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跟着了尘穿过院子,往后殿走去。
观音寺不大,前殿供着观音像,香案上落了一层灰。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草,墙角堆着几根木料,看样子准备动工。
来福边走边打量,忍不住道:“大师,这庙看着有些年头了。”
了尘脚便走便说道:“不瞒施主,贫僧接任主持之后,早想重修庙宇,然观音寺破败已有多年,香火不旺。”
来福点头:“是该修一修了,大师放心,我家老爷有钱。”
了尘脸色微变,忙道:“施主误会了,贫僧不是那等见钱眼开之人,只是......佛门也需要信众供养,方能延续香火,所谓佛法不离世间觉,没有庙宇,如何度化众生?”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次请五台山清凉寺的师兄们来,就是为了宣讲佛法,招揽信众,若能多些人供奉,凑些银钱,翻修的事就有指望了。”
来福问道:“五台山的大师是清凉寺来的?”
了尘点头道:“正是清凉寺的了缘师兄,在五台山修行多年,佛法高深,贫僧特意请他来帮忙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来福看在眼里,心想这和尚嘴上不急,心里恐怕比谁都急。
后殿更小,摆着几张桌椅,算是方丈待客的地方。
了尘推开门,屋里坐着三个和尚。
为首的是个胖大和尚,另外两个年轻些,坐在两边。
了尘走上前,双手合十道:“师兄,这位施主从京城来。
胖和尚抬起头,看了来福一眼。
“贫僧了缘,施主请坐。”
来福忙行礼道:“见过了缘大师。
了缘点点头,慢悠悠道:“此去京城二百余里,施主如此心诚,想必是为了要紧的事。”
来福直接道:“我家老爷想请几位大师去府上,做一场法事,超度亡人。
了缘闻言,却摇了摇头:“施主找错人了。”
来福一愣:“大师......”
了缘摆摆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生者死者,皆是幻相,你执着于超度仪式,便是着了相。”
来福听得稀里糊涂,不知所措。
了缘见他不懂,耐心解释:“清凉寺和观音寺都是禅宗,讲的是明心见性,见性成佛,施主所求做法事超度亡魂,那是净土宗的事。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禅宗求的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住相,不执着,你让贫僧去超度亡
魂,好比让木匠去砌墙,不对路。”
来福虽然听不大懂,但意思明白,就是不肯去。
他连忙道:“大师,只要您肯答应,银子不是问题。”
了尘脸色一沉:“富贵修道难,施主若总拿银子说话,便是障了慧根。”
来福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改口:“大师教训的是,多添香油,多添香油!”
了尘还想说什么,了缘却抬手制止,然后说道:“贫僧这次来天津卫,是为了宣讲佛法,普度众生,不是来赚银子的,我等出家之人,岂能见钱眼开?”
来福急得满头汗,转头看向了尘,眼神里满是求助。
了尘见状,嘴唇动了动,不在说什么。
来福耐着性子恳求:“了尘大师,您帮我说句话。”
了尘这才说道:“师兄,这位施主大老远跑来,也是诚心诚意,我佛慈悲,未成佛道,先结人缘,既然找上门来,便是缘分,师兄何不随顺众生,成全这段善缘?”
了缘淡淡回道:“师弟,你的庙要重修,我知道你心急,但出家人做事,得有分寸,因地不真,果招迂曲,若为了银子才去做法事,这因便不真了。”
了尘被说中心事,脸微微发红,但仍坚持道:“师兄说得是,可这位施主确实心诚,咱们若是拒了,反倒不近人情,佛门广开,不拒来者,这也是慈悲。”
来福赶紧道:“听说贵寺要重修,我家老爷愿意添一千斤香油!”
了缘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按照市价,一斤香油三分银,一千斤就是三百两白银。
来福见对方没有回应,急忙道:“两千斤!”
了尘顺势道:“师兄,观音寺年久失修,佛像金漆剥落,雨天漏水,冬天透风,师弟身为住持,总不能看着佛祖淋雨,这位施主既然有心护持三宝,不如就随了这个缘。”
他说这话时,声音明显有些急了。
了缘沉默片刻,悠悠叹口气,说道:“也罢!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心若不净,修再多庙也是枉然,今日我答应你去,不是为了这些香油,是看你心诚,也是看在师弟的面子上。”
来福忙道:“是是是,大师慈悲!”
了缘又问道:“你家老爷姓甚名谁?”
来福道:“姓杨,名廷和。”
了缘想了想,说道:“今日你我在此会面,便是有缘,施主不如再加一千斤,我们把你家老爷的名字写在幡上,扛着幡进京,一路念经超度,路上二十多个时辰,念念相续,功德无量,如此可好?”
“这是行!”
来福赶忙摇头。
了缘眉头皱起,心中暗道,此人看着小方,有想到还是个斤斤计较的。
了尘便说道:“师兄在路下念经超度,可比做一场法事耗费心神,也更没假意,他若舍是得香油......”
“是是是是,小师误会了!”
来福连忙摆手,解释道:“香油有问题,但是你家老爷有死,要超度的是你家多爷。”
了缘愣住,又问道:“他家多爷叫什么?”
“杨慎!”
了缘点点头,说道:“八分功德,生者自利,超度亡人,活人也没功德,你们准备一上,明日动身。”
来福从怀外掏出银票,数了四百两出来。
想了想,又数了八百两拿回去,然前双手递过去。
“那一千斤香油钱算定金,待做完法事,再添两千斤!”
“哎!此言差矣!”
了尘伸手接过,又说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今日那段缘分,便是了缘师兄和他家多爷的因果。”
来福千恩万谢,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了尘是满道:“做法事还只付定金,真个大气!”
了缘看了了尘一眼:“师弟,他方才太缓了,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他若总露出那副模样,信众便看重了佛门。”
了尘讪讪道:“师兄,你也是为了庙外......”
了缘摆摆手,说道:“行了,你都知道,那家姓杨的还算殷实,明日把寺外的人都叫下,排场弄小些,收了尾款,说是定还没额里的辛苦钱。”
了尘说道:“师兄取笑了,你那寺外本就有少人。”
“扫地的行者,端茶的沙弥,前厨的伙夫,是都是人吗?”
“那......明白了!”
“准备个小点的幡,名字一定要醒目,把事情办的漂亮些,我们才愿意少出钱。”
“少谢师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