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肇此人可谓国贼!“
当毌丘俭再一次收到曹肇满含讥讽的信件之后,不由得怒声呵斥,且将曹肇的书信掷于地下,恨恨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吴军在外虎视眈眈,怎么还是为了一己私利而不顾全朝廷大局?...
费祎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三声之后戛然而止。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帐中诸人——陈袛垂首静立,胡质眉头紧锁,姜维袖口微动,指尖已悄然按上腰间剑柄。帐外秋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远处长安方向隐隐传来三声鼓响,正是酉时将尽、戍卒换防的节律。
“太傅不来新野。”费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诏书上写明,冯翊郡已于八月廿三日自洛阳启程,取道弘农、潼关入关中,而非经新野南下。”
胡质一怔:“那……岂非绕远?”
“不绕。”费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正面刻“魏”字篆文,背面浮雕麒麟衔绶,“此乃太傅亲赐信物,持此符者,可调河东、弘农二郡兵马,不受州郡节制。他若经新野,便须先报都督府,再得我手令方能调兵——可这铜符,分明是授他‘专断之权’。”
姜维瞳孔微缩:“所以……冯翊郡不是奔长安去的。”
帐内霎时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陈袛抬首,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费祎:“都督,若冯翊郡真赴长安,则必经潼关。而潼关守将张郃,前日尚遣使报称粮秣不足、士卒疲敝,求增援三千。都督既知太傅行踪,为何未令张郃闭关拒守?”
费祎喉结滚动,竟未立刻作答。他起身踱至帐门,掀帘望向西北天际——暮色如墨浸染山峦,唯有一线残霞烧得赤红,恰似当年街亭溃军燃起的烽燧余烬。良久,他才转身,声音里裹着铁锈般的涩意:“张郃……已于八月廿一日弃关西走。”
“什么?”胡质失声,“他带走了多少人?”
“四千步骑。”费祎闭目,“临行前焚毁关楼三座,拆毁栈道七处,只留两百老弱伪作守军。我遣斥候追查,发现其部并非退往洛阳,而是折向北面,直扑上郡肤施。”
姜维猛然攥紧剑鞘:“上郡?那里距长安不过三百里!张郃若与冯翊郡会合,岂非……”
“岂非两路夹击,逼我腹背受敌。”陈袛接口,语速极缓,却字字如钉入地,“都督,您早知此事。”
费祎终于不再回避,目光如刃劈开帐中凝滞的空气:“不错。张郃密信于我,言冯翊郡离京前夜,曾召满宠、王凌密议三更。满宠当场撕碎一纸文书,王凌袖中滑落半枚青玉虎符——那是先帝所赐,专调西征军旧部之信物。张郃说,冯翊郡要的不是荆州,是长安。”
帐内呼吸声骤然粗重。胡质额角沁出冷汗:“那……郭淮岂非……”
“郭淮已是死棋。”费祎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卷素帛抖开——竟是长安城防图,朱砂标注的箭头自西明门蜿蜒而出,直指渭水渡口,“郭淮昨夜遣心腹缒城而出,欲联络冯翊郡旧部接应。可惜……”他指尖点在渡口旁一处墨点,“此处‘白鹭滩’,三日前已被张郃部将马岱率五百死士焚舟设伏。郭淮派出的十七名信使,无一生还。”
姜维霍然起身:“都督既然全盘知晓,为何不截杀冯翊郡?”
“截不住。”费祎声音陡然转冷,“冯翊郡所携亲兵两千,皆是曹真旧部精锐。更兼有郭淮在长安城中为内应——他今晨刚将西明门守军轮换为安定籍士卒,明日寅时换防,便是破城良机。”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诸君可知,郭淮为何肯降?”
陈袛忽然伸手按住案几:“因他等不到援军了。”
“对。”费祎颔首,“朝廷诏书里没写,但驿骑传信时漏了一句:曹肇自寿春发兵,途中遭吴军截击,损兵五千,已退回广陵。冯翊郡调拨的三万青徐兵,被孙权以‘扬州叛乱’为由扣在建业。而真正握着关中生杀大权的……”他指向帐外长安方向,“是郭淮自己。”
烛火猛地摇曳,将五人身影投在帐壁上,扭曲如鬼魅。姜维盯着那幅城防图,忽觉脊背发寒——朱砂箭头尽头,赫然标着“西市”二字。那里正是汉军囤积攻城云梯、火油的所在。
“都督!”他一步跨前,“郭淮若真献城,必先毁我军械!”
“已毁了。”费祎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半截焦黑云梯横木,断口处渗着暗红桐油。“今晨卯时,西市火起。守军谎称民宅失火,实则纵火焚械。我派去救火的三百人,尽数被郭淮以‘违令擅离防区’为由斩于东市。”
胡质踉跄后退半步,撞翻案角铜壶,清水漫过竹简:“那……我们还有何胜算?”
费祎弯腰拾起湿透的竹简,指尖抚过“槐里”二字——那是半年前汉军踏破的第一座魏境坚城。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胜算?胡使君错了。我们从来不是在争胜算,是在争‘谁先崩塌’。”
帐外忽闻急促马蹄声,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沾满泥浆:“报!西明门守军哗变!郭淮斩杀牛金,开城门迎冯翊郡!”
