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冷哼一声,复坐回席上,然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帐中气氛一时凝滞,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孙羽坐在席间,见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心中暗叹。
他知袁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今日被张飞当众顶撞,心中必然记恨。
若任由事态发展,恐盟军内讧,大事去矣。
他站起身来,环视帐中,朗声道:
“诸公莫吵,且听羽一言!”
帐中众人闻言,目光投向孙羽。
孙羽面色沉静,目光坚定,拱手道:
“今日之战,虽破吕布,然董卓未除,大敌犹在。”
“目下之急,乃如何取虎牢、入洛阳、诛董卓耳。”
“诸公若于此纷争不休,岂非自误军机?”
袁术冷笑,语带阴阳:
“孙飞卿,汝与董卓有血海深仇,自急于攻关。”
“莫非欲要假我等之力,助汝雪怨乎?”
此言本为讥讽,欲挑众疑,使诸侯疑孙羽之衷。
然不意适触其讳。
孙羽闻言,不怒反笑,正色道:
“后将军此言差矣!董卓与羽虽有不共戴天之仇。”
“然羽兴兵讨贼,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大义也!”
“卓鸩天子,虐苍生,罪恶稔,天人共怒。”
“我等举义,皆为大义而来,为苍生而来。”
“后将军今出此语,岂非谓众人皆因私仇而起?不亦谬乎!”
孙羽反应极快,一下便抓到了袁术语言的漏洞。
您这话说出来,可是大大的政治不正确。
在座的可都是忠臣,哪有奸臣?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炬,直视袁术,续道:
“若果如后将军所言,则后将军此次会盟,亦为私仇乎?”
“在座诸公,皆因私仇而兴兵乎?”
“若然,则我辈与董卓何异?”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动容。
袁术被怼得哑口无言,面色青白相间。
他方才那话,确实有失检点
若传出去,世人皆以为他袁术是为私仇而讨,岂不坏了名声?
他嘴唇微动,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方强作镇定,转移话题道:
“飞卿此言,诚术失言矣。”
“然虎牢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地势险绝,易守难攻。”
“今董卓屯十万重兵据守关上,吕布又退关内,精兵猛将毕集,粮秣充实。”
“我众虽盛,岂易破之乎?”
袁绍闻之,亦颔首道:
“公路之言是也。
“虎牢天险,非可轻图。”
“今我军虽胜一阵,未损卓之根本。
“欲攻关隘,须出万全之策。”
“诸君谁有良谋,以破虎牢?”
他环视帐中,目光所及,诸侯们纷纷低头。
各饮各的酒,无人应答。
袁绍又问道:
“既如此,谁敢引兵去攻打虎牢关?”
帐中一片沉寂。
诸侯们或低头饮酒,或假装沉思,或顾左右而言他,竟无一人应声。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也不愿做。
虎牢关天险,强攻关卡,必损兵折将。
胜了,未必有多少功劳。
败了,却要损失自己的家底。
这等赔本买卖,谁肯干?
曹操见状,心中暗叹。
他知这些诸侯各怀鬼胎,都想保存实力,谁也不愿率先攻关。
若如此下去,盟军必然瓦解,讨董大业,终成泡影。
正踌躇间,袁术忽起身,拱手道:
“盟主,术有一言。”
袁绍目视之,问:“公路有何高见?”
袁术嘴角微扬,露出意味深长之笑,徐徐道:
“术以为,能下虎牢关者,非刘玄德莫属。”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一怔。
袁绍亦愕然,问:“何以言之?"
袁术乃转身面向刘备,拱手笑道:
“刘玄德自会盟以来,屡建奇勋。”
“帐下孙飞卿阵斩华雄,威震敌胆。”
“关、张、赵、太史、管诸将,力战吕布,骁勇绝伦。”
“似此等英雄豪杰,取一虎牢关,何啻摧枯拉朽?”
“术深信,若玄德肯亲临前敌,虎牢关必破无疑!”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满脸堆笑,言辞间对刘备推崇备至。
然帐中众人皆非愚者,谁听不出他话中之意?
