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认证展示定在下午两点。
测试场门口临时增设了两道登记岗。
所有进场人员都必须上交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并领取一张不同颜色的通行贴。
周启衡来得很早,独自坐在评估席旁。
他面前整齐地摆放着笔记本、流程清单,以及一杯还没动过的温水。
昨晚他还在苦思冥想该怎么让材料顺利过关,到了今天,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先去看本地见证盘的数据了。
这种心态上的微妙转变,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冯德光从国家超算中心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身上仿佛还带着车里的冷气。
他先和许廷安握了下手,接着跟廖舟低声核定了几个日志字段,最后才走到林允宁的身前。
“身体还能撑得住吗?”冯德光关切地问。
林允宁此时正坐在主控台前,面前并排摆放着三块显示屏。
左边显示的是PTP-认证界面,中间是国产Kernel本地见证系统,右边则单独挂着热斜率副屏。
在他的手边,同样放着一杯沈知夏刚刚倒好的温水。
“两个小时之内应该没问题。”林允宁回答。
站在后排的沈知夏听到这话,立刻接了一句:“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会提醒你。”
冯德光有些意外地愣了愣,随即点头赞同道:“行,那咱们就听医嘱。”
顾长风伸手把门关严,主控室里的嘈杂声瞬间低落下来。
赵晓峰坐在操作位上,耳机只戴了一边,今天他只负责具体的执行工作,并不需要做任何决策。
许廷安守在硬件柜旁,手里拿着撤件确认表。
廖青舟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审计终端,甚至连茶杯都没顾得上往手边放。
这场公开认证展示,名义上的目的是为了争取国际设备互认以及跨国机时资格。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绝非应付差事的走过场,更不是单纯为了给内部撰写一份好看的报告。
一旦眼前的这一步被卡死,后续的数据库接口对接、设备互认乃至高端仪器出口评估都会陷入停滞。
因此,主控室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清楚,这场测试不能轻易喊停。
而正因如此,本地的撤件权就更不能轻易交到别人手里。
罗副组长通过视频连线接入了进来,率先开始确认流程:“认证层、审计层还有控制层,这三套屏幕都开启了吗?”
“已经全部开启了,”赵晓峰回答,“认证层正按照PTP-的预检流程运行,本地见证层采用只读挂载,控制层的撤件链也已经通过了空载签名。”
周启衡低头看着手中的流程清单,权衡再三,还是开口提醒道:“按照国际互操作组织的惯例,认证流程最好能保持完全连续。如果中途被本地的私有撤件逻辑强行打断,后续的评估报告恐怕会非常难写。”
这话一出,主控室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林允宁并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在身前的三块屏幕之间巡视。
“那就如实写。”林允宁平静地说道。
周启衡握着签字笔的手微微一顿。
林允宁继续补充道:“如果设备自身的安全和认证的连续性发生冲突,就算报告再难写,我们也必须得写。”
冯德光坐在一旁,也用低沉的嗓音补充了一句:“今天这场展示就先按这个口径定调。无论如何,谁都不能把我们的核心撤件权给挤掉。”
周启衡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头在流程清单的空白处补上了一行字:本地撤件权不可让渡。
下午两点整,公开认证测试准时启动。
在最初的前五分钟里,各项数据表现得十分平稳。
同步误差在不断缩小,时间戳一格一格排列得极为整齐,认证预检的状态也始终保持着一路绿灯。
赵晓峰报数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单通道延迟正在下降,认证层握手正常。接口仿真器已经通过自检。低频阵列样片顺利点亮。
