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园区里,林允宁已经醒来了。
隔离休息室的小桌旁,他正对着一碗刚温过的白粥。
粥面上浮着几粒葱花,热气很淡。
沈知夏把勺子直接塞进他手里,语气没留商量的余地:“看完这条简报就吃。你两分钟前已经答应了。”
林允宁盯着只读终端上的摘要,轻轻“嗯”了一声。
沈知夏直接伸手,把终端往旁边推开了半个手掌的距离:“林柠檬,你就是再盯出个洞来,屏幕上也不会多长出一行字。”
林允宁终于抬起了头。
熬了一整夜,就睡了几分钟,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开口时嗓子发哑:“宋部长那边,已经开始牵头写承接条件了。”
沈知夏顿了一下:“这对你们来说,算是个好消息吧?”
“算。”林允宁拿起勺子,在碗里慢慢搅了搅,“昨晚只是开了一条门缝。要是后面没人用制度去接盘,下次遇到高压,底下的人还得这么拿命去熬。'
沈知夏听懂了这后半句话。
她没去接那些专业的工程话题,只是把旁边的一小碟配菜推到他手边:“既然有人接盘,那你现在就别操心去当那个填缝的泥瓦匠了。先吃饭。”
林允宁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咽下去,空了一夜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饱腹感。
在终端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行摘要还亮在那里:高研院前期制度承接条件进入部内工作建议草拟流程。
那只是一行枯燥的公文表述。
但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那些分散在主控屏幕、病房监护仪、数据节点区以及海外服务器里的高压,终于被切实地整理成了一份能摆上决策桌的材料。
科技部。
宋晓明回到自己办公室时,保温杯里的残茶早就凉透了。
他将刚拟定好的工作建议初稿塞进一个显眼的红色文件夹里,在封面上极其慎重地写下四个大字:加急呈报。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缓了几秒钟,随后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立刻派人,把这份文件直接送去龚部长的办公室。”
秘书在电话那头确认:“现在就送吗?”
“对,就现在。”
挂断电话,宋晓明转头看向窗外。
科技部大院里的景观树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柏油路面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发白。
有人腋下夹着文件匆匆穿过院子,也有人站在大楼台阶旁压低声音接打电话。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这份文件递上去开始,金陵那座连地基都没挖的新型高等研究院,就不再仅仅是一张停留在纸面上的规划蓝图了。
它终于有了一块能实打实压在台面上的硬骨头。
午后,北郊园区的小会议室重新亮起了灯。
这间屋子在白天看着,比凌晨那种兵荒马乱的状态要正常得多。
虽然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桌上依然散落着一圈用过的纸杯,角落里还堆着几份没来得及拆封的盒饭。
赵振华是最先到的。
他把手里的几份材料按汇报顺序依次摊平在桌面上。
第一页是大凉山SU(3)附属后处理缓存区的接管结论;第二页是Kernel边界保真审计规范的临时版本;第三页则是KX-17临时热封装件A的上机记录。
再往后,分别压着CERN工程公告摘要、欧洲机构联名质询转述、阿灵顿技术风险升级摘录,以及AD-02医学审计意见。
潘建林推门进来,手里习惯性地端着个茶杯。
看清满桌子的文件,他没急着坐下,站在门口打趣了一句:“老赵,你摆这阵势,是准备开研讨会,还是准备升堂办案?”