袁术此举,分明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让刘备去死磕易守难攻的虎牢关,白白消耗其兵马,自己却可在后方高枕无忧。
甚至是坐享其成。
然众人各怀私心,谁也不愿率先攻关。
今如有刘备愿做这出头鸟,他们也乐得坐享其成。
是以皆沉默不语,无一人替刘备说话。
曹操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他心知袁术不怀好意,然自己若出言替刘备推脱,反倒显得刘备战。
况且,虎牢关终须有人去攻。
若刘备真能破关,也是好事一桩。
念及此,曹操终未开口。
孙坚面色微沉,目视袁术,眼底有怒色。
他素知袁术狡诈,今日此举,分明是借刀杀人。
然他之前已信誓旦旦说过要助孙羽攻关,若此刻再出言反对,反为不美。
况且,他亦想看看刘备究竟有无胆量接这差事。
袁绍闻言,沉吟片刻,乃转身面向刘备,正色道:
“玄德,公路之言是也。”
“自入盟以来,公屡建奇功,麾下猛将如云。”
“今虎牢关势急,国家危急,公敢为国家先乎?”
他这话问得巧妙,刻意强调“为国家”三字。
若刘备推辞,便是不忠不义,有负国家。
若刘备应允,则正中袁术下怀。
袁绍此举,既给了袁术面子,又将了刘备一军,可谓一石二鸟。
刘备坐于末席,面色凝重,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心中明白,袁术此举分明是不怀好意,想让自己去送死。
然袁绍已开口相问,若拒之,便是怯战,有损名声。
若应之,则麾下将士必伤亡惨重。
况且,他在诸侯中地位最低,位卑言轻。
若当众拒绝,得罪了袁绍、袁术,日后如何立足?
正踌躇间,张飞坐于刘备身后,圆睁环眼,低声对关羽道:
“二哥,汝听之,此袁氏兄弟打得好算盘!”
“令我辈行此费力不讨功之事,彼则坐享渔利。
“所谓'为国家攻关,实则驱我辈为前驱耳!”
关羽须不语,丹凤眼中微露忧色。
他亦知袁术不怀善意,然势已至此,无可推脱。
乃低声说道:
“三弟慎言,且观兄长如何裁处。”
张飞冷哼一声,不再言语,然面色已是十分不忿。
刘备正左右为难之际,孙羽忽站起身来,拱手朗声道:
“盟主,羽有一言。”
袁绍目视孙羽,问:
“飞卿有何话说?”
孙羽面色沉静,目光坚定,朗声道:
“能为国家效力,乃我等之幸。”
“虎牢虽险,羽等愿往攻之。”
刘备还未及回答,却见孙羽已经应下,便不再多言。
只因他想,孙羽许是报仇心切。
有此念头,实属情有可原。
“然——”
孙羽忽然话锋一转:
“羽有一请,敢盟主为我军助力。”
袁绍问:“如何助力?”
孙羽道:
“虎牢天险,非重兵不能下。”
“羽等虽愿死,然兵微将寡,恐难独任。”
“故羽乞盟主助力,拨与军马,共攻关隘。”
袁绍闻言,微一蹙眉,心中暗忖:
“此孙羽颇知借力之道。”
“若拨兵与之,攻关之功便不专属刘备,吾亦可分其利。”
“然若拨之太多,折损却是吾之家底……………”
沉吟片刻,问道:
“飞卿欲假多少兵马?”
孙羽莞尔,拱手道:
“羽不借兵马,但乞钱粮。
此言一出,帐中众皆愕然。
袁绍亦不觉愕然,问:
“不借兵马,但乞钱粮?飞卿此语何意?”