周启衡盯着认证界面,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心里很清楚,屏幕上的这一排绿色到底意味着多少价值。
有时候,一家工厂几个月的生产订单、一条供应链的准入资格,或者一份采购方最终能否签字的合同材料,往往就卡在这样一排绿灯上面。
不过,他同样没有忘记昨天在测试盘里看到的那几个本地字段。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到了中间的那块屏幕上。
目前,国产Kernel本地见证层看起来还算平稳。
尽管本地原始时间偏移存在一些轻微的抖动,但基本都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此外,ECC完成率和看门狗的回传都很正常,右侧的热斜率副屏指标也显得比较温和。
许廷安仔细观察了两遍热像图,这才开口说道:“从目前来看,情况还是安全的。”
林允宁没有应声,只是顺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站在后排的沈知夏看到他这个动作,神色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到了第七分钟,第二代测试板卡正式接入了压力链路。
这块样片上带有宋德海工厂之前加工出来的Ghost热电材料封装热结构件。
由于它还不是正式的量产产品,外观甚至显得有些粗糙。
金属封装的边缘能够清晰看到临时调整过的打磨痕迹,只有上面的标签贴得严丝合缝,规规矩矩地印着一行字:“二代低频样片,受限认证展示”。
许廷安亲自上前,将这块板卡稳稳地推入测试位中。
“供电正常。”
“总线正常。”
“热桥反馈正常。”
赵晓峰随即高声汇报道:“PTP-4同步窗口已经接入,认证层开始进行低延迟对齐。”
在最初的半分钟里,数据依然十分可观。
认证界面上的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同步误差也在持续走低。
周启衡见状,甚至已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顺手写下了“预检表现良好”的评语。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许廷安猛地抬起头来。
“热斜率出现异常变动!”许廷安沉声道。
赵晓峰迅速将画面切换到副屏。
虽然热斜率曲线并没有直接冲破红线,但它却突然向上弹升了一下。
其上升的幅度虽然看起来并不算夸张,可那一下折点来得太过于利落,就像是平坦的马路上毫无征兆地拱起了一道坚硬的坎。
廖青舟注视着本地日志,急促地说道:“撤件链已经收到了请求预备信号,但是认证层现在依然卡在同步窗口里面!”
赵晓峰的语气也明显紧绷了起来:“PTP-u的协议硬性要求必须先完成当前的同步对齐,我们的撤件请求被自动排在了这个窗口之后!”
周启衡立刻將目光移向认证屏幕。
只见上方的绿灯依然正常亮着,甚至连一个象征警告的黄色提示都没有跳出来。
这种情况才是最让人感到棘手的。
外部的认证配置并没有在恶意拒绝执行撤件,它只是在刻板地按照自身的流程顺序,要求节点必须先走完同步窗口。
然而对于这块国产样片而言,只要多耽误两个同步周期,产生的热量恐怕就足以让封装层留下无法挽回的永久性损伤。
许廷安已经大步走到了硬件柜旁边,沉声道:“准备强行撤件。”
周启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如果现在打断的话,整个认证流程就会被判定为直接失败!”
许廷安并没有理会他的劝阻,只是将目光投向坐在主控台前的林允宁。
赵晓峰的手悬在控制台上,同样没有擅自按下按键。
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天握有最终决定权的人,只有坐在主控台前的那位。
林允宁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三块屏幕。
认证层依然是一片平和的绿色,而在本地见证层中,撤件预备的信号灯已经骤然亮起。
同时,热斜率副屏上的那条曲线,正顽固地再度往上攀爬了一小截。
他没有选择去干等绿灯转红。
“一切以实物的安全红线为准。”林允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赵晓峰几乎在听到指令的同时,就已经将手掌压在了确认键上。
林允宁吐出的第二个字落得更为短促:“撤!”
