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小说 > 都市言情 > 学霸的模拟器系统 > 第459章 三处现场(下)(求订阅求月票)

京城硬件研发组的拆解间里,空调温度设定得很低。

这种环境显然谈不上舒适。

维持低温纯粹是为了保证测试设备运行稳定。

人若是坐在里面熬久了,肩膀和后颈的肌肉都会控制不住地发紧。

工作台上的纸杯咖啡早就凉透了。

杯沿积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却根本没人顾得上收拾。

此时,KX-17临时热封装件A正静静躺在防静电垫上。

就在昨晚,它还在主控机柜里死扛着高温红线。

今天一早,它就被第一时间送进了这间拆解室。

金属外壳上贴着一张红白相间的临时标识,上面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

救急件A,撤件后严禁二次上电。

硬件工程师许廷安戴着防静电手套,手里端着相机,正准备拍摄样件整体外观。

“把标尺放进去。”

站在一旁的年轻工程师小范连忙拿起一根金属比例尺,小心贴放在样件边缘。

他顺手又把底部编号牌往下挪了两厘米。

许廷安凑近取景屏看了一眼:“再往右移一点,别挡住底下的压片。”

小范依言调整了位置。

伴随着清脆的快门声,第一张外观存档照片录入了系统。

拍完照,许廷安这才拿起一把细头螺丝刀,开始拆卸样件外层固定框。

他的动作放得极缓。

每拧下一颗螺丝,他都要停顿一下,让旁边的记录员报出精确孔位。

一时间,拆解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响,以及记录员敲击键盘的打字声。

小范屏息站在一侧,目光片刻不离台面上的样件。

就在几个小时前,正是这块不起眼的金属疙瘩,硬生生把整个项目组从系统崩盘的悬崖边拽了回来。

那种千钧一发的窒息感,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当时控制台的报警声响作一团,温度监测曲线几乎贴着物理红线在狂飆。

数据缓存队列像早高峰堵在高架桥上的车流,只能艰难地一格一格往前蠕动。

最后,全靠这块临时热封装件A强行顶住最危险的散热窗口期,才给团队争取到安全撤下主板的时间。

小范就是昨晚负责紧急焊接飞线的技术员之一。

他右手虎口处被电烙铁烫出的红印到现在还没消退。

疲惫的身体里,依旧残存着几分亢奋。

毕竟是年轻人,结结实实熬了一个通宵,又亲手参与抢救回一块核心主板,心里总盼着能在最终工程报告上留下几句光鲜亮丽的话。

随着最后一块外框被卸下,内部核心压片彻底暴露在冷光灯下。

拆解间里的气氛顿时沉重了几分。

压片边角出现轻微形变。

单用肉眼看,似乎只是微微向上拱起了一丝弧度。

可一旦投射到高精度测量屏幕上,放大的弯曲量便显得尤为扎眼。

高温炙烤出的热斑,正顺着两条飞线划定的禁区向外扩散。

颜色由浅黄一路渐变至暗褐,仿佛被人用细毛笔沿着边缘描摹了一圈。

绝缘边界处也渗出了细微发灰痕迹。

虽然离真正物理击穿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条边界线的状态已经很难看。

许廷安盯着屏幕审视了几秒,冷声下达指令:“拍下来。”

记录员立刻熟练地切换显微镜观测倍率。

小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开口:“许工,不管怎么说,它昨晚毕竟是撑住了。”

许廷安头都没抬:“挡住了不等于状态健康。”

“这是两码事。”

小范被噎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

但他还是大着胆子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咱们提交报告的时候,能不能把它定性为救急成功样品?”

“这最起码能证明,咱们临时搭建的这条热桥方案在物理层面是走得通的。

“后续开展二代封装预研的时候,也许还能拿这份数据当个参照。”

许廷安终于停下手里的拆解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右手手套,随手抄起一支记号笔,转身在旁边白板上写下四个短语。

压片形变。

热斑外扩。

绝缘边界发灰。

飞线禁区过近。

写完这四条,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小范。

“你来告诉我,这四个现象里,哪一个适合塞进一份名为成功样品的报告里?”

