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小说 > 古代言情 > 大明太子的创业生涯 > 第三百五十七章 调动

群臣还在鸡鸣山上,三两成群,又是祭拜,又是聊着家常。

冬至之后便是休朝,一年忙碌就要过去了,这个时候的人们总是很放松,朝中的大臣们也是如此。

他们趁着这个冬至佳节商量好去何地赏雪,又商...

朱标见父皇来了,忙放下手中图纸,带着工匠们齐齐跪迎。朱元璋摆摆手,道:“都起吧,不必拘礼。”他目光扫过廊下新砌的砖墙、尚未上漆却已显方正的梁柱,又踱到工部七司衙门正门前——那两扇黑漆大门竟未用金钉,只以桐油反复浸透,门环是黄铜铸的蟠螭纹,粗粝中透着一股子沉实劲儿。

“这门……没刷漆?”朱元璋伸手摸了摸门板,指尖沾了层薄薄油光。

“回陛下,”朱标躬身答,“桐油浸三遍,再阴干七日,比刷漆更耐雨蚀,也省了朱砂银粉钱。工部匠人试过,三年不裂不翘。”

朱元璋点点头,忽而抬脚在门框底下踢了一记——“咚”一声闷响,木纹未颤,榫卯纹丝未动。他嘴角微扬:“比老徐家军营的寨门还硬实。”

话音未落,李贞在旁低笑:“陛下莫夸,一夸他就敢把户部库房改建成粮仓。”

朱元璋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轻颤。他转身往里走,一眼便瞧见院中竖着三座半人高的灰泥模型:一座是带水车与翻车的农田水利图,一座是分层火炕与地龙并存的军户住宅剖面,第三座却最奇——屋脊高耸如船首,两侧斜坡铺满陶管,檐下悬着十余枚铜铃,铃舌皆系细线,直通屋内一面木板,板上钉着几十颗小竹钉,每根竹钉顶头嵌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琉璃珠。

“这是什么?”朱元璋驻足。

朱标亲自上前,拨动一根细线,檐下铜铃叮当一响,屋内木板上最左首的琉璃珠应声滚落,砸进下方一只青瓷碗里,发出清越一声“叮”。

“父皇请看,”朱标声音清朗,“此乃‘风信屋’。洪泽湖汛期多风,常有暴雨突至,军户多居芦苇棚或土坯房,夜里遇风塌顶,常有死伤。儿子便令匠人试制此物:风自南来,推东侧陶管内浮球,牵线动铃;风自北来,则西管浮球启铃。不同方位风力,引动不同竹钉,琉璃珠落位不同,军户妇孺只需听铃响、观珠落,便知风从何来、势有多大。昨儿已送两座去洪泽湖分院,教孩子们认风向。”

朱元璋凝神看了半晌,忽然问:“琉璃珠哪来的?”

“回父皇,是景德镇新烧的琉璃釉料,掺了铅晶,透亮不易碎。本是为太子殿下的琉璃灯罩试烧,匠人说废料太多,儿子便要了三百粒,匀给风信屋用。”

朱元璋不言语,只慢慢踱到模型后头,俯身看那陶管内壁——果然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管口边缘还嵌着一圈细密铜丝网。“防鸟雀钻进去?”他问。

“是。亦防柳絮堵管。”朱标答得干脆。

朱元璋直起身,忽而拍了拍朱标肩头:“你比你娘当年强。她做农具改良,只想着省力气;你想的却是——活命。”

这话出口,连李贞都微微一怔。太祖皇帝极少提马皇后,尤其不在朝臣面前。可今日他语气平缓,眼底竟无悲色,只有一种近乎钝重的确认——仿佛终于看清了长子脊梁的宽度与质地。

此时,内侍快步趋近,垂首禀道:“启禀陛下,鸡鸣书院徐辉祖求见,说……有要紧事禀报太子殿下。”

朱标眉峰微动,朱元璋却先道:“让他进来。”

徐辉祖一身靛青布袍,袍角沾着晨露湿痕,发梢微乱,显是疾行而来。他入院即跪,额头触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今晨卯时三刻,凤阳卫所遣快马急报:淮河支流漴河决口三处,淹田六千余亩,冲垮两座军户屯堡,已有百余户流离失所,伤病者二十余人,暂由当地里正收容于祠堂。”

朱元璋神色未变,只问:“凤阳守将是谁?”