话音刚落,国产Kernel直接强行越过了PTP-u当前的同步窗口,瞬间触发了底层异步撤件链。
主屏幕上的画面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杂乱。
样片瞬间从认证层强行断开,供电系统随即降级,总线实施隔离。
看门狗在最后关头保留了状态摘要,而认证进程则被直接踢出了硬件控制面。
相应的撤件签名被以最快速度写入了不可篡改的日志当中。
几乎是在同一秒钟,PTP-u的认证界面上猛然弹出了极其醒目的红色失败提示:
认证中断。
样本状态不连续。
预检失败。
周启衡看着显示屏上的那三行提示,面色显得极为沉重。
这样的评估结果要是递交给国际评估机构,绝不可能得到什么好脸色。
然而许廷安此时已经快步冲到了测试柜前。
他先是急切地查看了热像图,接着仔细辨认了封装边缘的状况。
直到确认完毕,他才缓缓将放在急停按钮旁的手掌移开。
“还好,板卡没烧坏。”许廷安吐出一口气。
听到这句话,主控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才算稍稍松动了一些。
“不过表面出现了热斑,供电纹波也已经记录下来了。但万幸的是,整个封装层总算是保住了。”许廷安紧接着补充道。
赵晓峰迅速操作鼠标,将强行撤件前后的详细日志切换到了右侧的副屏幕上。
“大家看这里。”赵晓峰用光标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圈出了一段极短的时间窗口。
“如果当时我们的撤件操作哪怕再晚上两个同步周期,这块板卡就绝对不仅仅是降频这么简单了,它会直接烧进永久损伤区。”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仅仅两个同步周期。
如果只是写在纸面报表里,它短促得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可一旦落到眼前的实体硬件上,它就决定了一块耗费无数心血的昂贵样片究竟是生还是死。
许廷安盯着热像图审视了片刻,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许:“这次是Ghost热电材料在关键时刻帮它争到了这两个周期。”
他伸手指着封装层局部那一片显眼的温度分布区域解释道:“其实这东西的热容缓冲效果也没传闻中那么神,要是真长时间强压上去,它一样得扛不住。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它确实成功把封装层的烧穿时间硬生生地往后拖延了半步。”
“把这一点明确写进报告里。”林允宁点头示意。
赵晓峰抬起头来,有些迟疑地问:“林老师,那报告的抬头该怎么拟定?”
林允宁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失败页面上。
“就写‘认证失败”。”
赵晓峰敲击键盘的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顿。
林允宁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在标题旁边,另外加上三行字。”
“撤件成功。”
“资产存活。”
“反证成立。”
赵晓峰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一字地将这些内容敲进系统当中。
当“认证失败,撤件成功,资产存活,反证成立“这几行字清晰地投射在主屏幕侧面时,坐在一旁的周启衡心头微震。
他在评估行业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把一份认证失败的报告写得如此理直气壮。
而最让他感到无奈的是,从客观事实来看,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这几句话。
如果刚才为了盲目去追求所谓认证流程的连续性,硬是多等了那两个同步周期,这块极其珍贵的板卡现在大概率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
报告上的字眼虽然难看,但要是真的把样片给烧毁了,那才是彻底无法交差的难看。
冯德光这时候从评估席上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推诿或者退缩的神色。
“把这次的突发事故直接写入我们的制度附件。”冯德光沉声吩咐道。
罗副组长在视频连线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询问道:“冯工,那关于这份附件的对外口径,我们具体该怎么定调?”
冯德光一字一顿,说得十分清晰:“凡是涉及任何形式的国际同步认证,都绝对不得覆盖我们的核心撤件权。后续的认证流程之中,必须无条件承认本地安全链具有最高的优先级。
周启衡忍不住抬起头提醒道:“如果坚持采用这个口径,恐怕会极大地影响到我们后续拿到的认证纯度。”
“那又怎么样?”冯德光回答得斩截有力,“影响就影响。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所谓的标准纯度,在关键时刻根本救不回我们的板卡。”
林允宁依然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
