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1626年)四月二十七日,天津卫,政务培训班。
学堂里,一排排课桌前坐满了一个个粗犷的汉子,这些学员大多二十到四十岁,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带着长长的刀疤,还有的瞎了一只眼睛。
他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信王服,让充满杀气的身躯多了一分书生气。
此刻,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一个个对着面前的数学卷子抓耳挠腮,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胡小军坐在第三排,左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卷子。他的右手腕断了,装了一只假手,这是天津卫工匠给他特制的,写字还得靠左手。因为不习惯,他写得慢,但字迹还算工整,一横一竖,规规矩矩,倒也算秀气,
这是他父亲抽断了几根藤条逼他练出来的字。
此刻他嘴角微微翘着,看着旁边几个同袍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有点得意。
他是辽东军户出身,父亲做过总旗,家里有上百亩地,日子过得殷实。父亲对他寄予厚望,指望他考个秀才光宗耀祖。
可他不爱读书,父亲打断三根藤条,硬逼着他认了字,读了《三字经》《百家姓》,虽然没有考取功名,总算粗通文墨。在军户里,这已经算是文化人了。
后来野猪皮来了,父亲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辽东沦陷,他带着母亲逃难到辽西,而后他应征入伍,成了大明的兵。
去年辽东之战,他跟着队伍打到辽阳城下,他以为能光复自己的家乡,拿回自家的田地,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败了。
他的右手被女真骑兵砍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断了一只手,还能干什么?
朝廷的抚恤金,够吃几年?以后呢?
就在他觉得人生毫无希望的时候,监国殿下的人找到了他。先在矿业钱庄开了户,十两抚恤银到账。
然后问他:“愿不愿意去天津卫?殿下有差事安排。”
天津卫,他听说过,那里有流淌着金银的股票交易所,有日夜不停的工厂作坊,有比京城还繁华的街道。
他跟母亲商量了一下,母亲说:“去吧,辽西太危险了。殿下仁义,不会亏待你的。”
于是,他带着母亲来了天津卫。比他早到的一批重伤兄弟,有的进了纺织厂做库管,有的去了造船厂做门卫,有的在水泥厂做登记,都安排了差事。
他断了一只手,但还能走能说,粗通文墨,被分到了政务培训班。
殿下说了,学一年,出来就能当吏员,吃官家饭,端铁饭碗。这辈子就稳了,胡小军对朱由检的安排感激涕零。
培训班一千多人,全是辽东来的伤兵。教他们的夫子,讲《四书五经》讲数学;有六曹的老吏,教他们怎么写公文,怎么登记户籍、怎么算赋税。有三班的捕头,教他们怎么查案子,怎么跟百姓打交道。
每七天还有两天,去大沽镇公所或者天津卫的市场当差,跟着那些老吏员一块儿干,学真本事。
三个月下来,胡小军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辽东拿刀枪的生活逐渐远去,他快速融入到天津卫当中。
“当当当——”学堂里的铜钟被敲响。
夫子站起来道:“停笔!交卷!”
胡小军又添了几笔,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前排的学员站起来收卷,有人抓紧时间多写几行,有人咬着笔杆子苦苦思索,有人干脆把卷子一推,长叹一口气。
交完卷,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
“胡小军,你考得咋样?”一个黑脸膛,缺了半只耳朵的袍泽凑过来。
胡小军笑道:“能写的都写了,写不完的也胡乱猜了。及格应该没问题。”
“你底子好,俺可惨了。”旁边一个独臂的汉子愁眉苦脸,“握了半辈子刀枪,让俺握笔,这不是为难人吗?这卷子,怕是及格都难。”
胡小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手都断了,你还想握刀枪?殿下给咱们安排握笔杆子的差事,那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抱怨?”