孙羽正色说道:
“盟主明鉴,兵马虽为要,然钱粮尤重。”
“有足食之资,则可募兵训卒。”
“无粮,纵有雄师百万,难以为继。”
“况羽等前已从焦使君处借得青州兵三千,方在整编。”
“若更益新兵,杂处其间,反不利号令统一,削弱战力。
“故羽不乞兵马,但乞钱粮。”
“粮秣充备,羽等便可安心攻关,无后顾之忧矣。”
孙羽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比起兵马,钱粮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钱粮足够,多少兵马都能拉起来。
何况兵马再多,没有足够的钱粮也没用。
此外,刘备集团,刚刚从焦和那里借走三千青州兵。
如果再来新的兵马,就得重新整编换血,这会极大削弱刘备军的战斗力。
当然,除非你真的就只打算“借”,之后如数奉还那另当别论。
所以孙羽觉得还是直接要钱粮更加实惠。
乱世中,钱粮比兵马更重要。
袁绍闻言,心中暗喜。
他本以为孙羽要借兵马,正犹豫是否应允。
今孙羽只乞钱粮,正中他下怀——
钱粮虽珍贵,却不及兵马重要。
拨些钱粮给刘备,自己并无损失,还可落得个好名声。
乃颔首说道:
“飞卿所言有理。”
“既如此,本盟主便拨与你钱粮,以助攻关。”
孙羽拱手道:
“多谢盟主。
他转向袁术,拱手道:
“后将军负责督管粮草,便请后将军拨十万斛粮食与我军,以备攻关之用。’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惊。
十万斛粮食,可不是小数目!
刘备军不过数千人,十万斛粮食,已够他们吃上半年有余。
袁术闻言,怔怔不知如何应答。
他本以为孙羽只会要个一两万斛,自己随手便给了。
既显得大度,又堵住众人之口。
哪知孙羽张口便是十万斛,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虽据南阳,辖下富庶。
然十万斛粮食亦非轻易能拿出来的。
孙羽见袁术迟疑,知他心疼,乃拱手笑道:
“后将军四世三公,门第高华,坐拥南阳,富甲天下。
“区区十万斛粮,于后将军不过九牛一毛耳。”
“岂后将军有所不能乎?”
他这话明为恭维,实则捧杀。
若袁术拿不出来,便是丢了他四世三公的脸面。
若拿得出来,便得出这十万斛粮食。
袁术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孙羽又道:
“抑或后将军不肯助我辈攻关?”
“我军冒死冲突,诸公不为援助,反令我辈独当其锋以蹈死地乎?”
“若果如此,则此虎牢关,不攻也罢。’
这话说得已是有几分直白。
将“不拨粮草”与“教人去送死”等同起来。
若袁术不拨粮草,便是存心让刘备军去送死。
传出去,他袁术的名声可就彻底坏了。
帐中诸侯闻言,纷纷点头。
曹操趁机道:
“公路,飞卿所言是也。”
“攻关之事,危如累卵,若无粮草接济,将士安得用命?”
“公路既督粮秣,理当拨付。”
孙坚道:
“后将军,前者坚攻虎牢,正坐粮草不继,致有败绩。”
“今飞卿愿冒矢石,后将军理当拨粮以济,勿使前事再蹈。”
袁术为众口所迫,进退维谷,只得强颜笑道:
“......飞卿言重矣。”
“术岂吝于拨粮?但十万斛之数非小,须得筹措数日。”
他略一沉吟,咬牙道:
“罢罢罢,此十万斛粮,术应承便是!”
孙羽拱手笑道:
“后将军慷慨,羽代全军将士拜谢!”
他微微一顿,似想起一些事一般,又接着说道:
“既蒙将军应允,请先拨粮草,然后我军方可进兵。”
袁术闻言,面色骤变,怒道:
“汝以袁术为谁人?岂畏我此十万斛粮不与汝乎?”
“先攻关,后拨粮,此乃常理!”
孙羽色不变,拱手道:
“后将军息怒。”
“非羽不信将军,实前事可鉴耳。”
“昔孙长沙攻虎牢,正缘将军粮草未及应援,遂致败。”
“羽等不欲再蹈覆辙,故敢请先拨粮草,以安军心。”
此言直刺术之痛处。
袁术被当众揭短,益怒不可遏,霍然起身,厉声道:
“吾已言之矣!彼日天雨,粮运艰难,非吾之过!”
“汝何苦揪此旧事不放?”
孙羽正色道:
“将军既言非己之过,羽亦信之。”
“然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不可不防。”
“若攻关之日,复逢天雨,粮又不继,我军岂不危殆?”