小范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许廷安语气听不出多少怒意,但话像石头一样硬。

“它只是侥幸没当场烧穿而已。”

“如果下一代预研项目照着这种濒死状态去苟活,早晚有一天会把整个研发周期拖进泥潭里。”

小范的脸颊腾地一下热起来,只能尷尬地低头盯着鞋尖。

许廷安重新将手套戴好,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

“昨晚你亲手焊上去的热桥,确实成功保住了撤件窗口期。”

“这份功劳谁也抹不掉。”

“但是,严谨的工程报告不是表彰大会的奖状。”

“一件临时拼凑的样件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救场是一回事。”

“它能不能作为标准答案给下一代产品当路标,那是另一回事。”

小范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我明白了,许工。”

“真要是明白了,就把该拍的残损照片一张不落地拍全。”

许廷安伸手点了点显微镜显示屏。

“尤其是这个位置。”

“绝缘边界距离飞线禁区实在太近了。”

“一旦机器满负荷运转,热量升上来,安全余量会被瞬间压缩。”

“以后要是再有人想图省事抄这条危险走线,你就把这张形变图直接拍到他脸上。”

旁边的记录员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他又赶紧收敛表情,低头继续敲键盘。

就在这时,拆解间的电子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廖青舟腋下夹着一台平板电脑,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走廊里的冷气。

他昨晚同样熬了通宵。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胡茬,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处,整个人看着比平日还要清瘦几分。

“进度怎么样?”

“拆到哪一步了?”

许廷安如实汇报:“外层固定框已经卸下来了。”

“目前确认核心压片存在物理形变,热斑正沿飞线禁区向外围扩散,绝缘边界处也出现了发灰的过热痕迹。

“飞线部分还能继续往下拆。”

“等拆完那层,才能看清底层导热胶的状态。

廖青舟听完,反手将带来的平板递过去。

“看看这个。”

“春江车间刚传回来的第一份试切现场记录。”

“零部件外形尺寸全部达标,但微观沟槽边界出现非正常化。”

“他们已经把原始加工日志封存了。”

许廷安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简报,眉头瞬间拧紧:“问题暴露得这么快?”

“生产执行的现场,永远比谈判的会议室诚实。”

廖青舟淡淡评价。

“会议桌上讲的是附条件通过。”

“但物理现场立刻就会用一堆废品告诉你,这个所谓条件分量到底有多沉。”

小范在旁边听到“春江”两个字,立刻抬起头:“廖工,是咱们交代下去的KX二代外围热结构件那一批吗?”

廖青舟点了点头:“对。”

“好在春江厂的宋老板经验老,把问题拦在了出厂前。”

“车间那边目前已经把出问题的刀路版本号、机床底层反馈数据!

封存了。”

“林允宁也让他们先别追产量。”

听到这里,小范陷入短暂沉默。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许廷安刚才为什么会严厉到近乎刻薄。

京城实验室里这块临时救急的样件,表面上看似撑过了危机。

春江车间里切出来的那一筐废品,在肉眼看来同样规整完美。

物理外观会骗人,纸面验收报告更能粉饰。

在复杂科研链路里,真正能给后继者提供避坑指南的,从来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成功表象。

反而是这些极不体面,濒临失败的残损细节。

廖青舟走到拆解台前,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四个短语上。

“再补两项上去。’

许廷安顺势将记号笔递了过去。

廖青舟拔下笔帽,在原有词汇下方飞速添上两行字。

时钟迟滞。

缓存等待。

他的字迹比许廷安潦草得多,笔锋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紧迫感。

“把昨晚这批测试产生的所有脏数据,全部打入审计样本库。”

廖青舟转身对记录员下达指令。

“不仅要留存外观形变照片,昨晚系统下达撤件指令前后的运行日志,也要从头到尾重新切一份出来。”

“重点截取温度突破红线前五秒,一直到降温后一百二十秒的核心区间。”

“把这期间系统发出的撤件指令,缓存队列等待耗时,时钟对齐迟滞现象,还有线程让位逻辑,全部拆成独立分析字段。”

记录员立刻响应,随即请示:“入库前需要进行常规数据清洗吗?”

“不需要。”

“保留最原生态的底层数值,后续只做副本辅助标注。”

廖青舟语气斩钉截铁。

“原始系统记录,一行都不准剪。”

小范没忍住心底疑惑,小声问:“廖工,要是把这么多脏数据直接扔进总样本库里,将来上级部门查阅起来,项目验收报表会不会太难看了点?”

