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插进接口,笔记本风扇随之嗡嗡作响。
闷头转了好几秒,屏幕上才迟迟跳出文件目录。
整整四十个G,两百多个子文件夹,按患者编号依次排开。
林允宁没急着去找孟兰的数据,而是先理了一遍目录结构,以摸清程新竹的分类习惯。
每个患者对应一个主文件夹,点进去按采集日期分层,最底端躺着逐通道的原始时间序列文件。
标准的欧洲数据格式(.edf)。
他顺着列表往下划,点开了编号“AD-02-MXL-001”的文件夹。
MXL正是孟筱兰拼音的首字母缩写。
里面并排躺着十七个按日期命名的子文件夹,最新的一份生成于上周。
程新竹做事很细,每个目录下都额外塞了个纯文本标注,用来记录当天采集时的特殊事件。
林允宁从中过滤出含有“幽灵吸引子”字样的三次记录,挑了最近的一次点开。
屏幕上刷新出六十四个通道的原始时间序列,采样率为一千赫兹。
他将标注里名为“高相干窗口”的时间段单独截取出来。
从第1247秒到第1264秒,一共十七秒的切片。
一千赫兹的采样率乘上六十四个通道,意味着这短短十七秒内挤着一万七千个时间点,而每个点上又叠加着六十四个维度的数值。
林允宁抽过一张草稿纸,随手写下泛函C[∮]的定义式,笔尖悬在了半空。
怎么把这堆庞杂的数据塞进公式里?
C[∮]的逻辑其实很清晰:输入场构型∮,输出一个标量,用以衡量该构型在局部区域内维持凝聚态的能力。
难点在于,这里的∮到底该指代什么?
在NS方程里它是速度场;
在杨-米尔斯理论中它是规范场的联络形式。
无论哪种,都是定格在某一时刻的静态对象,据此,C[p]才能给出“当前构型下凝聚态是否稳定”的判定。
然而,杂乱的活体脑电数据根本给不出如此干净的切片。
六十四个电极通道,勉强能类比成物理空间中的离散点。
若把每个时间点上这六十四个读数揉成一个高维向量,硬生生套作某时刻的“场构型”∮去跑C[∮]的计算,倒也能吐出一个结果。
林允宁顺着这个思路试了一把。
他用第1247秒的读数算了一次,得到的C[p]值是0.73。
用第1248秒的读数算了一次,得到的是1.42。
两个相邻时间点,一毫秒之隔,C[p]的值翻了将近一倍。
他又接连算了几个点:
0.31,1.87,0.58.
这五个数字落在草稿纸上,毫无规律地剧烈震荡着。
假设临界值为1.0,那按照这组数据的逻辑,孟筱兰的大脑简直是以毫秒为单位,在“凝聚”与“崩溃”的边缘疯狂闪烁。
这根本说不通。
幽灵吸引子在临床上会展现出十五到二十秒的高相干窗口期,期间患者的认知能力会得到显著提升,直至窗口期猝然崩塌。
倘若微观上的凝聚态真的一毫秒翻转一次,宏观层面绝不可能支撑起长达十七秒的连续相干行为。
出现问题的原因也很简单。
脑电信号的毫秒级波动里裹挟了太多高频噪声,单点读数根本没资格充当所谓的“场构型”。
必须引入时间窗口做平均处理。
他先切了个一百毫秒的滑动窗口重新跑了一遍。
经过平滑,C[∮]的曲线温顺了不少,在整个高相干期内稳稳停留在1.2到1.5之间,似乎确立了临界值之上的优势。
可当他把窗口缩窄到五十毫秒时,均值瞬间跌到了0.8附近,大半截身子淹没在及格线之下;
要是把窗口拉长到二百毫秒,均值又一路高歌猛进到了1.9。
他不信邪,又凑了二十、一百五、三百毫秒几个梯度挨个试水。
结果,六种不同的窗口宽度,硬是跑出了六条南辕北辙的曲线。
面对同样的数据和泛函,一百毫秒的尺度信誓旦旦地昭示“凝聚态稳定”,五十毫秒的尺度矢口否认它的存在,而到了二百毫秒那里,凝聚态又变得牢不可破。
仅仅调整了平滑参数,得出的结论便如同儿戏般推倒重来。
显然,这种高度依赖人为设定尺度所榨出的结果,毫无说服力。
林允宁将这六条杂乱的曲线叠画在同一张纸上,蹙眉端详。
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尽管这些曲线在绝对数值上各唱各的调,但它们共享着一个极其隐蔽的特征——
无论窗口设定得多宽多窄,在第1261秒至1262秒的区间内,所有曲线都遭遇了一次断崖式的暴跌。
暴跌前后的走势或许千奇百怪,但这一处塌方却如铁律般横跨了所有的尺度。
而且坡度极其陡峭。
