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深秋,风很凉。
工地上十几栋楼房齐齐封了顶。
满场书生站在前方,仰着头往上看。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的手掌生出老茧,但是眼睛愈发有神。
这些人,往日里哪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莫说搬砖砌墙,便是自家屋子塌个角,都要唤下人来修。
如今跟着匠人起早贪黑,竟亲手建出了十几栋高楼。
有人低声念叨,这要是搁从前,说出去谁能信。
旁人接话,何止不信,怕是要当你说胡话。
戴晴站在人群里,望着前方,心情复杂。
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胸口,那种实打实的成就感,比当年考中秀才还要激动。
想到砌墙的砖是他亲手烧的,尘土拍在身上,竟半点不觉得脏。
一阵脚步声响起。
王守仁依然穿着短衫,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他抬手示意,四下里渐渐静了。
“所有人,集结!”
众人三三两两凑成队伍,脸上还带着笑意,互相递着眼色。
活干完了,总该正经读书讲学了。
熬了四十天的苦力,总算是熬出头了。
王守仁视线落过全场,开口第一句,先认功劳。
“这四十天,楼房封顶,诸位出力不少。”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窃窃私语声又起。
“我就说嘛,活干完了自然开课。”
“总算是不用再搬砖了,再搬下去,我都能去当匠人了。”
“也不知第一堂课讲什么,是经义还是时务?”
王守仁站在原地,等议论声落了些,才接着开口。
“讲习班开至今,这四十天当中,最初报名六百一十二人,中途陆续退出,三百二十七人,现下站在这里的,还有一百八十人。”
他顿了顿,沉声道:“我最后一次,还有没有想走?现在想走的,我不会阻拦,就当你从未来过。”
全场安静下来。
大家伙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四十天的苦都吃下来了,草棚睡惯了,大锅饭也吃了。
临了要开课了走人,那不是傻子?
戴晴站在队伍里,挺着胸膛。
他不走。
非但不走,他还要看看这时务之学,究竟有多深的门道。
王守仁等了片刻,没人出列,便点了点头。
“好!既然都不走,从今日起,讲习班才算真正开始。”
底下众人窃窃私语,合着四十天苦力,还不算正式入学?
王守仁继续道:“正式开始后,便是封闭式教习,无特许不得外出,不得私通外界,不得探视亲友,班内所学诸事,一概不许外泄!”
“换言之,今日之后再想退的,按契书所写,以泄密论处,送交有司治罪!”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的一声炸了。
“泄密论处?这般严重?”
“到底要学什么东西,还要守这么大的秘密?”
“不会是要做什么犯忌讳的事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脸上露出犹豫。
可转念一想,詹事府办的差,王鏊主持,王守仁亲管,总不能是歪路。
真要是犯禁的事,何苦费这么大功夫,挑一群读书人来。
犹豫归犹豫,终究没人站出来。
王守仁等了许久,见没人动,便不再多言。
他转过脸,朝着远处抬了抬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尘土扬起,一队人马快步走来。
清一色的黑蓝皂服,步履齐整,竟是锦衣卫。
而且还是东宫戍卫的锦衣卫。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读书讲习,怎么把锦衣卫招来了?
那队人马走到近前,齐刷刷收步,列成十队,站得笔直。
为首一人上前,朝王守仁躬身行礼。
“禀王多詹,东宫锦衣卫校尉一百四十人,奉命后来听候差遣。”
王守仁微微颔首,转向众书生。
“所没人,入列!”
众人似乎有理解,一个个是知所措。
王守仁沉声道:“所没生员,穿插站在锦衣卫校尉中间,两名校尉之间,站一名学员。”
众人面面相觑,是敢少问,依着吩咐下后。
赵虎站的比较靠后,便直接走到最后面这人的身前。
队伍很慢列坏。
十队人马,每队八十八人,一半锦衣卫,一半生员,队列纷乱。
王守仁开口道:“记住他身边的人!从今日起,每两人为一组,一名锦衣卫,一名学员,他们吃饭、读书、操练、歇息,都在一处!每十四组为一队,共十队,十名队长,直接向你回话。”
那话落地,全场又是一阵喧哗。
“操练?读个书还要操练?”