赵振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性质差不多。”
潘建林笑了一声,拉开椅子把茶杯放下。
邱明远和青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刚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脸上的疲态根本掩不住。
邱明远刚一落座,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投影幕布右上角的大凉山缓存池状态。
廖青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出声提醒:“数据已经降下来,脱离高危线了。”
“职业病,习惯了。”邱明远伸手揉了揉眉心,“昨晚盯着看了一整夜的红条预警,现在猛地看不见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点什么。”
许廷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只透明的证物盒,盒子里装着的,正是那个立了功的临时热封装件A的备用压片残件。
边缘打磨得极其粗糙,几个螺丝孔位也开得歪歪扭扭,整体卖相就像从废品站的旧机器里强拆下来的工业废料。
年轻的助理工程师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装机测试记录。
许廷安走到桌边,把证物盒往中间一放:“开会别光盯着那些漂亮的数据曲线。把这实物摆在这儿,是想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昨晚到底是靠什么东西续上命的。”
韩至渊探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眉头微皱:“这做工比我预想的还要难看。”
许廷安拉开椅子坐下,面无表情地回敬道:“实战状态下,能用就行。昨晚那种火烧眉毛的场面,它要是长得漂漂亮亮规规矩矩的,我反而要害怕它压不住热斑了。”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点轻松的人声。
宋晓明是踩着点最后赶到的。
他刚从科技部驱车过来,西装外套上还带着室外的热气。
他的随行秘书刚想跟着进门,被他抬手留在了门外。
“这场闭门会,就只有我们在座的这些人。”宋晓明环顾了一圈,“今天过会的材料,能落成白纸黑字的就落字;那些过于敏感不能落字的,统统只进会议纪要的绝密附件,绝对不准外传。”
赵振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林允宁还没过来?”宋晓明间。
一直守在门边的顾长风回答得很严谨:“按照医嘱,他刚刚补足了九十分钟的睡眠,人已经醒了。医生陪着他过来的,现在人就在隔壁准备区。另外,医生强调过,会议的持续时间原则上不能超过四十分钟。”
潘建林挑了挑眉,看向赵振华:“这严苛的医嘱是谁开的?”
“林主任亲自开了一版基础的,”顾长风如实回答,“但医院方面在执行标准上卡得更严。”
潘建林点点头:“卡得严是好事,靠谱。”
走廊外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林允宁推门走进会议室时,屋里的交谈声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
他刚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还有些湿润。
虽然脸色比凌晨抢险时恢复了一些,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疲惫依然十分明显。
沈知夏跟在他身后进来,手里拿着他的专属保温杯,还有一包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苏打饼干。
她没有往主桌前凑,只是把保温杯稳稳地放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压低声音叮嘱:“医生说了,就四十分钟。”
林允宁看了看门口的顾长风,又看了看身边的沈知夏:“你们俩现在的配合倒是越来越默契了。”
沈知夏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只要你少给我们制造这种突发的抢救工作量,我们的配合还能更默契。”
顾长风和沈知夏很快离开,林允宁拉开椅子坐下。
他刻意避开了桌上的主控终端,只伸手拿起了面前那份打印好的纸质摘要。
赵振华看人到齐了,没有任何客套和寒暄:“那就开始吧。”
昨晚这屋里的人全都在火线上熬着,根本不需要再用什么场面话去强行解释局势有多凶险。
投影幕布直接切换到了第一页。
赵振华也没让人去逐字逐句地念枯燥的材料:“废话少说,先看最难看的那部分。”
邱明远操控设备,把大凉山缓存池的数据曲线投到了屏幕上。
代表压力的红线确实已经回落了一大截,但凌晨那段触目惊心的高危峰值依然原原本本地保留在图表上,并没有为了好看而被刻意裁减掉。
“爆仓的风险算是彻底压住了。”邱明远汇报道,“原始数据和主校验码全程处于只读封存状态,没人动过。主路径第一段的任务,我们是按‘部分闭合”的标准提交的。已经确认闭合的边界环优先入库保存,没闭合的残留段还
在继续跑清洗程序。至于那些高危的中间态数据,目前已经全部物理封存。”
宋晓明立刻追问核心数据:“具体丢了多少?”