在任何一种窗口下,C[p]的值几乎都在一两个时间步内,从高位瞬间被清零。
这是一次跃变。
整整十七秒的高相干窗口,其崩解过程居然全部压缩在极短的瞬间完成,连半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林允宁放下笔,回去看原始数据。
他把第1261秒到第1262秒之间的毫秒级原始时间序列单独拉出来,不做任何平均和滤波,直接看六十四个通道的相干性指标。
结果一目了然。
在第1261.347秒之前,多通道的相位同步指数稳稳咬在0.7以上,维持着典型的高相干态;
但在跃过1261.348秒的界限后,仅仅三个毫秒,该指数就从0.72垂直砸到了0.09。
短短三毫秒,整个系统从高度协同滑向彻底失联,仿佛被人一刀切断了引线。
这种形态太眼熟了。它像极了NS方程中的涡量爆破,也与杨-米尔斯场在特定构型下的相变如出一辙。
事实上,当初设计C[p]这个泛函,正是为了去捕捉这种极端的物理行为。
但在这里,C[p]却彻底宕机了。
根本原因在于,它只会对凝固在时间长河里的某一个截面做死板的“体检”——判定当前是凝聚还是散沙。
它既无法丈量凝聚态在持续耗散的环境中死撑了多久,也回答不了为什么崩塌偏偏发生在那特定的时刻,而不是更早或更晚。
传统的NS方程与杨-米尔斯场构型,都是在理想的封闭系统中自我演化,能量完美守恒,方程自身逻辑闭环。
在那种真空环境里,C[p]大可以惬意地拍下一张张快照,再由演化方程将它们连成流畅的电影。
但大脑不一样。
大脑从不守恒。
上百亿神经元想要维持高度相干的“合唱”,必须疯狂燃烧能量,且消耗速率每时每刻都在变动。
格林伯格的论断是对的——氧耗率、葡萄糖代谢量、局部血液灌注......这些底层生理指标的波动,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凝聚态的寿命。
然而,C[p]纯粹的数学定义里,根本没有给这些变化的现实指标留位置。
耗散机制必须被整合进泛函中。
可该怎么整合?
最简单粗暴的念头自然是做加法——在C[p]的尾巴上硬挂一个显式的耗散项,比如直接减去一个与耗散率y成正比的线性修正。
林允宁把这个想法写在纸上,仅仅盯着看了三秒钟,便默默划掉了。
行不通。
C[∮]之所以能卡住临界条件,靠的是它背后的拓扑学基石——凝聚态的稳定,在数学上严格等价于底层流形上某类示性类的非退化。
往泛函后面强行外挂线性项,就等于妄图对拓扑不变量做加减法,可拓扑的铁律压根不认这种凡夫俗子的四则运算。
加上去的瞬间,那座连接“物理稳定”与“数学非退化”的精巧桥梁,就彻底塌了。
他又构思了两种变体:引入非线性耗散项,或是尝试含时微扰展开。
为了寻求确切的验证,他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系统,将30小时模拟时长注入课题:在凝聚度泛函C[4]上附加外部耗散修正项的可行性验证。】
【分别测试线性阻尼项、非线性耗散项和含时微扰展开三种方案,重点检查各方案是否破坏底层拓扑不变量。】
【模拟开始。】
【第4小时:线性阻尼项方案。在C[∮]中引入-Y∮形式的一阶耗散。拓扑不变量在Y>0时立即退化为平凡类。方案失效。】
【第11小时:非线性耗散项方案。引入-Y|4|²形式的高阶耗散。拓扑不变量在弱耗散极限下保持非退化,但当超过某个阈值后,泛函的临界点集合发生突变,新增大量虚假临界点。物理上不可接受。】
【第19小时:含时微扰展开。将耗散视为小参数,对C[∮]做逐阶展开。零阶即原始泛函,一阶修正为线性阻尼,回到第一种方案的结论。高阶项的收敛性依赖于y的大小,在脑电数据实际对应的耗散量级下,级数不收敛。方
案失效。】
【三种外部加法修正方案均失败。结论:在C[∮]上从外部附加耗散项的思路,在结构上不可行。】
【模拟结束。】
【剩余模拟时长:12374小时。】
林允宁睁开眼,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他在草稿纸边缘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加法行不通。耗散不能从外面加,必须从里面改。但改哪里?”