“故敢请将军先拨粮草,贮于我军大营,庶几无后顾之忧。”
孙坚此时亦起,拱手道:
“后将军,飞卿之言非无理也。”
“前事可鉴,不可不防。”
“将军既已应允拨粮,何不先拨付之?”
“如此则显将军大度,又可安心,一举两得。
袁术见孙坚助孙羽,益愤,然众目睽睽,未便遽发。
乃深纳气息,强抑怒火,冷笑道:
“罢了罢了!尔等既不信我,我便先拨粮与汝!”
“三日之后,来取便是!”
言罢,他愤然转身,拂袖而去,连告辞都懒得说。
帐中众人见他怒气冲冲离去,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袁绍见状,心中暗叹:
“公路心胸未免太狭。”
“些许小事,何必动怒?”
他转向孙羽,温言道:
“飞卿,公路既已应允拨粮,本盟主亦当助力。
“我虽不才,亦愿捐些金银镔铁,以供军用。”
孙羽拱手道:
“多谢盟主!”
袁绍乃命人取来黄金五百两,镔铁三千斤,赐与刘备。
刘备起身谢过,心中感激。
曹操见状,亦起身道:
“玄德为国家披坚执锐,操安敢坐视?”
“操亦愿捐输钱粮,以助军需。”
话落,环视帐中,朗声道:
“诸公,玄德为国宣力,我等理当共襄。”
“各捐些许,积少成多,亦可助其一臂之力。”
众诸侯闻言,虽有不情愿者。
然曹操已开口,袁绍亦已捐了。
若自己一毛不拔,未免说不过去。
于是纷纷解囊,各捐钱粮。
韩馥捐粮食五千斛,孔伷捐钱两万贯,刘岱捐镔铁五百斤,鲍信捐粮食三千斛,张邈捐钱...………
虽然每人捐的不多,但加起来,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刘备坐在席上,一一谢过,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起兵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充裕的钱粮。
今日一战,不但大破吕布。
还得众诸侯资助,实是意外之喜。
宴罢,刘备引众将回营。
众人围坐帐中,皆有喜色。
刘备慨叹:
“今日之事,实赖飞卿。”
“若非飞卿智激袁公路,得十万斛之粮。”
“又蒙盟主及诸公资助,我军安得如此充裕?飞卿真大才也!”
刘备原以为今日要吃一个哑巴亏了。
没想到孙羽如此机智,硬生生从各路诸侯处薅来不少钱粮。
孙羽逊谢道:
“明公过奖,此皆明公仁德所致,羽何功之有?”
张飞却哂道:
“此钱粮亦非白得!虎牢天险,易守难攻。”
“我辈往攻,尚不知要折损多少弟兄!”
“袁术那厮,分明是驱我辈为前驱耳!”
“兄长试思,彼何以独点我辈之名?”
“非以我辈位卑而易乎?”
关羽须道:“三弟之言是也。”
“袁术此举,实怀不测。”
“然事已至此,无可推避。”
“我等须从长计议,以图攻关。”
赵云说:“虎牢天险,强攻必多损折。”
“不若先探其虚实,觅其隙弱,然后图之。”
太史慈颔首附和:
“子龙之言然也。”
“明日某当先往关下窥探,倘得破绽,再好不过。”
众议纷纷,各陈所见。
独孙羽坐侧,面色恬然,唇角微扬,若有所思。
刘备见孙羽不语,便问:
“飞卿,汝意何如?”
孙羽莞尔,拱手道:
“明公,无庸过虑。”
“或此钱粮,便是白得者。”
言罢,众皆愕然。
张飞瞪大环眼,问道:
“白拿?飞卿,此言何谓?”
“那袁术岂是善人?他肯白白给他们十万斛粮食?”
孙羽笑道:
“益德兄且莫急。”
“羽非说袁术是善人,而是说——”
“或许我等不必强攻虎牢关,便可西进。”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按照历史进程,董卓应该很快就会主动放弃虎牢关,然后迁都。
那么虎牢关自然是不攻自破。
那么今日众诸侯给的钱粮,可不就是白嫖了吗?
孙羽倒还真有些好奇,
当袁术得知自己白嫖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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