那汉子连忙摆手:“俺不是抱怨,俺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殿下。殿下对咱们这么好,连个及格都考不上,心里过意不去。”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都是辽东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知道朝廷的规矩,伤残士兵,发几两抚恤银,打发了事。活着没人管,死了没人问。
可殿下给他们安排差事,给他们的母亲安排纺织厂的活计,给他们的孩子安排上学,还管到十八岁。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当当当——”又是一阵钟声,众人纷纷坐好。
夫子站在讲台上道:“所有学员,操场集合!”
众人鱼贯而出,在操场上列队。一千多人,队伍不算整齐,可每个人都站得笔直,有空袖管、瘸腿、独眼,在这些残缺的身体上,是一张张挺直腰板的脸。
朱由检走上台,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伤残的士兵道:“本王本来想让你们学满一年,学扎实了再放出去。可朝廷遇到难处了,朝廷需要你们。”
“京城粮价暴涨,有人囤积居奇,要害百姓吃不饱饭。本王要推行粮本制度,凭粮本买平价粮。可这事,需要有人去市场,去街道,去百姓家门口,一家一家地发粮本,一个粮站一个粮站地守着,这活,本王只能交给你们。
交给别人,本王不放心。”
台下齐声道:“愿为殿下效力。”
朱由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现在,念到名字的,各自去报到。”
名单早就定好了。各坊各巷,缺吏员,缺总甲,缺六曹书办。这些伤兵,将被派往京城、通州、天津卫的各个角落,接管基层政务。
胡小军被分到了京城大通坊。他回到住处简单地收拾了行李,而后他跟母亲告了别。
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却笑着道:“去吧,好好干,别给殿下丢脸。”
胡小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跟着袍泽登上轨道马车,车轮碾过木轨,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天津卫的烟囱越来越小,京城的方向越来越近。
四月二十九日,大通坊。
胡小军从轨道车站出来,按照分配名单,找到了大通坊的办公地————间临街的平房,门口挂着“大通坊公所”的木牌。
他和七个战友一起报到,他任总甲,其余几人分别担任差役。
而这段时间京城的粮价被推得更高了。已经突破了四两银子,朱由检趁着这个机会在京城各个市场当中,开了粮食店铺。
粮铺的粮食只能由拥有粮本的人来购买,这里粮食的价格是平价的,比现在京城的粮价低了好几倍,唯一的需求就是每个人都是定额有限的。
刚安顿下来,他们就被安排去维持粮铺的秩序。
“排队!都排队!不许插队!谁插队,一律到最后去!”胡小军站在粮站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几个壮汉仗着人高马大,挤到了前面,把几个抱孩子的妇人推到了一边。胡小军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最前面那个壮汉的衣领,单手把人拽了出来:“你们给我排到最后去。”
那壮汉比他高一个头,满脸横肉,刚要发怒,看见胡小军那双杀过人的眼睛,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这种混混最会见风使舵了,遇到这种杀星顿时就软下来,乖乖排到了最后。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胡小军喊了一嗓子。队伍慢慢安静下来。
粮站里,几个文书坐在桌前,拿着粮本,核对户籍,记账发粮。每家每户,按人口定量——大人每月五斗,妇孺四斗,小孩每月三斗,买完一个月,根本上就盖个章,这个月不能再买。
百姓们拿着粮本,排着长队,虽然耗时间,但粮比市面上便宜七八倍,排会儿队算啥。
有人抱着粮食袋子,眼泪汪汪地朝胡小军鞠躬,他连忙摆手,把那人扶起来。
京城,赵兴邦府邸。
正厅里的气氛,与数日前截然不同。赵兴邦坐在主位上发呆,保定府的刘士廉、河间府的李延祚、真定府的王宗岳、顺德府的张问之等人围坐一圈,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
“四两了。”刘士廉伸出四根手指道:“粮价已经被我们推到四两一石。往年这个时候,粮价不过五六钱。翻了将近八倍,信王的居然还能坐得住?”