笔停在问号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答案。
回过神来的时候,台灯的光在草稿纸上晃了一下,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在抖。
准确滴说,是拿笔的那三根手指在不停地抖。
他把笔放下,耳朵里开始响起细密尖锐的嗡鸣。
视线边缘浮出几团亮斑,眨眼也甩不掉。
消耗太大,出现低血糖症状了。
他想了想,记不清自己上一顿正经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当然,茶水间的那杯美式咖啡肯定不算。
林允宁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发现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沈知夏,四十分钟前发的。
“你吃了没?我妈炒了蛋炒饭,你要不要过来吃点。”
林允宁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外套出了门。
来到唐人街的公寓,开门的是沈知夏。
她上下打量了林允宁一眼,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他的外套接过去挂在门口的钩子上。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热油劈啪作响。
孟兰站在灶台前,围裙高高地系到胸口,正费力地翻炒着。
火开得旺,热腾腾的油烟把厨房烘得发烫,林允宁刚踏进门,额头上就被逼出了一层薄汗。
“小宁来啦!”
孟兰回头瞅见他,眼尾笑出了褶子,“快坐快坐,马上就好。”
她这会儿听着比上次精神不少。
“干妈。”林允宁在餐桌边拉开椅子。“今天这鸡蛋买得好,”孟筱兰手里不停,“超市新到的一批,老板说是散养的,壳红着呢。记得你小时候不?咱们老家也有人养鸡,那种鸡蛋煎出来特别......”
她猛地顿住。
铲子悬在半空,眼神突然直勾勾的,像是断了线。
“......特别什么来着?”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笑了一下,把铲子重新伸进锅里继续翻,“算了,你赶紧吃饭。”
沈知夏已经在旁边拿了三副碗筷摆好,又从冰箱里端出一碟腌黄瓜。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林允宁的手臂,却没有看他。
孟筱兰把蛋炒饭盛出来,三碗,分量很足。
她坐下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今天星期几来着?”
“星期四,妈。”沈知夏说。
“星期四。“孟筱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星期四,那明天你有没有课?”
“有的,上午两节。”
“那你明早自己弄吃的,别吵我睡觉啊。”孟兰笑骂了一句,像个讨嫌的老小孩。
沈知夏“嗯”了一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腌黄瓜。
林允宁低头吃饭。
饭炒得干爽,米粒松软地裹着金黄的蛋碎,葱花还带着生脆。
林允宁饿得狠了,埋头急匆匆扒了好几口,粗糙的饭粒顺着食道咽下去,带起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孟筱兰吃得慢,絮絮叨叨地跟沈知夏扯着闲篇。
话头偶尔会突兀地断掉,前言不搭后语。
每到这时候,沈知夏就会神色如常地顺着往下接两句,不着痕迹地把话过去,孟兰便又跟着唠了起来。
她的语速和音量都没变,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是总能在母亲陷入空白的那几秒,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把梯子。
“你和干妈最近在家都干什么呢?”林允宁问。
“就那样呗”
沈知夏咽下嘴里的饭,“上午打发她去买菜、收拾屋子、包饺子,下午陪着溜达一圈。得把时间塞满,手上一直有活儿。人只要一闲,脑子就容易发木。”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底,“反正就是不能断,一断,这人就散了。前天我出去办事,才走了一个半小时,回来看她一个人坐沙发上死抠着相册看,问她今天礼拜几,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孟兰这时候没在听她们说什么,正低头认真地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拨到一起。
林允宁的筷子停了。
他看着锅里还剩的小半锅蛋炒饭,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余温还在,但锅底的米粒已经开始变干发硬,蛋皮从金黄色往焦褐色走。
三分钟前这锅饭还是松散、湿润、有弹性的。
火关掉之后,水分和油脂的状态同时在变,整个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架。
凝聚态的维持,靠的是火在烧。
持续的能量输入和持续的翻炒动量注入,这两样东西撤掉的瞬间,凝聚态就开始耗散。
蛋炒饭能维持多久,又在什么条件下散掉,取决于能量输入和耗散之间的动态平衡。
“不能断,一断就散了。”
沈知夏那句话还挂在耳朵里。
他猛地抬头。
耗散就是那把火。
没有火就没有这盘菜,没有耗散就没有凝聚态的定义。
换句话说,是耗散本身定义了凝聚态,而不是在破坏它。
y和]应该出现在C[p]所依赖的度量里。
$C[\phi]$所依赖的度量里!封闭系统的尺子是死的;但在开放系统里,耗散和驱动在不断改变这把尺子。
与其生硬地做加法,不如把标准度量g换成依赖(Y,J)的修正度量g(y,J),C[p]的定义不用动,底下的尺子变了。
拓扑不变量只依赖流形的整体结构,跟具体用哪把尺子量无关。
度量换了,泛函的数值会变,临界条件会变,但拓扑约束不会被破坏。
加法做不到的事,换度量可以做到。
林允宁放下筷子,站起来。
“夏天,纸笔在哪儿。”
沈知夏习以为常地瞥了他一眼,拉开餐边柜的抽屉翻找了两下,拍给他一支圆珠笔和一沓泛黄的超市小票。
林允宁一把接过,翻到空白背面,飞快地划拉下两行字:
g→ g(y,J)
C[4] on g(y, j): topo invariants preserved, critical condition modified.