“回陛下,是胡海之子胡斌。”

“胡斌?”朱元璋冷笑一声,“他倒记得自己姓胡。前日还在朕面前夸口,说漴河堤岸新夯的‘糯米灰浆’能抗十年浪。”

朱标却已快步走到那水利模型前,手指迅速点过河道走向:“漴河下游地势低洼,旧堤年久失修,去年秋汛已现裂纹。儿臣三月曾上折,奏请拨银三万两重筑漴河东岸护坡,并增建三处泄洪闸口,折子批在工部待勘验——可有回文?”

工部侍郎立刻出列,额角沁汗:“回殿下,勘验已毕,确如殿下所言,东岸三十里堤基松软,糯米灰浆中掺沙过量,恐难承夏汛……只是……只是户部以‘岁入未丰’为由,暂未拨款。”

朱元璋终于转过身,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杭琪脸上:“杭尚书,你管着天下钱粮,倒管不住漴河的水?”

杭琪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臣……臣已调拨两万石漕粮运往凤阳应急,另筹银一万五千两,正拟明日递折……”

“明日?”朱元璋打断他,“漴河的水,等得了明日?”

死寂。千步廊下,连风都停了。

朱标却在此时开口:“父皇,儿臣请旨——即刻开中都仓,调米四万石、棉被三千领、净水药粉二百斤,由鸡鸣书院学生护送赴凤阳。另,请准许工部七司匠人随行,就地勘测,五日内绘出漴河全段堤防图,并于汛前筑成三座应急闸口。”

“你拿什么担保五日完工?”朱元璋盯着他。

“以儿臣之命。”朱标垂眸,声音不高,却如磐石坠地,“若误工期一日,儿臣自去奉天殿外跪领三十廷杖;若闸口溃于汛期,儿臣自请削去东宫属官二十人俸禄,罚俸三年。”

朱元璋久久未语。他缓缓踱到那风信屋模型前,忽然伸手,将木板上所有琉璃珠尽数拨回原位。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如冰珠落玉盘。

“标儿,”他声音低沉,“你可知为何朕当年打下应天,第一件事不是登基,而是命人掘开秦淮河淤塞三十年的支流?”

朱标静立,未答。

“因为百姓饿不死,但憋死了。”朱元璋目光扫过工部院中每一根梁、每一块砖、每一处未干的桐油印,“人要吃饭,更要喘气。你修的不是堤,是活路;造的不是屋,是活命的时辰。”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徐辉祖:“你起来。”

徐辉祖起身,垂手肃立。

“你既知漴河险情,为何不报工部,反来寻太子?”

徐辉祖抬眼,目光坦荡:“回陛下,因工部勘验文书压在户部案头半月未决,而漴河上游军户,昨日已有人扒开自家坟茔取棺木,欲扎筏子救困在树上的孩童——他们等不起公文过堂。”

朱元璋深深看他一眼,竟微微颔首:“好。你即刻回去,带鸡鸣书院‘青衫队’三十人,随太子出京。记住,路上一人不许骑马,全靠双脚丈量;一人不许带伞,淋雨方知蓑衣漏处;一人不许带干粮,沿途买米买菜,记清三县粮价。”

徐辉祖抱拳,声如金石:“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你带谁去?”

朱标目光掠过廊下静默的匠人、跪伏的官员,最后落在李贞身上:“请柱国公代掌东宫诸务,儿臣只带两人——工部主事宋濂之子宋慎,精于水利测绘;再带一人……”

他略作停顿,望向院门外:“燕王殿下若肯同行,儿臣求之不得。”

话音刚落,院门处人影一闪。

朱棣拄着拐杖,右腿微跛,左臂缠着白布,额角还贴着块膏药,身后跟着常茂、常升,三人皆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腰间却别着三把短柄铁锹——锹头锃亮,刃口泛青。

“大哥!”朱棣一瘸一拐走上前来,竟不跪,只抱拳,“我听说漴河决口,鸡鸣书院要组‘青衫队’,我就把书院后山那片荒坡翻了三遍,试了七种垒坝土方——黏土掺稻草最牢,夯十遍比糯米灰浆扛浪!”