李延祚无奈道:“他不光坐得住,还弄了个劳什子粮本,平价供粮。我们花大价钱收来的粮食,根本没人买。市面上虽然粮价高,可百姓拿着粮本去他那些粮站,五钱银子就能买到一石。我们的粮食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
信王到底有多少粮食,京城,通州,天津卫,加起来人口一百五十万,按他们的粮本制度,一个月就是70多万石的粮食,信王哪来这么多粮食?”
王宗岳叹了口气无奈道:“赵公,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信王不谈判,咱们这粮价推得再高,又有什么用?他平价粮不断,百姓就不缺粮。我们手里这些高价粮,难道自己吃?”
张问之脸色难看道:“而且,京城那些报纸,把我们的名声搞臭了。《大明青年报》《振兴报》《大同报》,天天头版头条,说我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现在京城的百姓提起我们,恨不得生啖其肉。我以前进
京,茶楼酒肆的掌柜都笑脸相迎,如今呢?走在大街上都有人指指点点,背后骂我们是奸商,是国贼。这口气……………”
此次大战结果如何还未可知,但他们家族积累了上百年的声望,算是彻底臭掉了。
赵兴邦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他当然知道这些,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诸公,粮价推到四两,信王不谈判,我们就不推了吗?”赵兴邦带着一股狠劲道:“推。继续推。推到五两,推到六两。我就不信,粮价涨到十倍,信王还能稳坐钓鱼台。他手里能有多少平价粮?他那些粮站能撑过一个月,
还能撑过第二个月吗。”
刘士廉皱眉,欲言又止。李延祚低声道:“赵公,我们的银子也快花光了。这一个月,各家凑了一百多万两,买了不到三十万石粮食。如今粮价涨到四两,再买,一百万两连二十万石都买不到。再推下去,银子从哪来?”
厅内一阵沉默。赵兴邦敲着桌面,目光阴沉:“诸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花了这么多银子,得罪了这么多人,若是半途而废,信王秋后算账,我们谁能跑得掉?”
他扫视众人,一字一顿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继续筹银子,继续推高粮价。诸位回去之后,联络各府各县的同道,让他们再出钱出粮。告诉他们,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众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点头。他们也明白,此刻已无回头路。
刘士廉叹了口气道:“我回去再凑凑。”
李延祚也站起来:“河间府那边,我再跑一趟。”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赵兴邦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微微发抖。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已经不敢往下想了。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囤了三百万石粮食,粮价推到四两银子,这一战要是败了,他们全得倾家荡产,直
隶士绅饶不了他。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这场仗,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天启六年五月初一,暹罗,北大港。
港口外,海天一色,碧波万顷。几艘悬挂着大明日月旗的商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上,船身漆成深色,船舷上架着几门无敌大将军炮,以示武装。
岸上,一座青砖灰瓦的中式院落掩映在椰林之中,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大明礼部驻暹罗给事中所”,旁边还有一块小一些的牌子,上书“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暹罗分号”。