小票胡乱一折,塞进裤兜。
“我得回去一趟。”
沈知夏顺手撤走他面前的空碗,下巴朝灶台上剩的半锅饭扬了扬:
“把剩饭打包带走吧。”
回到汉考克九十二层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允宁把沈知夏打包的那盒蛋炒饭放在茶水间微波炉旁边,没急着热饭,而是径直进了书房。
台灯昏黄,草稿纸和笔记本电脑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原样,唯有插在接口上的U盘指示灯还在幽幽闪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超市小票,展开,把上面的两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g→ g(y, J)
C[p] on g(y, j): topo invariants preserved, critical condition modified.
然后他拿起笔,翻到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写修正度量的正式定义。
标准的凝聚度泛函C[p]定义在一个带有黎曼度量g的流形上。
度量g决定了流形上的距离,角度和体积元素,C[∮]的积分表达式里每一项都隐含着g的参与。
但如果把g 替换为g(y, j)呢?
Y是耗散率,刻画系统向外部环境释放能量的速度。
⌋是外部驱动,刻画环境向系统注入能量的速度。
g(y,J)的构造方式是:在标准度量g的基础上,乘以一个依赖(Y,J)的共形因子2(y,j)。
g(y, j)=2(y, jz.g
共形因子的具体形式他暂时用最简单的指数型:
2(y, j)= exp(-a-y/J)
a是一个正的耦合常数。当y远小于」的时候,接近1,修正度量退化为标准度量,回到封闭系统的情况。
当Y接近或超过」的时候,趋向于零,度量在这个方向上被压扁,对应的场构型贡献被指数级压制。
一个场构型需要消耗的能量远超过外部供给,在修正度量下它对凝聚态的贡献就可以忽略。
林允宁把定义写完,检查了一遍。
共形变换的好处在于它是数学中研究得最透彻的一类度量变换。
共形变换下,流形的角度保持不变,拓扑不变量(示性类、配边类)全部保持不变。
这意味着C[p]原来的拓扑约束在g(y, j)下依然成立。
如果采用简单的加法修正,泛函本身的结构就会被破坏。
但共形修正不同,它只是巧妙地扭曲了底层空间的几何,却保全了比几何更深层的拓扑性质。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孟兰的脑电数据。
这一次他要做的事情和三个小时前完全不同。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还试图将每个时间点的脑电读数视为静态场构型,企图用静态的C[∮]强行抓取快照,结果只收获了一堆无意义的噪声。
此路不通,那就换个思路:直接从脑电数据里剥离出耗散率y(t)和外部驱动](t),重构一个随时间动态演化的修正度量g(y(t),(t)),再重新计算泛函的时间演化。
y(t)的提取相对直接。
六十四通道脑电信号的总功率在每个时间点上都可以算出来,总功率的衰减率就是Y的一个粗糙近似。
j(t)的处理则棘手得多。
在脑电系统中,外部驱动糅合了感觉输入、内分泌调节和自主神经活动,纯脑电数据根本无从反映。林允宁决定退而求其次,暂时将]视作背景参数,用一个常数Jo来替代。
这种近似虽然粗糙,但用来做定性验证已经足够了。
他写了一段简单的数值脚本,把y(t)从孟筱兰第1247秒到第1264秒的数据中提取出来,然后代入口(y(t),Jo)计算修正度量随时间的变化,最后在修正度量下重新计算C的时间演化。
脚本跑了不到一分钟。
结果出现在屏幕上。
C[p,Y, ]的曲线和三个小时前那六条乱蹦的曲线截然不同。
从第1247秒到第1261秒,C的值稳定在1.3到1.5之间,波动幅度不到0.2。临界值以上,凝聚态维持。
然后在第1261.3秒附近,y(t)出现了一次陡峭的跃升。
功率衰减率在大约十个毫秒内翻了三倍。
C[∮,Y,」]对这次跃升的响应几乎是即时的。
共形因子2在Y陡增的瞬间被压低,修正度量骤然收缩,C的值从1.4直接跌到0.1以下。
宛如一道断崖。
从凝聚态到彻底解体,整个过渡区被压缩在区区十五毫秒之内。
这与他先前在原始数据里观察到的跃变特征——无论是位置,宽度还是形态——都惊人地吻合。
区别在于,原始数据里的跃变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经验事实,你只能说“它在这里断了”。
现在这个跃变有了物理解释:
y(t)在第1261.3秒附近突破了临界比值/Jo,修正度量的共形因子跌穿阈值,凝聚态的拓扑保护被耗散压垮。
当然,这只是一次极其简陋的粗算——用了常数近似,a是手动凭感觉调的,甚至连基本的噪声处理都没做。
可那又怎样?