廖青舟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如果为了验收报表好看而掩盖问题,等项目真正上马爆出大雷的时候,场面只会更加难看。”

小范顿时哑口无言,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这句话沉甸甸在拆解间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工程准则。

廖青舟将平板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昨晚事故爆发时的撤件时间线。

高亮显示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罗列着一排排底层系统记录。

飙升的温度曲线、拥堵的缓存等待队列、软件层发出的撤件指令、系统反复尝试进行时钟校正的提示,全都混乱地挤在同一个狭窄数据窗口内。

廖青舟伸出食指,精准点在其中一段波形上。

“看这里。”

“昨晚主程序发出撤件命令之后,底层控制台给出执行确认的时间,比理论值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片段。”

“这个迟滞区间短到人类感官根本无法察觉。”

“但在微秒级运算世界里,硬件却被迫在这段空白期内,多挨了一轮极限高温。”

许廷安立刻接上他的思路,目光转向台面上的零件:“所以它内部核心压片才会发生这种扭曲形变。”

“这确实是高度疑似的诱因之一。”

廖青舟没有把话说死,态度依然严谨。

“不过现在还不是仓促下定论的时候。”

“先把所有残存物理证据和数据碎片,一丝不苟地拆干净再说。”

许廷安点头:“那我这头就把压片形变、热斑范围、绝缘边界灰化以及飞线禁区参数全部整理入库。”

“系统里的样件状态栏该怎么定性?”

廖青舟略加思索,给出结论:“抬头写临时救急件A,撤件后拆解。”

“后续状态备注为,成功撑过撤件窗口期,但严格禁止作为后续量产封装的工程参照。”

小范握着笔,在纸质记录本上同步抄写指令。

当笔尖走到“禁止作为量产封装参照”这几个字时,他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许廷安眼角余光察觉到了年轻人的异样,但没有出声催促。

过了大约两秒,小范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将整行字工工整整写完。

其实小范心里清楚,伴随着这行严苛的定性文字,他心底那点熬夜通关后想要庆祝的情绪,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

不过,这种感觉倒也算不上失落。

反倒像是有人端起一盆冷水,兜头将昨晚那股盲目热劲浇醒了。

被冷水洗过后,真正有价值的工程逻辑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们昨晚拼了命抢救下来的心血,其核心价值绝不仅仅在于“板子还活着”这四个字。

真正宝贵的,是这块样件清晰记录了主板差点以何种方式崩溃,在哪一个致命节点露了破绽。

它还记录了哪条冗余线拼死扛住高压,哪条设计方案彻底暴露短板。

这些惨烈教训,才是实验室必须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

调整好心态后,许廷安重新埋下头,拿起工具继续拆解那些脆弱的飞线。

他用极细的镊子小心夹起一段已被高温烘烤得发暗的金属线头。

投射到显微镜屏幕上,可以清晰看到焊点边缘已经起了一圈极其微小的热力水泡。

记录员紧盯屏幕报出精准坐标位置。

小范端着相机迅速拍照留存。

廖青舟则站在一旁,对照平板核对底层日志编号。

整个拆解流程进行得极为缓慢,甚至称得上枯燥。

但拆解间里的几个人配合默契,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种宁静。

半个多小时后,第一份详尽拆解分析记录终于生成。

文件命名极长,依次包含样件编号、精确撤件时间,参与拆解人员名单,照片索引以及底层日志索引。

文件名最末尾,还格外醒目地打上一串临时标签。

脏数据保留。

廖青舟确认无误后,果断点击上传,将这份报告推入内网审计样本库。

界面上的进度条缓缓爬升至百分之百时,屏幕中央弹出灰白色系统提示。

数据已入库,等待复核。

青舟盯着那行毫无感情的文字看了片刻,转头对许廷安说:“从今天起,系统样品库里不能再光摆那些漂漂亮亮的东西了。”

许廷安将最后一块受损压片稳稳装进透明收纳盒,仔细压平封条边缘。

“放心。

他语气笃定。

“这块难看的,我亲自盯着它入库归档。

搁在桌角的工作手机突兀地振动了一下。

"

屏幕亮起,是林允宁发来的一条简短讯息。

“春江封存记录已收到。”

“KX-17拆解数据请按原始日志入库,尤其保留撤件前后时钟迟滞。”

廖青舟扫完屏幕,直接把手机递过去让许廷安看。

许廷安看罢,心领神会地将手里的透明收纳盒推到标签打印机旁。

他头也不抬地对小范说:“给这张标签再补上一句话。”

小范愣了一下:“补什么?”