他吩咐赵晓峰将热斑照片,不可篡改的撤件签名以及那个醒目的认证失败页面,并排全部投射到主屏幕上。
这三张图片毫无遮掩地并列在一起,显得极其刺眼。
它们客观地呈现出了刚才惊心动魄的全过程:实物差一点点就要烧毁过线,本地的撤件链也确实在间不容发的关键窗口强行切了进去,而那个刻板的PTP-认证协议则完全无法容忍此类合理的中断。
林允宁注视着屏幕,用不高不低的平稳语调说道:“所谓的标准,我们大不了以后重新去考。”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要是这块板子今天真的烧废了,可就再也没有第二块能让我们用来做实验了。”
这句极其大白话的陈述,远比任何深奥复杂的底层技术辩解都要来得直接且有力。
许廷安靠在硬件柜旁,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但眼神此刻已经彻底稳了下来。
廖青舟此时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日志的封存目录,赵晓峰也正将所有的撤件签名逐一导入到只读索引库中。
周启衡低头盯着自己的评估本,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会选择如实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
想了想,他又主动补上了一句具体的定性描述:“认证结果为失败。本地撤件逻辑强行中断了认证流程。但设备未发生烧毁,初步判断此举成功避免了硬件产生永久性损伤。”
林允宁闻言,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周启衡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说道:“只要是事实,这句话我就敢公开放进报告里。但是,如果你想让我再进一步去推导并质疑国际标准本身存在缺陷,我现在还需要拿到更多、更扎实的直接证据。”
“那些证据迟早会有的。”林允宁淡淡地回答。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脸上既没有大功告成后的兴奋,也没有发表任何激昂的胜利宣言。
他只是转过头,再次将主屏幕上的那三幅画面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
今天这场精心准备的公开认证展示,如果单从国际标准的结果来看,表面上确实输得十分难看。
但是,核心的实物资产在关键时刻被成功保住了,逼得己方把本地防御的制度附件给硬生生地订立了出来。
同时,过去那些国际认证绿灯所带来的虚假安全感,也终于在今天被彻底戳破,结结实实地曝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下午三点二十分,公开测试场的第一份详尽事故摘要正式在系统内生成。
文件的名称长达数十个字符,里面巨细靡遗地包含了此次测试的样片编号、具体的撤件时间窗口、认证失败的官方编号、热斑照片的检索索引,以及那份最关键的不可改撤件签名。
廖青舟仔细通读了一遍生成的摘要,随后抬起手,在系统最末尾补上了最后一个特定的核心字段:
捕获样本。
赵晓峰盯着显示器上的这四个字端详了片刻,突然转头问道:“林老师,我们要不要顺势把昨天定下的‘追钟有价’风险提醒,直接拆细成现场具体盯梢的执行口径?”
“现在就着手拆分。”林允宁明确地点头同意。
赵晓峰十指如飞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迅速调出了连接春江工厂的远程接口。
没过多久,宋子阳的视频通话便顺利接通了。
屏幕画面里的宋子身上正套着一件工厂配发的蓝色工作服,背景则是机床车间里特有的灰白色水泥墙面。
他的神色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紧绷,但说起话来却依旧干脆利落。
“小林,我这边的摄像机都已经全部架设完毕了,那条只读数据线也顺利连接妥当。”宋子阳说道,“测试设备上的封条是我爸亲自带人过去贴的,贴得严严实实,简直跟过年在家贴春联一样上心,稍微歪上那么一点点他都绝
不答应。”
坐在一旁的许廷安冷不丁地插话提醒道:“你小子可记住了,千万别让你自己去瞎听机床的动静。”
宋子阳听到这话,赶忙在镜头前连连摆手自嘲道:“哪能啊,这点数我还是有的。我在这儿主要就负责跑跑腿、联络联络以及做一下基础记录。”
“真正负责听声音摸排隐患的,是老沈他们几位经验丰富的老车工。这会儿他们几个正搁那坐着呢,腰杆子挺得比我都端正。”
林允宁神色严正地交代道:“你们接下来的盯防重点,要放在伺服电机 and步进电机的啸叫频率漂移上,还有就是注意有没有出现周期性的高频卡顿杂音。”
“记住,千万别急着自己去瞎下结论,首要任务是先把现场的原始视频、系统只读数据以及最近的设备维修账本全部妥善封存起来。”
“明白,”宋子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原则就是先拍,先封、不瞎猜。”
交代完工厂那边,林允宁随即又将通讯线路切换到了保密园区的内线电话上。
很快,沈知夏的身影出现在了另一块屏幕当中。
她此刻正站在病房外的一处小型休息区里,周围那柔和淡雅的灯光与测试场里冷冰冰的白炽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这边的主医疗链暂时不进行接入。”沈知夏刚一露面,就直奔主题说明了最核心的情况。