至少在定性层面上,大方向跑通了。
C[∮,Y,」]在开放系统中可以给出有意义的时间演化,能够区分“凝聚态稳定维持”和“凝聚态被耗散摧毁“两个阶段,并且过渡的位置和形态与真实数据一致。
林允宁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电脑推到一边,拿过草稿纸,翻到写着SU(3)瞬子修正的那几张。
之前模拟的全部推导笔记还在。
他翻到第四张纸,找到笔停住的地方:瞬子模空间的紧化边界,劈裂构型,对数发散,非平凡相位因子。
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标准度量g换成修正度量g(y,J),重新走一遍这段推导。
杨-米尔斯场论在四维时空上运行,瞬子是欧氏化时空中的经典解,瞬子模空间是所有瞬子构型组成的参数空间。
C[p]在瞬子模空间上的积分给出杨-米尔斯理论的非微扰贡献。
在标准度量下,这个积分的被积函数在模空间内部是良定的,问题出在边界。
紧化边界处,一个荷数为k的瞬子可以劈裂成多个子瞬子,子瞬子之间的相互作用产生额外的积分贡献。
SU(2)的情况比较温和,劈裂构型的贡献是可控的。
SU(3)的维度高且结构复杂,劈裂构型的干涉项在积分中产生对数发散。
经过了函数正规化,对数发散被吸收,留下一个有限的修正项。
这个修正项的符号取决于紧化边界处一个特定的相位因子。
相位因子的值无法在标准框架内确定。
这是整条推导线卡死的地方。
林允宁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下修正度量的定义。
g→ g(y, J)=Q(y, J)². g
2(y, j)= exp(-a-y/J)
在杨-米尔斯的语境里,Y和⌋的物理对应需要重新解释。
林允宁把y定义为场构型在欧氏时空中的作用量耗散率,把定义为真空涨落提供的背景能量密度。
这两个量在物理上是有意义的:作用量耗散率刻画了场构型偏离经典解的程度,背景能量密度刻画了真空为场构型提供“燃料”的能力。
他开始重新计算修正度量下的瞬子积分。
模空间内部的变化不大。
2 在模空间内部接近1,因为远离边界的瞬子构型是稳定的经典解,Y很小,修正可以忽略。
变化发生在边界。
紧化边界处的劈裂构型,在物理上对应的是什么?
一个大瞬子分裂成几个小瞬子,小瞬子之间的距离趋向于零或者趋向于无穷大。
这两种极端情况下,场构型剧烈偏离经典解,构型在极短的“时间”(欧氏意义上的第四维坐标)内经历剧烈变化。
剧烈变化意味着高耗散率。
林允宁在纸上写下这个判断,然后开始验算。
他取荷数k=2的情况,也就是一个荷数为2的瞬子劈裂成两个荷数为1的子瞬子。
在标准度量下,两个子瞬子之间的相互作用项在它们间距趋向零时产生一个对数发散
jd+x]F12|2~-C2.In(e)+有限项
其中£是间距的截断参数,Cz是一个正常数。
(函数正规化把In(e)吸收掉,留下一个有限的修正项52,其符号取决于相位因子02。
02= Cz: Re(e^{2})
A2的值在标准框架内无法确定。如果Re(e^{iez})> 0,52为正,凝聚判据不受影响。如果Re(e^{2})<0,52为负,凝聚判据被直接破坏。
这就是卡了他两章的那个死结。
现在,在修正度量下重新做这个积分。
积分测度从标准的du_g变为du_{g(y,j)}。由于g(y,j)=2².g,在四维空间中,体积元素的变换关系是:
dp_{g(y,j)}=2² du_g
也就是说,修正度量下的积分等于标准积分乘以一个权重因子524。
2= exp(-a-y/J)
所以权重因子是exp(-4a.y/J)。
关键问题是:在劈裂构型的边界处,]的值是多少?
