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
华灯锦盛,丝竹悠扬。
一处三层高楼之上,新罗国使金思让端起金樽玉酒,敬了对面的吐蕃国使山仁岗波一杯。
清冽的酒液下肚,金思让却越发的警惕起来。
表面上,他却更加豪...
范云仙躬身接过青衣内侍递来的黄绫封缄,指尖触到那封口处朱砂印泥尚有余温,便知是刚自驿传急递而至。他不敢怠慢,快步登阶,双手捧呈丹陛之下。李旦目光微凝,未接,只抬手示意。范云仙立即将封缄拆开,取出内中素绢,垂首朗声诵读:“臣黑齿常之顿首再拜,伏启陛下:大非川东三十里,薛讷、王孝杰两军已据险扎营,斥候日巡百里,哨塔连绵如链;沙珠玉河南岸新营初具规模,三日之内可容十万甲士驻屯;兴海城内粮秣、军械、医帐、匠坊皆已分置妥当,民夫三万已编入役,昼夜不休;吐谷浑七部归附将领亲赴各寨安抚部众,青昌州户籍草册已得八万三千户,男丁二十一万六千余;另,昨夜子时,臣遣郭元振率精干吏员百人,携印信、度牒、铁券、盐引,入青海南山腹地,抚苏毗遗族十二寨,今晨回禀:苏毗老妇持赞普旧印叩首于道左,愿献牦牛三千头、青盐五万斤、酥油万斛,并以幼子为质,乞入大唐籍。”
殿中寂静无声,唯烛火噼啪轻爆。
李旦缓缓闭目,良久,方睁眼,声音低而沉:“苏毗……竟还有人记得旧印。”
裴炎垂首,袖中手指微微一蜷——苏毗乃吐蕃西陲最古之部,曾与象雄并立,后为松赞干布所吞,并入吐蕃不过六十余年。其族向来倨傲,蔑视噶尔氏专权,更视赤都松赞为篡位之子。如今旧印重现,非是怀旧,而是宣判:吐蕃正统,已失其心。
“传旨。”李旦忽道,声如金石掷地,“擢郭元振为青昌州长史,加银青光禄大夫,赐紫袍、金鱼袋,即刻赴南山受印,设‘怀远司’于苏毗故地,授苏毗十二寨‘归化世爵’,世袭千户,岁赐盐引三千斤,许其自铸铜币,纹饰用‘日月同辉’,不得用吐蕃卍字。”
群臣心头俱是一震。铜币自铸,已是准国之权;日月同辉,则暗喻唐承天命,吐蕃旧符尽废。此非怀柔,实为裂土——将苏毗从吐蕃肌体上活生生剜下一块肉,且以唐制缝合。
裴炎却面不改色,反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圣裁极是。臣请即遣工部郎中杜暹携铸币匠十人、监铁使张弘靖率盐铁吏二十人,星夜兼程赴南山,三日内成‘怀远司’署,七日内颁印铸币,九日内颁盐引铁券。另,臣请敕河西节度使,调凉州铁骑三千,不入大非川战阵,专护苏毗商道,凡持‘日月券’者,过境免检,遇劫立斩。”
“准。”李旦颔首,目光扫过弓仁,“突厥诸部,可愿为苏毗商道护骑?”
弓仁出列,单膝跪地,额触金砖:“臣愿率阿史德部精骑五千,披甲执锐,卫苏毗商旅至逻些城下!若有一人劫掠,臣自刎以谢!”
满殿文武呼吸俱滞。逻些城下?这是要将唐旗插进吐蕃腹心!
李旦却只淡笑:“不必至逻些。止于那曲河畔。你只需让吐蕃商人看见——唐人护送的苏毗商队,敢在吐蕃境内百里无惊。”
弓仁重重叩首:“喏!”
此时,殿外忽起风雷之声。不是天雷,是洛阳北市方向隐隐传来铁蹄踏地之震,继而鼓声隆隆,由远及近,竟似千军万马奔涌而来。殿中诸臣面面相觑,兵部侍郎侯味虚脸色微变,疾步趋前:“陛下,北市临街乃驿馆所在,莫非……”
话音未落,一名紫袍宦官跌撞闯入,发髻歪斜,手中高举一卷血浸绢帛,嘶声哭喊:“报——大非川急报!薛讷将军麾下斥候校尉李晟,负伤驰归,言大非川东麓,吐蕃前锋已动!”
满殿哗然。
李旦神色不动,只伸手:“呈上来。”
范云仙抢步接帛,亲自展于御案。但见绢上墨迹淋漓,间杂褐红血痕,字字如刀刻:
“寅时三刻,大非川东崖烟起三处,非炊非焚,乃吐蕃以青稞粉混狼粪所燃,取其烟直而高,欲蔽我哨塔视线。辰时初,崖下乱石堆移,显甬道七处,宽仅容二骑,深不可测,疑为论钦陵早年凿就之伏兵地道。巳时末,我斥候潜入,见地道内壁悬火把三百余支,油渍未干,箭镞堆积如丘,尸骸十余具,皆新死,颈断喉裂,乃吐蕃杀人灭口——地道非为退兵,实为突袭!”