这是天启三年信王朱由检推动南洋开拓时设立的据点之一,在暹罗建立的大使馆,说是大使馆其实就是商社的货栈,这里除了有办公场所之外,就是庞大的仓库区,还有专门的码头,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在北大港购买了上万亩
土地,花了上千两银子建了这个据点。
给事中欧华宇站在院门口,身后是几个穿着青布短褂的伙计,迎接着面前站着几十位贵族士绅,他们有的穿着明制服装,有的穿着暹罗传统的纱笼,有的留着汉人发髻,高矮胖瘦,形形色色。他们都是是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这
几年的合作伙伴。
欧华宇来暹罗三年多,靠着大明的威望和商社提供的货物,把北大港变成了南洋货物集散地之一,在当地也建立了自己的商业网络。
“诸位,此次朝廷购粮多亏大家,本官先敬各位一杯。”欧华宇端起青瓷酒杯,朝众人示意,一饮而尽。
暹罗贵族士绅也纷纷举杯,气氛热络起来。大明此次在暹罗购买三十万石粮食,对他们来说是意外惊喜。
此刻的东南亚,暹罗算是开发程度比较好,汉化程度比较高的国家,另一个则是交趾,只可惜交趾,现在南北对战,虽然他也汉化的很好,但因为战争,所以粮食价格并不低,在这个时代汉化程度高就代表生产力发达,粮食
产量就多。
所以此次在东南亚购买粮食的核心是暹罗,暹罗当地的士绅也乐意接受这份买卖,因为当地的粮食价格比较不高。平常年份,一石三钱,丰收的话价格还会更低,因为在这片地区本就不缺粮食。
欧华宇给了一石三钱的价格不说,还定了下一季50万石的粮食,让他们可以安心扩产。
所有人都乐意接过这笔买卖,自从大明建立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在暹罗通商,和暹罗的贸易量开始提升,大明高档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奢侈品,价格低廉的棉布,还有各种物美价廉、质量好的铁器,也都进入了暹罗。
但当地贵族士绅他们面临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没有银子,大明的货物好是好,不管是丝绸、瓷器、茶叶还是铁器,布匹,他们通通都想要。
他们既没有银子,也付不出等价的货物,虽然当地也有一些奢侈品,珠宝,高档的木料,香料,但这些不足以平衡双方的贸易。
而这次购买粮食的大宗交易,他们终于有钱了,这笔购买粮食的资金在账面上走了一圈,当地贵族又向欧华宇订购了一批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开荒用的铁器。现场的贵族计划明年增加田地,种更多的粮食,以便购买更多
大明的货物。
暹罗老贵族道:“欧阳给事中,您能不能向天子提议,这粮食买卖以后定额下来。”
其他贵族也纷纷说道:“对呀,有了这笔银子,我等就用来购买大明的货物。如果粮食贸易定额下来,我们每年就能购买15万两的大明货物了。”
在暹罗粮食不值钱,但大明的货物却异常值钱。
欧华宇笑了笑道:“本官会和殿下说明两国友好的交情,想来此事会得到同意的。”
听到这话,现场的气氛热闹起来。每年15万两银子的货物卖到暹罗可以卖出百万两,足够他们每家分的了。
数日后,港口外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缓缓驶来。当先的几艘是千吨级的战列舰,船舷上的炮口黑洞洞的,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几十艘运输船,船帆鼓满,吃水很深,显然载着货物。
旗舰船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正是颜思齐。他望着北大港的码头神情喜悦。
“振泉!”欧华宇站在码头上,远远地就挥手喊了起来。
船靠岸,跳板搭下,颜思齐走下来。欧华宇迎上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背。
“两年没见了,你可胖了不少。”颜思齐上下打量他。
欧华宇笑道:“在这里吃好喝好,当然会胖,倒是你瘦了不少。”
两人走进院中,分宾主落座。欧华宇亲手倒了一碗茶,递给颜思齐,压低声音问:“京城的情况怎么样?监国那边还顶得住吧?”