“边缘备机目前仅仅在跑脱敏后的数据封包。现场的DV摄像机已经全部架设到位,床头摆放的水杯也已经确保被摄入到了画面正中。林主任那头也会在同一时间同步完成对边缘备机日志以及本地原始片段的封存工作。”
林允宁看着屏幕中神色疲惫的她,原本严肃的语调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辛苦你了。”
沈知夏抬眼回望了他一下,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叮嘱:“你待在测试场那边,也别再硬撑着熬时间了。”
正在一旁闷头做着记录的赵晓峰听到这话,敲击键盘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慢下了半拍。
顾长风此时也顺势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挂钟。
林允宁立刻回应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见他表了态,沈知夏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说:“行,那我现在回病房守着了。”
随着视频通话的切断,空旷的主控室里再次只剩下了大功率服务器风扇那单调沉闷的嗡嗡声。
至此,两张精心编织的数据大网已经彻底撒了出去。
一头是春江工厂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实体机床的细微变化;另一头则是保密园区在密切监控着实体反应和边缘备机的详尽记录。
林允宁向来不喜欢把应对后续潜在风险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不过他心里同样非常清楚,从网撒出去直到最终能捞回扎实的铁证,这中间必然还需要跨越一段耐心的等待时间。
与此同时,遥远的美利坚东海岸正值深夜。
位于阿灵顿的某间秘密监测室中,马修·格兰特在一阵急促且刺耳的加密电话铃声中被惊醒。
当他披上一件外套大步走进值班核心区时,前方的巨型显示屏上已经赫然挂出了一组刚刚捕捉到的,在外部完全公开可见的异常状态信号:
华夏方面的PTP-认证链路彻底断开。
国际认证层界面明确显示其预检失败。
公开测试中的硬件样本被判定为状态不连续。
甚至连医疗白名单的入口,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一次向观察模式的异常切换。
其实,这些能够被外部公开监测到的数据信号都显得非常粗糙。
毕竟隔着重重的安全访问权限、冰冷的硬件防火墙,以及华夏本地特意设置的那套极其严密的只读审计层,马修根本不可能看到核心现场的热斑温度照片,不可能拿到绝密的强行撤件电子签名。
他更无从得知,那块国产样片在刚才险些被区区两个同步周期的热量给彻底烧穿的惊险内幕。
他眼前的视线所及之处,仅仅能看到最表层的结论——中方的外部认证遭遇了失败。
然而,这寥寥数项流于层面的失败信号,却恰恰完美地契合了他们这一方在事先最渴望看到的预设画面。
几分钟后,理查德·克劳福德通过高度加密的会议网络接入了进来。
他所在的秘密房间内灯光调得极其昏暗,面前的办公桌上正静静地摊放着一份早就被翻开的技术评估报告。
在那份报告的白纸黑字之间,马修在先前就已经用醒目的荧光笔将中方所具备的“低带宽、高维校验”特征逐一标注了出来。
异构慢节点。
低载荷哈希。
本地见证。
这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技术词汇在克劳福德的眼中,早就已经脱离了单纯学术层面的定义。
它们客观地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现实——华夏正试图依靠一套看起来不够精美,也完全不符合国际通用标准,但其生命力却极其顽强的底层独立链路,去硬生生地绕开美方精心布置的高压技术封锁,以此在夹缝中生存下去。
正因如此,克劳福德此前才会不遗余力地在幕后利用自身影响力去推动国际互操作组织,将原本尚处于讨论阶段的PTP-4激进剖面,强行从一份参考草案提前转变成了行业内的强制性准入标准。
他的核心战略非常清晰,那就是利用统一的国际授时时间,统一的规范数据报表,以及统一的全球官方认证口径,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
他很笃定,只要将这些死板且苛刻的硬性国际指标压上去,中方阵营里大量存在的异构慢节点,因循守旧的老旧生产设备,以及那些本地独立撤件链,就必然会被迫在极限的高压之下暴露出无法掩饰的致命短板。
而此时此刻,屏幕上实时传回的外部失败信号,在形式上似乎正在完美地印证着他之前的这一推断。
马修注视着监测屏幕,低声汇报:“中方目前的认证流程已经彻底中断。根据初步的分析,我们施加的国际标准层面的技术压力已经成功触发了预期的连锁反应。”
克劳福德在听完汇报后并没有在脸上暴露出太多的狂喜之色。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冷静地追问道:“目前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直接证据,显示他们通过其他手段在暗中绕过了我们的国际认证层?”