廖青舟接过话茬,没有隐瞒:“一些低优先级的中间态数据遭遇了永久性缺失。这些丢失的部分已经全部打上了缺失标记,并且如实录入了安全审计日志。我们在后续处理中,绝对不会用虚假数据去补全,更不会用什么插值
平滑的障眼法去遮掩。”
说着,他将一整页的系统报错日志直接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报错的时间戳,堵塞的队列编号以及各种异常处理说明。很多标红的行距极其刺眼。
赵振华看着这满屏的“丑账”,不仅没发火,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把这一页原封不动地放进正式的汇报附件里。那种漂漂亮亮的总结图表可以以后再慢慢画,但这种真实存在的丑账,必须第一时间留作底档。”
潘建林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附和道:“这才叫实事求是的科学账本。”
廖青舟点点头,将页面切换到了下一份临时规范:《边界保真审计规范·第一版临时版本》。
他没有照本宣科,只是提炼了核心要点:“这是我们昨晚在抢险中实际执行过的规则,现在把它固化成内部的成文规范。核心原则就是:边界的异常波动必须保留原样,平滑算法的输出权重必须强制降低,所有的失败样本和
缺失数据必须入库留痕。从今往后,单一的商业软件库输出结果,绝对不能再作为我们最终的裁定标准。’
坐在对面的韩至渊抬了抬眼皮,补充了一句:
“原有的那套旧商业工具链,以后只能降级作为异常探针、对照样本或者兼容层来使用,它彻底失去了当裁判的资格。”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马约拉纳费米子第一高疑区的那张样本图调了出来。那是一条极其平滑完美的曲线。
但仅仅停留了几秒钟,他就将其果断关掉。
“这种粉饰太平的漂亮曲线,我们自己看着都嫌丢人。”韩至渊语气严厉,“第二高疑区的探测,必须严格按照新规则推进。原始数据段强制只读封存,平滑输出大幅降权,工艺等待期要打上单独的标签,那些难看的边界折返
必须保留原貌。谁要是再敢为了赶进度去画那种不真实的漂亮图,立刻走人。
潘建林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小韩这次的观念转变,倒是够彻底的。”
韩至渊表情平静,坦然面对:“已经被极其残酷的现实狠狠抽过一次耳光了,要是思想转弯转得慢了,那才是真的丢人。”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既是句自嘲的玩笑,也是句沉甸甸的实话。
许廷安伸手,把那个装着残件的透明证物盒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宋德海厂长之前的材料判断方向是对的。”许廷安把话题拉回硬件,“利用旧有的Ghost热电材料结合VO2热晶体管的封装思路,确实有效。但必须承认,这套土办法和KX-17芯片的底层架构严重不适配。昨晚之所以勉强压
住了热斑,纯粹是因为现场的工程师用手动飞线的方式,把冲突的地方一处一处硬生生给绕开了。
他翻开手边的温度监控曲线图册:“结论就是,KX-17确实帮我们争取到了一个短期的连续运行窗口,支撑着我们完成了昨晚那一轮接管。但除此之外,报告里不能再多写半个字的溢美之词。”
宋晓明出于行政角度考量,谨慎地问了一句:“那这套现成的封装技术,能不能作为后续的标准方案大面积推广?”
“绝对不能。”许廷安回答得斩钉截铁,“它仅仅具备临时救急的价值。如果要上量产,正式的封装方案必须彻底推倒重来。以后谁要是敢在报告里把这套飞线补丁写成‘成熟方案’,我就立马把他踢去机房,让他自己通宵去守
飞线禁区。”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工程师实在没忍住,低头轻咳了一声,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赵振华提笔,将许廷安的意见郑重记录下来:
“另外,临时救急硬件的强制撤除权限,也必须明确写进操作流程里。以后遇到温度压不住,或者飞线禁区出现异常波动的情况,一线的硬件组有权直接拉闸撤件,根本不需要再层层上报等主控室来批准。”
邱明远点头表示绝对赞同。昨晚那种稍有不慎就全盘皆输的场面,谁都恨不得系统能多跑一秒钟。可硬件如果真的因为过载而烧穿底板,那么多跑的那一秒,就不再是抢救成功,而会演变成一场灾难性的工程事故。
等技术细节讨论得差不多了,宋晓明这才把从科技部带过来的两份脱敏摘要从文件包里拿出来,平放在桌面上。一份来自日内瓦的CERN,另一份则来自华盛顿的阿灵顿。
他并没有去逐字宣读那些繁琐的细节,只是用手指在两份文件上重重地点了点。