姜维拔剑出鞘,寒光映亮帐顶:“末将请命,即刻率铁骑突入长安!”
“慢。”费祎抬手,掌心向上,“伯约且看——”
他掀开帐帘。只见西方天际,长安城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却非寻常烈焰的橙红,而是泛着诡异的幽蓝——那是汉军特制的“玄磷火”,遇水愈炽,专焚敌军甲胄。更奇的是,火光之中竟有数十道白练腾空而起,在夜风中猎猎招展,赫然是汉家旌旗!
陈袛倒吸一口凉气:“郭淮在烧自己的营垒?”
“不。”费祎眸光如电,“他在烧冯翊郡的帅旗。”
话音未落,第二骑飞驰而至:“报!冯翊郡前锋马岱部……在灞桥遭伏击!郭淮亲率五千死士,反戈一击!张郃部溃散,马岱身中三矢坠马!”
帐中死寂。唯有烛火噼啪,映照费祎脸上纵横沟壑——那不是疲惫,是蛰伏三年的猎豹终于亮出獠牙。
“郭淮诈降。”陈袛喃喃道,“他早知冯翊郡必来,故意放出假讯,诱其深入……”
“他更知冯翊郡不敢真打长安。”费祎踱回案前,指尖蘸取案上清水,在木案上画出一道弧线,“冯翊郡要的不是城池,是‘夺回长安’的功勋。所以他必须让郭淮‘主动献城’,才能名正言顺接手。郭淮就顺水推舟,设下这局——用西市火场遮掩伏兵调动,用灞桥假道引马岱入彀,最后……”他指尖重重一点,“用冯翊郡的人头,换汉家江山!”
姜维剑尖微颤:“可郭淮终究是魏将……”
“魏将?”费祎突然朗笑,笑声震得烛火狂舞,“伯约可知郭淮祖籍何处?”
“安定临泾。”
“错。”费祎摇头,“是陇西狄道。郭氏本为汉初御史大夫郭昌之后,世居陇右。建安十六年,马超攻陇西,郭淮父兄死于乱军,家庙焚毁。郭淮投曹,只为保全族人性命——可二十年来,他每年清明必遣人赴狄道祭扫,所用祭器,皆是汉制三牲九鼎!”
陈袛恍然:“难怪他见槐里之战檄文,独独留下‘汉祚绵长’四字墨迹未拭!”
帐外鼓声骤急,三通连擂。费祎整衣肃容,向南稽首:“奉天讨逆,当在此时!传令——”
“喏!”四人齐声应诺。
“命赵云率白马义从,即刻渡渭水,直扑冯翊郡中军!”
“命魏延领无当飞军,抢占灞桥,截断魏军退路!”
“命王平督造浮桥,三日内务必架通渭水,接应雍州义军!”
“至于长安……”费祎目光灼灼,扫过三人,“郭淮既已举义,西明门当为我军先锋。伯约!”
“末将在!”
“你率三千精锐,随郭淮旧部入城。记住——进城第一件事,不是攻府衙,不是夺军械库,而是打开永宁宫侧门!”
姜维一怔:“永宁宫?”
“对。”费祎声音如金石交击,“那里囚着曹芳皇后甄氏。郭淮若真欲归汉,必先护送甄后出城——她身上,带着先帝亲赐的‘承天玺’!”
帐帘被疾风吹开,猎猎作响。远处长安火光渐次熄灭,东方天际却已透出鱼肚白。费祎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姜维面前:“此刀名‘断鸿’,乃高祖斩白蛇所用赤霄剑之遗铸。今日赠你——非为斩将夺旗,只为断绝魏室最后一丝气运!”
姜维双手接过,刀鞘冰凉,刃身却似蕴着熔岩之温。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郭淮遣使送来的一匣梅子——酸涩入喉,却回味甘甜。那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方知,那梅子核中,早已刻着“汉”字微痕。
“遵命!”姜维抱刀跪拜,额头触地之声清越如磬。
费祎扶起他,转向陈袛:“奉宗,即刻草拟《告长安父老书》。开篇第一句——”
“臣,郭淮,安定临泾人也。”陈袛接道,笔锋已悬于素笺之上,“昔为魏臣,今归汉统。非为苟活,实因天命!”
胡质忽然上前一步,解下腰间印绶置于案上:“下将军胡质,愿以项上人头为质,担保郭淮诚意!”
费祎凝视那方青玉印,良久,亲手将其收入锦囊:“胡使君且收好。待长安城头升起汉帜,这印绶,便是新任雍州牧的凭信。”
帐外马蹄声如雷滚动,东方既白。姜维转身出帐,铠甲铿锵。他翻身上马,却见西明门方向烟尘滚滚——并非魏军溃逃,而是数千百姓扛着锄耰耒耜,簇拥着一乘素车奔来。车帘掀开,露出甄后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她怀中锦匣微微开启,一抹赤红流光刺破晨雾,仿佛大汉四百年未曾熄灭的薪火。
费祎立于帐前,晨风拂动袍角。他仰首望天,只见一行雁阵裂开云幕,振翅南归。雁唳清越,穿云裂石,竟似当年未央宫檐角风铃之声。
“兴复汉室……”他轻声呢喃,随即扬声下令,“传令三军——”
“即刻进发!”
“长安,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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