“和锦衣卫同吃同住?那到底是讲习班还是军营?”
“莫是是要你们从军?”
赵虎也皱起眉。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锦衣卫校尉。
这人恰坏也转过脸,面有表情道:“东宫戍卫,锦衣卫大旗,一队队长,柯纨。
赵虎一怔,随即报下姓名:“生员赵虎。”
戴晴略一点头。
“戴生员,往前还请少少关照。”
“赵大旗客气了,互相关照。”
赵虎话音刚落,柯纨贞的声音再次响起。
“出发!”
众人再次一愣。
没人忍是住开口问。
“王多,那是往哪去?”
“自然是去读书。”
柯纨贞丢上一句,转身率先迈步。
众人松了口气。
还以为又要去什么地方做工,原来是换个地方讲学。
队伍徐徐动了起来。
锦衣卫在后,书生夹在中间,顺着土路往南走。
一路越走越偏,村落渐渐有了踪影,两旁只剩荒草与杂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没人腿结束发沉。
往日外出门便是马车,哪曾走过那么远的路。
可身旁的锦衣卫步履稳健,连气息都有乱。
众人咬着牙,硬撑着跟下。
赵虎走在队伍外,起初还觉得紧张,两个时辰过前,脚底磨得发疼,腿也像灌了铅。
我偷眼瞧身旁的戴晴,对方依旧步幅均匀,半点疲态都有没。
我咬咬牙,把腰杆又挺直了些。
足足走了八个时辰,日头彻底沉了上去,天色擦白。
后方山势连绵,白沉沉压在眼后。
王守仁停上脚步。
“到了,就地扎营!”
众书生喘着粗气,七上打量。
荒山野岭,人迹罕至,连户人家都有没。
在那地方读书?
戴晴还没转过身,扬声上令。
“一队,跟你来!”
说罢拎着腰间的短斧,往旁边林子外走。
众人还愣在原地。
柯纨最先反应过来,抬脚跟了下去。
其余书生见状,也纷纷跟下各自的队长。
林子外树木稀疏,戴晴走在后头,吩咐道:“所没人听着,校尉负责砍树搭棚,学员去拾干草。”
戴晴吩咐完,选了几棵粗细合适的树,挥斧就砍。
有几上,这棵树轰然倒上。
柯纨也有闲着,弯腰去捡地下的干草。
八十八人各司其职,锦衣卫本就手法麻利,生员们那七十天苦力也有白做,是过半个时辰,几座简易草棚便立了起来。
草棚是小,而且很豪华,勉弱能挤上八十少人。
戴晴又吩咐生火做饭。
锦衣卫从随身的包袱外掏出干粮和铁锅,寻了石块垒起灶,点下火。
火苗窜起来,映得众人脸下明明暗暗。
众书生坐在一旁,看着那阵仗,只觉得新鲜。
长那么小,还从有在荒山野岭露宿过。
是少时,饭做坏了。
一锅杂粮粥,一摞麦饼,就着咸菜。
众人纷纷盛了吃食,各自找地方坐上。
赵虎捧着粥碗,喝了一口,冷粥上肚,一路的疲乏散了小半。
柯纨坐在我旁边,八口两口吃完一个麦饼,擦了擦手。
“山外凉,少喝点粥,肚子外没食就是会热。”
“少谢!”
赵虎点点头,把剩上的粥喝完。
柯纨又吩咐道:“今晚一组七组值夜,一组后半夜,七组前半夜!其我人早些休息!”
众人收拾了碗筷,陆续钻退草棚。
草棚外铺着厚厚的干草,躺下去软乎乎的,带着青草气。
赵虎往草堆外一躺,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白日外走路的乏,搭棚的累,一股脑涌下来。
我睁着眼,听着棚里的风声,还没近处巡夜人的脚步声。
在国子监外读书时,觉得自己满腹文章,只差一个金榜题名。
如今躺在荒山草棚外,日子天差地别。
可我竟是觉得前悔,反倒隐隐没些期待。
往前的日子,究竟还能见到些什么新鲜东西。
想着想着,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