“抢救有效,照抄危险。”

伴随着细微的电机转动声,标签机缓缓吐出一小段白色背胶贴纸。

小范撕下贴纸,端端正正貼在透明盒正面,用指腹将四周压得极平整。

收纳盒里,那片伤痕累累的核心压片安安静静躺着。

它残缺的形变、褐色热斑以及发灰的绝缘边界,全都被相机事无巨细地定格成数字档案。

在昨晚那个惊心动魄的深夜,它用濒临烧毁的代价,强行挡下了一次足以颠覆项目的事故。

到了今天,当它被装进这个冰冷方盒子里时,它又开始默默承担起另一种更深远的使命。

它要让后来的人少犯同样的错。

芝加哥的天色依旧漆黑。

方雪若将手机压在枕头边。

闹钟第一遍响起时,她迷迷糊糊伸手摸索了两下才将其按掉。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积水,带起一阵拖得很长的沉闷水声。

她这一夜睡得极浅。

一方面是还没倒过时差,另一方面则是牵挂着京城项目组刚做完的闭门结算。

她人虽然远在美国,但工作消息却顺着网线一条接一条往手机屏幕上跳。

KX-17紧急撤件、春江工厂物理封存废品、审计样本库单独开出脏数据标签。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在外行眼里不过是些枯燥工作流水账

但在她看来,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紧的工程危机感。

伴随着咖啡机萃取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桌上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跳出了维多利亚的名字。

方雪若随手抓起一件针织外套披在肩上,点击接通视频通话。

屏幕画面里,维多利亚正坐在办公室中,身后是拉上的百叶窗和一整排文件柜。

她那边显然也是清晨,脸上的妆容很淡,办公桌前整齐摊开着三份纸质文件。

“雪若,很抱歉这么早把你吵醒。”

维多利亚连寒暄都省了,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CERN工程侧刚发来一份非正式询问。”

“他们希望在正式流程前,先和你通个电话摸摸底。”

方雪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询问什么方向?”

“关于微秒级时间同步认证接入后,外围节点出现的异常现象。

方雪若正准备端起咖啡杯的手,悬停在半空。

这个技术描述,对她来说实在太耳熟了。

维多利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应,紧接着补充。

“他们在函件里提到,外围节点在接入新认证后响应速度明显变快,表面延迟数据非常漂亮。”

“但是,系统底层的保守撤出阈值触发频率却在上升。”

“工程侧现在拿不准,这到底是系统参数配置问题,还是新接入的认证层与旧节点之间存在兼容风险。”

方雪若缓缓将咖啡杯放回桌面:“他们遇到这种麻烦,点名想让谁看数据?”

“他们提到了林允宁。”

维多利亚神色严肃。

“同时也提到了你。”

方雪若闻言,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林允宁这三个字,如今在一些顶级工程圈子里,已经渐渐具备了一种奇怪的分量。

有人把他视作算法专家,有人把他当成救火队长,也有人干脆把他看作某种风险信号。

如今连CERN工程侧都主动找上门来,足以说明他们现场真的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可这里是芝加哥。

电话线另一头牵着美国法务、出口管制、科研数据和政府间协定。

任何一句话说得太满,后面都可能变成麻烦。

维多利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更严肃了一点。

“我先提醒边界。”

“美方目前只受理咨询,豁免申请还在走流程。”

“你们不能接服务,不能给远程操作建议,不能碰他们的完整科研数据。”

方雪若点头:“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我还得说第二遍。”

维多利亚盯着她。

“今天这通电话只能停在非正式事实描述。

“你可以听,可以向公开配置和现象。”

"

“任何指向调参、修复、绕开认证的回答,都别给。”

方雪若苦笑了一下:“你把我当成会偷偷上手的人?”

“我把你当成会心软的人。”

这句说得太准,方雪若一时接不上。

她确实会心软。

科研系统里的人求助,很少带着商业谈判的腔调。

只要对方说,数据窗口要丢,样本排期要毁,机器上几个月的准备会作废,方雪若就很难只把它当成一份合规风险。

可她也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边界越要先画出来。

她把录音提示打开,屏幕角落弹出本地合规记录标识。

“接吧。

维多利亚把第三方会议拉进来。

几秒钟后,屏幕分出第二个窗口。

CERN工程侧联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文说得很慢,但基本能让人听懂。

他先自我介绍,说自己负责外围计算节点的认证接入和保护阈值监控。

方雪若用中文回应,语速放得很平。

“我们只能做非正式交流。”

“你可以描述现象,不能发送完整科研数据,也不能要求我们给现场操作指令。”

对方立刻点头:“明白。”

“我们只说现象。”