林允宁在纸上估算。
两个子瞬子的间距£趋向零时,场强|F12|7趋向发散,对应的作用量耗散率y同步发散。
而背景能量密度]在这个过程中保持有限,因为是真空性质,跟单个构型的行为无关。
所以在E→O的极限下,YJ→∞。
权重因子exp(-4ay/J)在y/J→∞时趋向零。
趋向零的速度是指数级的。
而原来的对数发散In(e)的增长速度只是对数级的。
指数衰减压制对数发散。
林允宁把两者放在一起写了出来:
修正度量下的劈裂贡献~∫de.2*(E).[F12|2(E)
~fde.exp(-4a-y(E)/J)-(-Cz/E)
在E→O的极限下,y(e)~1/e²(这是标准的瞬子作用量密度在劈裂极限下的行为),所以
~fde.exp(-4a/(j.e²))-(-Cz/E)
这个积分在E→O处绝对收敛。
被积函数里的exp(-4a/(Je²))项在e→ 0时以双指数的速度趋向零,吃掉了1/E的代数发散,连对数发散一起吃掉了。
整个积分给出一个有限值,量级被和⌋控制。
他在纸上验算了两遍。
第一遍是直接估算被积函数的渐近行为。
第二遍是用分部积分做了一次更精确的上界估计。
两遍的结论一致:修正度量下的劈裂贡献是绝对收敛的有限量。
对数发散没了。
了函数正规化不需要了。
有限修正项52依然存在,但它的量级被exp(-4a/(Jeo²))压到极小,其中20是劈裂开始变得显著的特征尺度。
O2的符号无所谓了。
正号负号都可以。因为|02|本身已经小到对C[∮,Y, ]的临界条件产生不了任何实质影响。
那个相位因子2,那个他用120小时模拟都无法确定的相位因子,在修正度量下变成了一个乘在几乎为零的系数上面的角度。
你爱取什么值就取什么值。
林允宁把笔在纸上,靠回椅背。
他看着草稿纸上最后那几行推导,从积分表达式到渐近估计到收敛判断,逻辑链条是完整的。
然后他翻回前面,看脑电数据的粗算曲线和SU(3)的推导笔记并排放在桌上。
视线左侧,是孟筱兰大脑里那十七秒的高相干窗口,泛函C[∮,Y, ]]在修正度量下,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它从维持到崩解的转折;
而视线右侧,则是曾困扰他多时的SU(3)规范场瞬子积分。
同样是在这个修正度量下,那道顽固的对数发散指数截断碾碎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有限量。
他原本只是想构造一个数学工具来解释人脑的耗散机制,却在无意间,顺手砸开了理论物理中最硬的一颗钉子。
林允宁拿出手机,找到程新竹的联系方式,打了一段文字:
“新竹,帮我把孟兰和AD-02队列所有患者的脑电原始数据中,高相干窗口前后各两秒的总功率衰减率时间序列单独导出来,精度对齐到毫秒。代谢同步采集方案继续推,格林伯格要的那些指标优先排,跟数据整理并行。”
消息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目光无意间瞥见屏幕右下角的日期。
距离报告会还有最后二十八天。
他重新低头审视着杂乱的桌面,那张超市小票背面的两行字已经潦草得难以辨认,而四周铺满的草稿纸,则硬生生从一盒蛋炒饭的度量修正,一路强推到了SU(3)瞬子积分的收敛证明。
整个理论框架当然还远远称不上丰满。
具体质量间隙的数值还得等格点计算来验证,脑电数据的普遍性需要扩充样本,代谢采集方案还卡在格林伯格的签字笔下。
更别提的精确取值还得靠实验数据去一点点拟合。
但是,最核心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二十八天后,在洛克菲勒礼堂那一千一百个座位面前,他要把人类大脑的秘密与宇宙深处的凝聚规律,写在同一块黑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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