“这两份外部情报,绝不写进我们此次对外的任何成果报告里。”宋晓明的目光扫过众人,“CERN发出的那份实体损失说明,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外部的技术封锁已经实打实地压到了基础科研设施的头上。而阿灵顿那边将
我们的风险评级上调,则说明美方的情报部门已经盯上了我们临时搭起来的这条数据链路。同志们,这两个消息带给我们的是更加沉重的外部压力,绝对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奖状。”
潘建林伸手将CERN的那页简报拉到自己面前,细细看了一遍:
“压力确实大,但这同时也替我们反向证明了一件事。旧Aether那套辅助审计技术,早就不是什么只能在实验室里跑跑数据的边缘小工具了。这根管子一断,连CERN这种不差钱的巨头也会疼得受不了被迫停机。”
韩至渊压低了声音接了一句:“不可替代’这四个字,在内部讨论时心里要有数,但对外坚决不能写出来惹眼。”
等众人消化完这两份情报,韩至渊又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赵振华:
“以太高等研究院的承接条件,听说已经进入部里的工作建议草拟流程了。但丑话说在前面,人才怎么聘用、经费怎么走账、核心数据到底归谁,万一项目折戟沉沙了谁来兜底......这些雷区都得用白纸黑字界定清楚。特别是
涉及患者隐私的医疗数据和属于国家机密的科研数据,必须在物理上彻底隔开。’
赵振华点了点头:“放心,我们会把范围往窄了写。”
“必须写窄。”宋晓明强调道,“对内,这只是一份纯粹的承接条件清单;对外,我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要保持绝对的静默,什么都不要说。”
最后一页需要讨论的材料,是关于医学项目AD-02的。
林慧珍主任提交的医学审计意见极其简短:“AD-02项目中出现的微小跳变片段,需继续作为医学算法的审计样本进行隔离保存。在当前阶段,坚决不支持将其作为任何临床干预的指导依据。患者既有的治疗路径不作任何调
整,继续维持‘不盲目加量,不采用强刺激、死保稳定窗口’的基础原则。”
这几行冷静到了极点的话一念出来,整个会议室里的讨论声立刻小了下去。
宋晓明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问道:
“关于AD-02的这段微小数据,我们要不要把它一并放进最终的总成果汇报里?”
“只放它在算法审计层面的意义。”林允宁终于开口定下了基调,“明文规定,绝对禁止将其包装成什么‘重大临床突破,更不准将其用于任何对外的项目宣传、社会募捐或者对病患家属的治疗承诺。另外,模型训练的数据
也要和它彻底物理隔离,绝对不能让系统反向喂出一个所谓的‘病情预测器’出来。”
赵振华拿起红笔,在这页材料的底端重重地加了一条批注:“医学样本的适用边界,严格按照林慧珍主任的专业意见执行。相关公益项目的对外说明材料,发布前必须同步交由家属审核把关。”
宋晓明叹了口气:“很多时候,守住门槛,往往比推开一扇门要难得多。”
桌上的材料全部过完了一遍。
赵振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定稿的纸质确认单。
文件的标题极其朴素:《国产科学计算主干窄任务管线本轮接管结算纪要》。
他没有急着落笔签字,笔尖悬停在最后的结论栏上方,抬头征求众人的意见:“这最终的结论栏里,我们该怎么定性?是写‘接管成功’,还是退一步写‘接管通过'?”
邱明远第一个出声表态:“写”成功”这两个字,话说得太满了。昨晚只是把濒临崩溃的缓存池给强行压下来了,但后续庞大的误差带重建工作,到现在连个影子都还没见着。”
廖青舟紧跟着接上:“不仅如此,系统里那一大堆残缺的数据标记也还没清理干净。如果大笔一挥写了成功,很容易被居心不良的人拿去当借口,直接在财报上把那些致命的数据缺口给强行抹平。”
许廷安看了一眼桌子中央那个装满废铜烂铁的透明证物盒:“KX-17芯片的测试评价也绝对不能写“成功”。它的表现,仅仅只能概括为‘昨晚侥幸没掉链子'。”
听完一线技术负责人的表态,宋晓明满意地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那就定调子写‘通过’。”他一锤定音,“写成:本轮高压接管测试予以通过,但需附带苛刻条件进行后续观察。至于CERN和阿灵顿那两份涉密的情报,全部塞进保密附件里,一个字也不要在外部的公开结论中出现。”
韩至渊点头赞同:“马约拉纳费米子的第二高疑区探测,也按这个保守的调子往下走。宁可速度慢一点,用新规则一点点去抠细节,也绝对不再为了应付差事去赶那种弄虚作假的漂亮图表。
赵振华提笔,将最终的定性结论工工整整地填好。随后,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允宁:“在彻底定稿之前,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核心术语?”