欧华宇对颜思齐是有感激之心的,他是李但在日本的重要商业伙伴,也是盟友,他有自己的舰队和商队。
颜思齐投靠朱由检之后,李旦的势力纷纷投靠,欧华宇就是这个时候加入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
他被任命为暹罗大使,这个名字是朱由检取的,他正式的官名是礼部六品给事中,是正经的大明官员。
这对欧华宇来说可谓是意外的惊喜,他从一海盗变成了有正式官职的官员,欧家成为官宦家族。
而这份差事能落到他身上原因也很简单。暹罗距离大明本土太远了,大明的官员非常恐惧,害怕来到这里,根本不敢来暹罗为官。
但欧华宇就不一样了,他本就是海商,大明这片海域各国他都去过,暹罗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于是他就被朝廷任命成为了六品的给事中,负责处理大明和暹罗的外交事务。
当然实际上就是大明皇家海贸商社驻暹罗的据点,帮助大明在当地销货和购买货物。
颜思齐冷笑道:“直隶的士绅联合起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想逼殿下让步。殿下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四月份就传令南洋各国,让商社在当地大量采购粮食。”
他掐指算道:“暹罗这边三十万石,交趾十五万石,日本、吕宋、爪哇,零零总总加起来,殿下在南洋已经买了将近二百万石粮食。东宁岛那边,也囤了近二百万石。加上直隶本地存粮,殿下手里少说也有四五百万石,更关
键的是还可以从江南购粮。
那些士绅砸了五百多万两银子,就想跟殿下打粮食战?哼,不自量力。”
欧华宇放心下来,信王是他的后台,后台没事,他就没事。他道:“振泉,粮食已经备好了,整整三十万石,这几天就装船,你回去告诉监国,暹罗这边,他不用担心,以后会成为我大明的粮仓。”
颜思齐点头道:“我会把这话带到的。”
五月初五,北大港。
南洋各处的运粮船陆续到港,有从交趾来的,有从爪哇来的,甚至还有从荷兰人控制下的巴达维亚驶来的几艘商船,粮食虽然价格低,但量大的话,利润还是不差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员工不想放过这笔生意。
港口里船帆如云,桅杆如林,码头工人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从仓库搬上船舱。
颜思齐站在旗舰船头,望着那片繁忙的景象,对身旁的欧华宇说:“欧大哥,我该走了,京城的百姓还在等着这些粮食。那些士绅,也该尝尝被反噬的滋味了。”
欧华宇抱拳道:“振泉,一路顺风。告诉监国,暹罗这边,我欧华宇在,粮道就不会断。”
“保重。”
“保重。”
船帆升起,船队缓缓驶离北大港。颜思齐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码头,望着岸上那面大明日月旗在椰风中猎猎作响。
这支庞大的运粮船队,劈开碧蓝的海面,浩浩荡荡地朝着大明的方向驶去。
天启六年五月,广东外海。
海天一色,碧波万顷。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劈波斩浪,向北航行。当先的是三艘千吨级的“镇”字号战列舰,船身高大,船舷厚重,炮窗密密麻麻,像三座移动的城堡。
紧随其后的是十二艘五百吨级的二级战列舰,船体稍小,却同样威风凛凛。
在这十五艘战舰的拱卫下,数十艘运输船满载粮食,吃水极深,缓缓而行,桅杆上,大明的日月旗和海贸商社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船队前方,一支更庞大的舰队正堵在航道上。
广东海盗头子褚老彩站在最大的福船船头,看着四周庞大的船队,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这是他的舰队,大小福船百余艘,大将军炮百门,弗朗机炮上千门,水手上万人,这是在大明,除了大名皇家海贸商社之外,最大的舰队群了。
这是他从广东、福建沿海纠集的十几股海盗,加上两广士绅、江南士绅暗中支持的船炮,拼凑出的庞然大物。
四年前,李旦被信王招安,南洋海上势力洗牌,褚老彩趁势而起。如今,他已是南中国海最强的海盗头子。
“老大,看到了!敌人的船队!”桅杆上的瞭望手高声喊道。
褚老彩精神一振,拔出腰刀,厉声吼道:“兄弟们!前面就是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运粮船!船上装的全是粮食,还有丝绸、瓷器、银子!打下来,吃香的喝辣的!”
“杀!”海盗们齐声高喊,声浪震天。
褚老彩一声令下,指挥的令旗不断挥舞,百余艘福船鼓满风帆,如一群饥饿的鲨鱼,朝运粮船队猛扑过去。
颜思齐站在“镇海”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冷冷地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船影。
大明福船,他太熟悉了,吃水浅载量大,造价低,能装不少的货物,装上弗朗机,战斗力也不可小看。
但自从有镇海号做旗舰,他就再也看不上福船,船小,甲薄,速度也慢,对他来说可谓海上的棺材。
颜思齐看着桅杆上挂着破旧的帆船舷上密密麻麻站着赤膊的海盗,握着刀枪,举着弓弩,还有不少人手里攥着钩索、挠钩,准备跳帮近战。这是海盗的传统打法,用数量淹没对手,靠接舷战解决问题。
“殿下早就算到会有人来拦。”颜思齐放下望远镜不屑道:“传令——运输船队减速收拢,靠后集结。所有战列舰,一字排开,抢占上风!炮手就位,装填弹药,今天让这些海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战舰!”