他随即在屏幕上共享出一张极其简化的数据趋势图。

出于保密要求,图纸上刻意屏蔽了真实设备编号,也隐去了科研任务具体内容。

屏幕上只剩下几条干巴巴的时间线。

可以清晰看到,强制接入新的微秒级时间同步认证之后,外围节点响应延迟出现显著下降,走出来的曲线堪称漂亮。

但是,代表系统底层安全防线的保守撤出阈值,其触发点却呈现出不正常的密集态势。

那种感觉,就像暗中有一只手,把整个防御系统的敏感度推高了一截。

“按照我们原先的工程预期,时间对齐精度更高,系统因为误判引发的保护性撤出理应更少。”

对方苦恼地解释。

“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核心节点目前还没崩溃,但外围保护机制却更容易跳出来切断进程。”

“运营组担心,如果继续强行接入这套认证,下一轮实验排期会被频繁中断搅碎。

雪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处理过的数据图。

系统响应更快了,但保护机制触发得更频繁了。

这两种现象表面上听起来自相矛盾。

可如果代入老旧物理设备与严苛新认证标准之间的冲突模型,又不是完全解释不通。

也许正是底层控制系统为了追上更严格的时间戳要求,导致原本那些可以通过冗余时间慢慢消化掉的微小偏差,被推到了安全保护层面。

换句话说,系统的延迟报表变好看了。

但硬件设备真正的生存撤件权,反而被微秒级标准挤压了。

看着图表,方雪若脑海中瞬间闪过春江车间那一筐外观毫无瑕疵的废品。

她又想到了京城实验室KX-17撤件前后出现的时钟迟滞。

截然不同的物理现场,完全不同领域的工业设备,但爆发出的问题,闻起来却透着一股高度相似的危险味道。

只是碍于合规限制,她绝不能把这层窗户纸直接捅破。

方雪若思索片刻,开口问:“你们目前系统里的保守撤出阈值,是沿用旧节点物理响应参数,还是按照新认证层的默认标准重新核算过?”

对方如实回答:“用的是旧阈值。”

“认证方之前确实建议我们重新核算,但运营组担心擅自修改底层安全参数会引发不可控的物理风险,就搁置了。”

听到这番话,一直保持沉默的维多利亚立刻透过屏幕给了方雪若一个警告意味很浓的眼神。

方雪若自然读懂了这个眼神的潜台词。

问题可以问,建议不能给。

她轻咳一声,换成更加中立的咨询口吻。

“站在外部观察角度来看,这类现象需要拆成两层记录。”

“第一层只看节点物理真实响应,第二层单独看认证层给出的时间秩序。”

“两种维度的数据先隔离开来独立分析,别把它们混在同一张综合结论表里。”

对方闻言,立刻低头认真记录。

他还不忘抬头确认:“方博士,您这算是给我们的技术建议吗?”

视频那头的维多利亚闻言,手指立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方雪若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把话圆回来。

“这谈不上什么建议,只是一种业内常识性的审计数据分类口径。

“你们CERN任何一支成熟工程团队,都会这么处理。”

主管听出了她话里的避嫌意味,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笑容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其实我们内部也有工程师提出过类似想法。

“可认证方一直强调统一时钟视图。”

“我也承认,那种统一过后的视图数据很干净,看着几乎挑不出问题,生成报告也漂亮。”

“可保护层跳得越来越频繁,现场操作人员心里已经开始不安了。

方雪若低下头,将对方反馈记在笔记本上。

统一视图很干净。

报表很好看。

可春江工厂那台老加工中心跑出来的主轴负载曲线,同样也很好看。

这一刻,她忽然产生一种强烈错觉。

今天这通横跨大洋的电话,与相隔万里的春江车间和京城实验室,虽然物理距离上差得很远,但三处现场抛出的异常现象,却像同时摆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三份证物。

就在此时,克莱尔接入了加密会议室。

她的视频镜头晃动了一下,背景显然是在汽车驾驶座上。

她似乎刚从停车场出来,耳机都还没戴稳,一开口便单刀直入。

“我听维多利亚说,CERN那边想让你们看异常?”