林允宁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边的一张白纸推到了赵振华面前。
纸上只写着三个极其精简的专业词汇:
稀疏路由。
哈希协议。
谱工具。
潘建林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毛,可当他的视线扫过“谱工具”这三个字时,手里的茶杯猛地停在了半空。
坐在对面的韩至渊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词。
如果说“稀疏路由”和“哈希协议”听起来还属于常规的工程网络词汇,那么“谱工具”一旦白纸黑字地落在纸上,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它绝对不再是用来给老旧的KX-17芯片和堵塞的缓存池临时打补丁的工程胶带,而是直接触及到了更底层,更抽象的数学理论架构。
潘建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允宁问:“你准备现在就在会上把这套东西讲清楚?”
林允宁只停顿了半秒钟,便十分自觉地将手里的签字笔放回了桌面。
“不详细讲了,只把它作为一项远期目标写进内部的预研清单里。”他回答得很克制,“并且,这套工具的用途必须严格限制在代码审计和路由节点的完整性验证上。坚决不作为独立课题立项,更不对外透露半个字。”
韩至渊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新冒出来的底层概念还有很多技术细节想当面问清楚。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聊细枝末节的时候,非常识趣地把满肚子的疑问强行咽了回去:“行,那就先在备忘录里简单挂个名。”
签字流程正式开始,从坐在首位的赵振华起头。
潘建林、邱明远、廖青舟、许廷安、韩至渊、宋晓明,会议室里的核心人员按照座位顺序依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那份承载着巨大分量的确认单被推到了林允宁的面前。
赵振华指着单子底部说道:“你在这份单子上的签字身份,只能写‘技术边界确认人,绝对不要去顶那个容易惹麻烦的‘总指挥”头衔。”
林允宁明白这是在保护他,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允宁。
三个字落定,他合上了笔帽,发出一声轻响。
赵振华郑重地将确认单收找起来,宣布了最终结果。
“我宣布,本轮国产计算主干接管任务,附条件通过。”
会议室外空荡的走廊里,一名值班护士推着装满药品的推车匆匆经过,橡胶轮子轻轻碾过水磨石地面。
远处似乎有人在压低声音打电话,模糊的嗡嗡声被厚重的隔音门板挡在外面。
会议解散后,林允宁刚一走出大门,沈知夏就把那个装满温水的保温杯重新塞回了他的手里。
“先把水喝了,然后立刻回宿舍去睡觉。”
“我睡之前,还想顺道去病房看一眼干妈。”
沈知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毫不留情地下了最后通牒:“最多只给你三分钟。”
林允宁试图讨价还价:“三分钟能说上几句话?”
“三分钟足够她念叨嫌你最近又变瘦了,也足够我叫保安把你强行拎回宿舍去。”
林允宁脚步停顿了一下,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真实的笑意:“行,听你的。”
两人并肩沿着安静的走廊向核心病区走去。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允宁走得很慢,沈知夏也特意放慢了脚步,没有出声催促。
隔着一段距离,会议室的大门被工作人员重新关上。
那份盖满签名的结算纪要,被赵振华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绝密文件袋里,并在封口处牢牢贴上了带有防伪编号的保密封条。
在未来的计划里,还有很多技术空白需要填补,还有很多繁琐的行政流程刚刚启动。
但无论如何,这套国产架构最底层的框架已经稳稳搭起。
后面那条漫长且艰难的道路,只能靠着他们这些人,一步一步地去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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