朱元璋眯起眼:“你腿还没好?”

“早好了!”朱棣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随手一扔,露出小腿上结痂的旧伤,“就是疼点,不影响挖土!”

朱标唇角微扬,转向父皇:“父皇,儿臣请命——此番凤阳之行,不设钦差仪仗,不调卫所兵丁,只以鸡鸣书院师生为班底,朱棣为副使,徐辉祖为前导,宋慎为勘验,常茂常升为督工。七日之内,必报漴河安澜。”

朱元璋久久凝视长子,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狂响,惊起一群白鹭掠过皇城碧瓦。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解下腰间玉带,亲手系在朱标腰间,“此乃洪武元年朕登基所系,今日赐你——不是赐你权柄,是赐你担子。记住,担子压得越低,人站得越稳。”

说罢,他拂袖转身,临出院门,忽又驻足,背对着众人道:“传旨:即日起,工部七司升格为‘河工司’,专司天下河防、屯垦、水利。朱标兼领河工司总办,授铜符一枚,见符如朕亲临,百官不得掣肘。”

李贞嘴唇微颤,却终未出声。

朱元璋迈出门槛,脚步一顿,终是未回头:“告诉老七,他若真能在凤阳教出一百个会打桩、会测水、会算土方的孩子……朕允他明年开春,领三千童子军,去洪泽湖修‘千步堰’。”

风起。千步廊下桐油未干的门板被吹得轻轻叩响,如心跳。

朱标解下玉带,亲手为朱棣系上另一条素麻腰带,腰带上缝着三枚铜扣,每枚扣上皆刻一字:忠、勇、勤。

“四弟,”朱标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锤,“漴河边上,没有燕王,只有朱棣。你肯不肯脱了这身蟒袍,换上粗布衫,跟一群泥腿子一起,用手抠开堤岸的烂泥,用嘴尝出河水的咸淡?”

朱棣低头看着麻带,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角的虎牙:“大哥,你忘了?我在凤阳当放牛娃的时候,就喝过牛蹄窝里的雨水。”

他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前襟——里面赫然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内衣,肘弯处磨得发亮,胸口还绣着歪歪扭扭三个墨字:朱老四。

常茂常升噗嗤笑出声,徐辉祖绷紧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丝。

朱标大笑,转身抓起那柄未开刃的工部样刀,刀鞘上刻着一行小字:“治水如治心,一寸不可欺。”

他将刀塞进朱棣手中:“走。青衫队,出发。”

日头正高,照在千步廊新刷的桐油门上,映出粼粼水光。那光晃过朱棣的眉骨,晃过徐辉祖低垂的眼睫,晃过朱标腰间未及收好的玉带流苏——流苏末端,不知何时被人悄悄系上了一小截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又像一句无声的誓约。

队伍出皇城时,恰逢午时初刻。鸡鸣书院钟声撞破云霄,一声,又一声,绵延不绝。

应天府尹率衙役在朱雀门外列队相送,却见三十名青衫少年背着竹筐,筐中盛满铁钎、陶罐、干粮与一捆捆晒干的艾草——那是防蚊瘴的。朱棣走在最前,肩头扛着两把铁锹,常茂常升左右护持,徐辉祖默然缀在队尾,手中攥着一张手绘的漴河草图,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无人乘轿,无人骑马。

三十双布鞋踏过青石板路,鞋底沾着皇城新洒的槐花,细碎,微香,被风一吹,便散入整条秦淮河的水汽里。

而此刻,凤阳漴河决口处,浊浪正卷着断枝与破碎的陶碗,狠狠撞向残存的堤岸。一个瘦小身影攀在歪斜的柳树杈上,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脚下浑浊的水面,漂浮着半只没吃完的烤红薯。

风信屋檐下的铜铃,在千里之外,忽然毫无征兆地,齐齐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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