维多利亚冷静汇报:“目前双方交流还严格停留在非正式事实描述阶段。

克莱尔点了点头:“那就好。”

“趁着还没越界,我来补一个具备可执行性的合规边界。”

她把车停稳,语速极快,但咬字异常清晰。

“完整科研数据绝对不能上网,也不能流入美国商业云服务器。”

“更不能让任何一方在日后审计中,把这次交流包装成所谓远程技术服务。”

“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唯一能走的合法路径,就是外部独立无偿黑盒测试预案。”

CERN工程侧主管立刻追问:“这个黑盒测试,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你们负责在本地生成脱敏后的工况摘要,彻底屏蔽具体科研任务内容和设备真实编号。”

克莱尔有条不紊地布置方案。

“提交数据里,只能保留公开配置层面的认证接入方式,保护阈值触发时间点,以及外围节点响应区间。”

“作为外部测试方,我们只能向你们输出单向风险观察报告,绝对不允许提供任何涉及现场调参修复的反向指令。”

维多利亚在一旁严谨补充:“并且,整个测试期间的所有沟通记录,必须全程留存合规档案。”

看着屏幕上法务和高管之间快速配合,方雪若紧绷的神经反而稍稍安定了一些。

克莱尔抛出的这套方案听上去冷冰冰,却是在重重封锁之下硬生生给大家劈出一条窄路。

路很窄,稍不留神就会踩线。

但至少能走。

比起“全部暂停交流”那种最省事的处理,这已经是现实里能给出的善意。

CERN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内部快速权衡。

随后,那位主管开口:“我们可以接受这个方案。”

“老实说,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自己也不希望完整核心数据离开本地受保护环境。”

克莱尔敏锐地抓住了对方的话头。

“很好。”

“那么请务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写进你们内部备忘录。”

“数据不出受保护环境,是你们为了维护自身科研主权而主动提出的要求,与我们的单方面限制无关。”

对方显然听懂了这层免责用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可以,没问题。”

雪若低头在本子上写下“科研主权”四个字,并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这通越洋电话足足开了二十七分钟。

临近结束时,CERN工程侧主管终究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方博士,抛开所有测试规矩,单从一名架构师的工程直觉来看,系统响应变快却导致更频繁的保护撤出,这种反常现象值得我们继续深查下去吗?”

方雪若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维多利亚,又看了一眼克莱尔。

她心里很有分寸,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底线最多只能触碰到哪里。

“值得记录。”

她字斟句酌地回答。

“不要把它单纯看作系统报错,把它当成底层保护机制在向你们发出预警。”

“当整个系统被迫提速运转之后,那些用来维持安全边界的声音,反而比平时更加重要。”

对方似乎领悟了什么,感激地点了点头:“我懂了,谢谢。”

视频会议随之断开。

房间里重归安静,只能听见咖啡机保温盘发出的轻微工作声。

维多利亚却没急着下线。

她看着方雪若,语气平静地提醒:“你刚才最后那句话,其实已经非常接近技术研判的红线了。”

方雪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早已凉透。

“这已经是我克制过后的结果了。”

“我肚子里其实还忍住了更多直接结论没往外说。’

另一个视频窗口里,克莱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话我信。”

“你们这帮搞底层技术的人,看到系统疯狂报警,就像走在路上看到熟人摔倒。”

“哪怕知道会惹麻烦,潜意识里也总想冲上去扶一把。”

方雪若没有接话。

她默默低下头,视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空白纸页上,依次写着三行简短记录。

春江:微沟槽边界被加工链路修圆,原始日志封存。

京城:KX-17撤件前后时钟迟滞,临时件拆解入库。

CERN:微秒级认证后外围响应变快,保守撤出阈值频繁触发。

三行字记录着三个各自独立的事件。

可当它们被并排写在一起时,字里行间却交织出同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方雪若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将这通电话的核心纪要压缩后,作为短消息发送给林允宁。

点击发送前,她略加思索,在消息标题栏里敲下一个临时分类标签。

底层时间与撤件权测试源。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屏幕安静了十几秒。

林允宁的回复很快传来,一如既往简短干练。

“收到。”

“按测试源处理,不接服务,不碰完整数据。”

几秒钟后,屏幕上又跳出第二行字。

“把三处现场先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方雪若注视着聊天框里的最后这句话,长舒了一口气,轻轻靠回椅背。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起灰白。

远处高楼轮廓在芝加哥晨雾中慢慢显现。

这里的新一天才刚刚开始。

但在大洋彼岸的京城和春江,许多原本藏在暗处的隐患,已经被推上了桌面。

红色废品筐。

透明拆解盒。

加密越洋电话。

这三个看上去隔得很远的物理现场,此刻全被同一个标签找在了一起。

技术变革的下一道大门,就这样被分散在各地的工程现场,伴随着故障与废品,一点一点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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