令旗挥动。运输船队缓缓收拢,靠在一起,在后方形成一个密集的方阵。十五艘战列舰则加速前出,在海面上排成一列横队,侧舷对准海盗来的方向。“镇海”号、“镇远”号、“镇宁”号三艘千吨级主力舰居中,十二艘二级战列
舰分列两翼,炮窗全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船舷,一门门重型火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大沽造船厂制造的战舰,突出船大,甲厚,炮猛。
一艘“镇”字号,光火炮就有百门,其中3000斤重的无敌大将军炮就有三十余门。一艘战舰的火炮比海盗一整支舰队的火力还强。
海面上,两军相距逐渐缩短。五里,四里,三里。
进入射程范围内,颜思齐一声令下道:“开炮!”
“轰——轰轰轰——”
“镇海”号右舷五十门火炮依次怒吼,炮声如惊雷滚过海面,硝烟瞬间弥漫。炮弹呼啸着砸向海盗船队,溅出一朵朵水柱,偶尔有击中战船的火炮,那也是直接把战船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不到一刻钟,福船便沉入海底。其他
战舰也纷纷开火,四百多门火炮轮番轰击,海面上炮声连绵不绝,水柱冲天,碎木横飞。
褚老彩的舰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这几年虽然在广州沿海称王称霸,但实际上他是不敢招惹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船队,也就是这次江南士绅给了他火炮,提供了军火才给了他自信。
但他万万没想到,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直接把战船提升了一个档次,战船更大,甲更厚,火炮更凶猛,他以为敌人是没有多少火炮的福船,却没想到是武装到牙齿的钢铁鲨鱼。
几艘冲在最前面的福船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船身进水,缓缓下沉。
“不要慌!他们火炮厉害,可装填慢!冲上去!靠近了,他们的炮就没用了!跳帮!砍死他们!”褚老彩挥着刀嘶声吼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海盗们回过神来,纷纷操舵,试图靠近战列舰。福船轻盈,转向快,加速快,在硝烟中灵巧地穿梭,躲避着炮弹。有几艘冲到了距战列舰两百步以内。海盗们举起弓弩,朝明军战舰放箭,叮叮当当地钉在船舷上,毫无作用。
又有人甩出钩索,试图勾住船舷,可战列舰的船舷太高,钩索够不到。
颜思齐冷冷地看着那些试图靠近的福船,令旗再挥:“保持距离!火炮继续射击,不要让他们贴上来!”
战列舰虽大,但比起福船却算不上笨重,速度反而更快。在旗号指挥下,十五艘战舰缓缓转动,始终与海盗船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海盗的弗朗机炮打不穿战列舰的厚甲,可战列舰的重炮却能轻易撕碎福船。又是一轮齐射,炮弹砸在海盗船队中,炸得人仰船翻。
海盗联军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各股海盗各怀心思,冲锋时一窝蜂,挨了打就各自逃命。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十几艘福船被击沉,二十多艘受伤。
海盗们终于撑不住了,一艘接一艘掉头,朝外海逃窜。褚老彩眼看着敌人不可战胜,也开始逃命。
“撤!快撤!”褚老彩咬着牙,带着残兵败将向南逃去。
颜思齐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福船,没有追击,冷冷地吩咐了一句:“收找船队,清点损失,打扫战场,收拢俘虏。运输船队编队形,继续北上。
护卫运输船才是他的任务,至于这伙海盗,这笔账迟早会赚回来的。
“镇海”号缓缓掉头,其他战舰也纷纷归位。运输船队重新集结,浩浩荡荡地向北驶去。
身后,海面上漂浮的破碎木板、折断桅杆,显示了刚才这场激战的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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