“从外部公开的监测渠道来看,目前只能捕捉到认证宣告失败和硬件样本状态不连续的结论,”马修如实回答道,“至于医疗白名单入口处的短暂观察模式切换,由于核心内部逻辑对外界完全不可见,我们目前还无法得知其具
体的深层动因。"
“这些浮于层面的结果已经足够了。”克劳福德说着,随手将指间捏着的那支精美钢笔轻轻丢在了办公桌上。
“立刻通知相关的行业标准组织,让他们尽快着手起草一份官方的技术通报草案。记住,通报的整体字里行间要保持足够的客观与克制,绝对不要让人觉得这是一份赤裸裸的技术制裁文件。”
站在一旁的助理赶忙低头记录,并出声请示道:“那克劳福德先生,这份技术通报的标题口径该如何具体敲定?”
克劳福德在晦暗的灯光里微微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
“就叫《关于华夏科研硬件在对接国际微秒级互操作标准中所面临的适配风险评估》。”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通报的具体正文内容,要在显要位置明确指出一件事——由于技术底层架构的天然缺陷,他们目前正在一步步自行脱离全球通用设备互认的主流轨道。”
马修在听到上司的吩咐后并没有出言反驳。
只不过,他的内心深处却隐隐约约泛起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怪异感,总觉得整个事件的某个链条似乎有些技术上的不完整。
因为华夏方面选择强行切断认证链路的动作实在是来得有些过于果断与干脆了。
那种异样的决绝,看起来确实像是因为抗不住高压而遭遇的惨痛失败,但隐隐之中,又透露出一种绝对不属于单纯溃败的冷静与从容。
可惜,隔着重重的外部屏障,外界能捕捉到的粗粝信号根本无法为他提供更深一层的蛛丝马迹。
而坐在主位上的克劳福德显然已经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细枝末节的无端猜疑上了。
在他看来,原本平稳的绿灯被蛮横打断、国际认证无情宣告失败、硬件样本的状态出现严重不连续——这几项事实证据叠加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向全世界说明,PTP-U强制标准的推出,的确是压中了华夏在底层科研硬件领域
的软肋。
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华夏从此开始被迫在科技的铁幕下走向脱轨。
然而,就在大洋彼岸自以为得计的同一时刻。
远在京城的公开认证测试场中,由系统自动生成的第一份核心事故摘要,其文件标题已经在后台被空舟毫不犹豫地由《外部认证失败报告》,正式更改为了《关于公开撤件链捕获样本的详细分析摘要》。
位于春江工厂内的那些完全离线的专业摄像机,此刻正在不知疲倦地静默录制着。
保密园区内部的数个高清DV镜头,也早已严密地锁定了特意摆放在病床边缘的那只普通水杯。
主控室的大屏幕上,那个布满了红色提示的认证失败页面依旧在亮着。
林允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缓缓伸出右手,捏起一支粗黑的白板笔,将立在墙角的那张白板上原本有些黯淡的四个大字,用极重的笔触再度描摹了一遍:
追钟有价。
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在间不容发之际强行保住核心资产的底层暗战,主控室里在场的每一个中方科研人员,都绝对不会再认为白板上的这四个字仅仅只是一句停留在口头上的风险提醒。
他们每一个人都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四个字已经变成了一张真真切切的沉重账单。
而且,这张让傲慢的守门人付出高昂代价的清算账单,现在才刚刚开始朝着它的始作俑者那一端,冷酷地寄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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