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小说 > 古代言情 > 匹夫有责 > 第639章 夜渡衔枚

“迁安、卢龙建虏东撤三十里,乐亭有两万余建虏突入滦西,直奔永平而去。”

“许总镇已经率二万马步兵追击而去,芦台那边也已经派快马通禀。”

申时三刻,随着天色开始慢慢变暗,滦州县衙内的王通...

“噼噼啪啪——”

火药爆燃的脆响撕开朝阳门内狭长甬道的沉闷,硝烟如灰雾般翻涌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铅弹裹着灼热气流呼啸而出,在不足二十步的距离内,几乎无需瞄准——第一排净军太监胸口齐刷刷炸开血洞,像被无形巨锤砸中,仰面栽倒,喉间只来得及挤出半声呜咽。第二排刚抬弓的手还悬在半空,第三排正欲张口呼喝,却见面前同伴脖颈喷血、眼球凸出、牙关碎裂,连惨叫都卡在胸腔里,便已扑通扑通接连栽地。

蒋兴身前七名贴身净军,三具尸首横在脚边,两具尚在抽搐,唯余两人踉跄后退,甲叶相撞发出刺耳刮擦声。她手中长枪枪尖滴血,枪杆微颤,不是因力竭,而是因怒极——那枪尖所指,并非朱纯臣,而是甬道尽头、高踞马背之上、正冷笑俯视的王承恩。

“贾华!”蒋兴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你护着乱臣贼子,便是谋逆!你身后这七百刘氏走狗,便是国贼爪牙!今日朝阳门若失,京师不保,天下倾覆,尔等尽是万世唾骂之囚徒!”

王承恩面色一僵,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他本以为这妇人不过是个疯癫冒进的宫中悍婢,仗着几分蛮勇冲杀而来,哪料她开口竟无一句虚言,句句直戳命门。更骇人的是,她话音未落,身后残存的百余净军竟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手中刀枪斜指地面,竟似以身为盾,护住蒋兴后背。

“护督师夫人!死战不退!”一名断了左臂的净军嘶吼,右臂高举断刃,血顺臂流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王承恩心头一凛。他见过太多溃兵降将,也斩过无数负隅顽抗的愚忠者,可眼前这支由阉宦组成的“净军”,竟无一人转身,无一人弃械,更无人呼降求活——他们眼中烧着的不是恐惧,是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仿佛生来只为护一人周全,赴一城存亡。

就在此时,朝阳门瓮城上方忽有箭矢破空而至,嗖嗖数声,直射蒋兴后心!蒋兴耳听风声,腰身陡然拧转,长枪反手横扫,“铛铛”两声脆响,两支狼牙箭应声崩飞。可第三支箭势急劲猛,擦过她左肩甲缝,“噗”地没入皮肉,鲜血瞬间洇透素色战袍。

“夫人!”跪地净军齐声惊呼。

蒋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猛地拔出箭镞,血珠溅上眉骨,她抬袖一抹,反手将带血箭镞狠狠掼在地上,踏碎!

“周遇吉在哪?!”她厉声喝问,目光如电扫过城楼垛口,“他若真奉旨开城,为何不敢露面?为何不敢亲迎圣旨?为何放任朱纯臣带玉玺出逃?!他周遇吉是守将,不是引路犬!他若真信了假旨,此刻该率京营列队于门内候旨,而非缩在藏兵洞里,看你们自相残杀!”

话音未落,藏兵洞内果然传来一阵骚动。片刻之后,一身玄甲、披猩红斗篷的周遇吉大步踏出,手按腰间雁翎刀,面沉如水。他目光先掠过地上朱纯臣遗落的那卷明黄圣旨,又缓缓移向蒋兴肩头汩汩渗血的伤口,最后落在她脚下那截被踩得稀烂的箭镞上。

“蒋夫人……”周遇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你肩上这伤,是咱家亲手射的。”

蒋兴瞳孔骤缩,却未退半步,只冷声道:“所以呢?”

“所以……”周遇吉忽然解下斗篷,露出内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甲——甲面斑驳,几处补丁叠着补丁,唯有左胸位置,用黑线密密绣着一个小小的“周”字,针脚细密,一丝不苟。“咱家守朝阳门十七年,每一年,都在这甲上绣一道。十七道,十七年,十七次拒北虏于门之外。今儿个,咱家不愿绣第十八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甬道两侧持矛而立、浑身浴血却纹丝不动的净军,扫过王承恩身后那些握紧鸟铳、额角沁汗的刘氏兵卒,最后落回蒋兴脸上,一字一顿:“咱家不降贼,不奉伪诏,更不认什么刘氏督师。咱家只认——奉天承运,大明皇帝,朱由检!”

话音落定,周遇吉霍然拔刀!寒光乍起,刀锋直指朱纯臣!

“朱纯臣!你假传圣旨,私窃玉玺,构陷忠良,罪在不赦!来人——拿下!”

藏兵洞内轰然应诺,数十名京营精锐甲士如潮水般涌出,刀枪并举,直逼朱纯臣!朱纯臣脸色惨白如纸,尖叫道:“周遇吉!你疯了?!刘氏大军就在城外!你护着个疯妇人,能护几天?!”

“护一天,便是一天。”周遇吉刀尖微颤,却稳稳指向朱纯臣咽喉,“护到陛下最后一道旨意传来,护到咱家最后一口气断绝!”

王承恩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周遇吉!你敢抗命?!”

