锅。昨晚给权限加锁的时候,为了把戏做全,我顺手改了AP的风控模型。报销阈值卡严了两档,非核心支出的拦截词库也翻了一倍。

“本来是想在账面上演一出‘过紧日子”的戏给凯瑟琳看。”

她烦躁地拍了下机身:“谁知道这破代码用力过猛了。现在只要发票上带着consultation, advisory这种词,它一律当成闲杂开销。管你是顶级律所还是——"

“还是保安的披萨。

维多利亚替她接了下半句。

空气凝固了两秒。

随后,维多利亚紧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从鼻腔里漏出一声冷哼。

克莱尔也破了功,短促地骂了句脏话,笑出声来。

佩妮却笑不出来。

她把视线拔回自己的显示器,面无表情地切进后台,揪出那七笔冤案,机械地逐条勾选Override Approved by Finance强制放行。

鼠标连点了七次。

咔哒,咔哒,咔哒......

克莱尔的笑收了回去,看了方佩妮一眼,没说话。

方佩妮点完最后一笔,关掉后台界面。

“分类模型的阈值我待会儿改回来。”她说。声音很淡,像在念一条待办事项。

察觉到气氛不对,克莱尔收了笑意,打量了她一眼。

佩妮敲下最后一次回车,关掉界面。

“模型阈值我稍后调回原位。

她头也没抬,声音寡淡得像是一台在播报待办事项的机器。

克莱尔识趣地捞起电脑退回屋里。

维多利亚也回身关紧了房门。

过道里重新陷入死寂。

方佩妮呆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几行绿色的放行代码。

昨晚,她敲了几下键盘,就把三十二个大活人的前途打成了“废料”。

今晚,一行写劈了的代码,又差点把整个公司的运转逻辑判定成“非必要”。

人玩弄系统,系统也反咬一口。

这场装疯卖傻的局,连机器都入戏太深了。

当系统警报的红光最终在佩妮的屏幕上熄灭时,时针已经逼近深夜十一点。

七楼最深处那间连铭牌都没挂的小会议室,门锁被人在里头死死按下了。

林允宁靠在长桌尽头,手边是一杯早泛起茶垢的冷红茶。

方雪若坐在角,眼睛压在一堆合同底下,只顾着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一支拔了帽的荧光笔。

佩妮则把自己嵌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的笔电屏幕调到了最暗。

满屋子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到最后一页的轻微摩擦声。

下午赶出来的回函、傍晚敲定的法务口径,加上佩妮刚出炉的比对结果,乱糟糟地铺了一桌子。

林允宁把屏幕掰向自己,目光在名单上飞快过了一遍。

十个SaaS大单子,撞上降级名单的倒霉蛋一共三个。

除了周维,还有个倒霉鬼连带着被填进了北美电池业务的核查表里。

三个随时会暴雷的窟窿,今天全用联络岗的狗皮膏药糊上了。

至少在白纸黑字上,这套谎撒得天衣无缝。

“啪”的一声,林允宁压下电脑屏幕。

“这套把戏撑不了太久。”

方雪若抬眼看他。

“今天佩妮补齐了这三处,勉强糊弄过了这轮审计。”

林允宁揉了揉后颈,“但伯克希尔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要求从四条翻到十一条。真要让他们搞出第三轮,底裤都要被扒干净。”

他直视对面的CFO,“伪装得越完美,买家做尽调就越兴奋。倒不是察觉了咱们在做局,纯粹是真打算掏钱了,所以才拿着放大镜挑刺。”

方雪若点点头,默认了这番话,这同样也是她一直悬着的心病。

“所以不能让他们在这本烂账上继续耗下去了。”

林允宁扯松了领带,“夜长梦多。审计周期拖得越长,他们越容易顺藤摸瓜,拽出咱们藏在底下的真问题。

“打算催他们签约?”

方雪若问。

“那可催不动,不过得给他们找点别的事干。”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

上头还糊满昨天贴的优先级矩阵,以及克莱尔愤怒之下涂的一个硕大红问号。

林允宁随手抄起记号笔,在空白处重重画了两圈:

“眼下外面的眼睛全死盯着两处:伯克希尔的收购案,以及V7这个假靶子。全在资本和法务这口锅里打转。”

他在两个圈底下狠狠戳了第三个圆:

“我们得凭空捏个新靶子出来。一个纯技术的硬骨头。”

雪若终于把手里的笔帽扣上了。

“逻辑很简单,”林允宁扔下笔,“如果我们光顾着切割资产,外面的人早晚得回过味来:既然业务在收缩,那帮核心技术大牛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吗?

“只要有人反应过来这帮人闲着,咱们‘战略收缩”的戏本就穿帮了。”

“所以,得让他们以为核心团队正在死磕某个惊天动地的大项目。”

方雪若的思路瞬间清晰了很多。

“没错,这就叫把‘被迫收缩包装成‘战略聚焦’。”

林允宁冷哼了一声,“把资源全砸在刀刃上,顺理成章。这故事可比光巴巴地搞资产剥离丰满多了,谁也挑不出刺。”

“这招还能顺手把投资人的注意力从财务报表上拽走。”

缩在角落的方佩妮冷不丁插了一句。

林允宁颇为赞赏地瞥了她一眼,接着转身在第三个圈里填上三个字母:

IBM。

“昨天我扣着这事没吱声,是因为伯克希尔那边还没稳住。”

他蹭了蹭手上的马克笔墨迹,“但今晚过后,第二轮对战开打,对外的烟雾弹也散出去了。时机算是熟了。”

他踱回桌边,按亮手机屏幕。

“克莱尔不到一小时前转给我的。”

手机被推到了雪若面前。

那是封来自IBM T.J. Watson研究中心的邮件。

发件人是那边半导体部门的某个行政总管。

正文带着典型的大厂傲慢,公事公办地通知:

看在之前的学术交流份上,IBM施舍了一个为期两周的窗口,允许以太动力的人去用他们的高阶产线搞样片联调,主攻忆阻器阵列。

邮件挂着俩附件。

一是冗长的免责协议,全是关于保密、设备损耗和扯皮产权的废话。

二是张抠搜的排期表,精确到小时,满打满算给了十一个工作日,还要强行划掉两天所谓的“设备维护”。

真正留给他们的,连九天都不到。

方雪若迅速滑到底部。

排期表的页脚处,极其突兀地多出了一排手写体批注。

那张扬的连笔绝对不是什么行政人员写得出的,倒像是哪个脾气暴躁的高级研究员审批时信手涂鸦的嘲讽:

The bench doesn't care about your theory.

(实验台可不管你有什么狗屁理论。)

方雪若把手机推了回去:

“人家压根没把这当成合作,纯粹是拿咱们当骡子遛呢。”

“下马威罢了。”

林允宁拿回手机锁了屏,“明摆着给咱们设了个死局,等着看笑话。”

他瞥了眼手腕上的表。十一点四十七分。

“满打满算不到九天的上机时间。”

他将那杯发涩的冷红茶一饮而尽,“行不行,明天天亮了再议。

“底层的窟窿今晚算是填平了,明天得接着在上面搭戏台。”

方雪若没多说什么,低头把散乱的文件找成一沓。

角落里的佩妮合上笔电,屏幕荧光彻底暗去。

咔哒一声,小会议室的灯被切断。

七楼走廊重新被黑暗吞噬,只剩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在幽闭的甬道里拉出一条细长的终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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