李旦指尖划过“尸骸十余具”四字,停住。殿中落针可闻。
裴炎忽转身,面向兵部、工部诸官,声如寒铁:“即刻召工部将作监丞、兵部职方司主事、军器监副使入殿。传令:沙珠玉河南岸新营,今夜子时起,所有营垒外围三丈,掘陷马坑三百六十处,每坑深八尺,底布倒钩蒺藜;坑外三丈,密植削尖枣木桩三千根,桩顶缠铁丝绞网;网外再设绊马索九重,索高三寸,缀铜铃百枚;所有哨塔加高五丈,塔顶设青铜镜三面,日间反光示警,夜间悬羊角灯九盏,灯焰分青、白、赤三色,对应敌踪远近。”
“喏!”三部官员轰然应诺,倒退而出。
李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乾元殿梁柱嗡鸣:“论钦陵想烧大非川?好。朕准他烧。”
群臣愕然。
李旦抬眸,目光如电:“传浮阳郡公:着令薛讷、王孝杰,自明日起,每日申时,各遣五百精骑,持火油罐、硫磺弹,沿大非川东、北两翼山脊纵火。火势不求蔓延,但求浓烟蔽日,烟色须青灰,烟气带腥——仿吐蕃狼粪之烟。连烧七日,日夜不绝。”
“陛下!”裴炎失声,“此举恐引大火失控,烧毁我军屯粮之地!”
“粮在兴海,不在山脊。”李旦冷笑,“朕要他烧。烧得越旺,他越信自己占了先机。等他八万大军尽入烟障,以为我军目盲耳聋,尽数涌出地道——那时,黑齿常之埋在沙珠玉河南岸的十万铁骑,才会真正睁开眼。”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御案,一下,两下,三下,如战鼓渐起:
“告诉黑齿常之:朕不要他赢在大非川。朕要他赢在——论钦陵以为胜的那一刻。”
殿外风势愈烈,卷起殿角青铜铃铛,叮当乱响,竟似金戈交击。
同一时刻,兴海城主堂。
黑齿常之正俯身于一张巨幅羊皮地图之上,指尖蘸着朱砂,在大非川东麓七处红点间画出一道弧线。地图上,七点连成北斗之形,弧线尽头,赫然是沙珠玉河南岸一片平缓草甸——名唤“折柳原”。
李敬业立于侧,低声道:“薛讷回报,烟已起。王孝杰亦言,吐蕃哨骑今晨频频窥探折柳原,似在勘测水草。”
黑齿常之未答,只将朱砂笔尖重重一点,落在折柳原正中——那里,本该是平地,却用细线勾勒出七座低矮土丘轮廓。
“崔长史。”他忽然开口。
崔之默立刻出列:“末将在。”
“折柳原七丘,明日午时前,必须堆成。”黑齿常之直起身,白衣银甲映着烛光,“丘高七丈,丘顶覆厚泥,泥下藏火药三百斤,引线直通南岸大营。丘腰挖洞,洞中藏弩手三百,弩矢淬毒,见血封喉。丘底埋陶瓮三百,瓮中盛猛火油,瓮口以蜡封,瓮身凿孔,孔塞竹钉——待烟起第三日,钉拔则油泄。”
崔之默额头沁汗:“此……此非营寨,乃杀阵!”
“是杀阵。”黑齿常之淡淡道,“是请君入瓮。”
他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兴海城头月光如霜,照见远处沙珠玉河粼粼波光。河对岸,黑齿俊的十万铁骑静默如铁,马不嘶,人不语,唯有铠甲在月下泛着幽蓝冷光。
“论钦陵以为,他烧的是山。”黑齿常之望着河对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不知道,大唐烧的,从来都是人心。”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门而入,单膝跪地,手中紧攥半截染血狼旗——旗上卍字已被刀锋劈裂,断口狰狞。
“报——大非川西崖,吐蕃苏毗叛军三百骑突袭我粮道!斩我押粮校尉二人,夺青稞两千石!旗上……旗上写着‘苏毗不降噶尔,只归大唐’!”
满堂肃然。
黑齿常之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李敬业的拳已握紧,娄师德的眉峰蹙起,麴崇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而七名吐谷浑将领,竟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热泪。
他忽然笑了,笑容清冽如雪:“好。苏毗人动手了。”
他走向那半截狼旗,亲手拾起,指尖抚过断裂的卍字,然后,当着所有人面,将旗撕作两半,一半投入炭盆,火焰腾起,哔剥作响;另一半,他郑重叠好,放入胸前甲胄内衬。
“传令。”黑齿常之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自即刻起,所有吐谷浑、苏毗、羊同归附将士,凡斩吐蕃军官一级者,赐唐籍;斩校尉者,授勋田五十亩;斩将军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堂外苍茫夜色:
“朕亲书‘忠勇’二字,勒石立于兴海城门,永镇高原!”
堂中诸将热血沸腾,齐声吼道:“喏——!!!”
吼声震得窗纸簌簌抖动。
此时,千里之外,大非川西崖。
火光映照下,三百苏毗骑兵解下狼皮裹甲,露出内里绣着日月纹的赭红战袍。为首老将白发如雪,左眼空洞,右眼却亮如寒星。他弯腰,从死去的吐蕃校尉尸旁拾起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噶尔府·西陲监军”。老人啐了一口,将铜牌狠狠砸向山岩,碎成数片。
他翻身上马,望向东面兴海方向,用苏毗古语嘶声长啸:
“日月升矣——!”
三百骑同时拔刀,刀锋映月,寒光如练,齐声应和:
“日月升矣——!!!”
啸声穿云裂石,惊起山崖万点寒鸦,扑棱棱飞向东方——那东方,正是长安所在的方向。
而长安城中,太极宫深处,李旦正提笔濡墨,于一幅空白绢帛上,写下第一笔。
墨浓如血。
写的是一个字——
“唐”。
笔锋顿挫,力透绢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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