“抗命?”周遇吉冷笑,刀锋斜斜一挑,竟将地上那卷圣旨挑起,凌空一划——明黄绢帛应声裂开,金粉簌簌飘落,如一场荒诞的雪。“这等伪诏,也配称‘命’?!”

朱纯臣魂飞魄散,转身便往城门洞外冲,却被两名京营甲士如拎小鸡般拽住双臂,膝盖弯处遭重踹,重重跪倒在地。他挣扎嘶嚎:“你们这群蠢货!刘氏有百万雄兵!大明气数已尽!你们死守这破城,图个什么?!”

“图个心安。”蒋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她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肩头伤口都涌出更多鲜血,染红半幅衣襟,可她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杆不折的旗。“图个日后见了列祖列宗,能抬起头说一句:臣妾,未曾弃君。”

她停在朱纯臣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冰:“朱纯臣,你掌司礼监十年,批红拟旨,权倾朝野。你可知这十年,多少清官死于你一手遮天的‘中旨’之下?多少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守长城,粮饷却被你截留,换成银钱送入你朱府地窖?你可知你朱府那三十六口大缸里,装的不是米粮,是民脂民膏?是百姓卖儿鬻女换来的血钱?!”

朱纯臣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蒋兴不再看他,转向周遇吉,深深一揖:“周军门,臣妾代陛下,谢您这份肝胆。”

周遇吉侧身避让,抱拳还礼,神色肃穆:“夫人言重。守土有责,匹夫有责。咱家不过,做了个大明臣子该做的事。”

就在此刻,远处皇城方向,忽有一骑如离弦之箭,踏着纷扬落雪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甲胄染血,头盔歪斜,背上插着两支断箭,却仍死死攥着一面残破的明字大旗。他冲至朝阳门下,滚鞍落马,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冰碴,嘶声力竭:

“报——!!!皇城告急!多尔衮率三千白甲精骑,已破午门!陛下……陛下已在煤山自缢!”

死寂。

连风声都凝住了。

朝阳门内,千余人鸦雀无声。京营兵卒手中的长矛微微晃动,鸟铳手扣着扳机的手指僵在扳机上,净军们仰着脸,泪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蒋兴身形晃了晃,却未倒下。她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热泪,指尖冰凉。她望着皇城方向,望着那片被浓烟与暮色笼罩的紫宸宫顶,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悲怆,笑得天地同悲。

“陛下……”她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终于……走了。”

她猛地转身,面向朝阳门外——那里,张纯率领的岳州营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甲光映雪,黑压压一片,沉默得令人心悸。而在更远的地平线上,无数点火把正由西向东,如一条蜿蜒燃烧的赤色长龙,朝着京城奔涌而来。那是朱总镇与罗总镇的十七万援军,是永平最锋利的刀锋,是碾碎一切腐朽的洪流。

蒋兴深吸一口气,凛冽寒风灌入肺腑,带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她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剑尖直指苍穹。

“奉天讨逆!”她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云,穿透朔风,响彻朝阳门内外,“大明虽亡,汉祚不灭!今日我蒋兴在此立誓——以我之血,祭我之魂;以我之骨,筑我之墙;以我之命,换我华夏千年不坠之脊梁!”

她猛然挥剑,剑锋劈向虚空,仿佛要斩断这漫天阴霾,劈开那万古长夜!

“凡我汉家儿郎,愿随我赴死者——向前一步!”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巨响!七百净军,无论断臂者、跛足者、失目者,尽数掷下手中残破兵器,抽出腰间短匕,齐刷刷踏前一步!甲叶震颤,刀光如雪,汇成一股无声却撼动天地的洪流。

“凡我京营子弟,愿殉国守节者——向前一步!”

周遇吉身边,三百余名京营老卒,默然解下身上破旧的号衣,露出内里同样打满补丁的棉袄,纷纷踏前一步!他们没有刀,便拾起地上断矛;没有甲,便用麻绳捆紧臂膀;没有旗,便撕下衣襟,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写下“明”字,高高举起!

“凡我朝阳门下,愿以身为盾,挡贼锋镝者——向前一步!”

王承恩身后,七百刘氏骑兵中,竟有百余人,悄然松开了缰绳,默默摘下头盔,露出底下同样黝黑、同样饱经风霜的汉人面孔。他们望向蒋兴,望向周遇吉,望向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残破明字大旗,忽然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以额触地。

“吾等……愿随夫人赴死!”

风雪愈急,卷起漫天素白,扑打在每一副染血的甲胄上,扑打在每一张坚毅的脸上,扑打在那面残破却依旧高擎的明字大旗上。

蒋兴站在千人阵前,肩头血已凝成暗红冰晶,发髻散乱,衣甲尽染,可她站得比任何一座城楼都要挺拔。她望着皇城方向,望着那即将被战火吞噬的紫宸宫,望着那即将被新朝取代的万里河山,忽然轻轻抚过剑鞘上那枚早已磨得模糊的蟠龙纹。

“陛下,您走了。”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可这天下,还没人记得您给过的那碗饭,那件衣,那道免赋三年的恩旨。”

她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眼前千张面孔,最终落在朝阳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上,声音陡然如惊雷炸响:

“那就……从今天开始,由我们,重新写!”

风雪咆哮,旌旗猎猎,朝阳门内,千人如一,静默如铁。那面残破的明字大旗,在风雪中绷得笔直,旗角翻飞,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正奋力撕开这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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