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乾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面色凝重地道:

“明公,诸公,乾昨日刚从临淄赶回。”

“情形......不容乐观。”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一边看一边说:

“世家大族已联合行动,田氏、王氏为首,联合了青州六郡二十七县的大小家族,结成同盟。”

“他们议定三件事——”

“其一,不卖一粒粮、不输一匹布,不派一个工匠,不出一个民夫。”

“所有与官府的交易,全部停止。”

张飞冷哼一声:

“不卖就不卖,他们自己种!”

孙乾苦笑道:

“三将军,事情没那么简单。”

“还有其二——囤积居奇。”

“世家开始大量收购市面上的粮食,抬高粮价。”

“短短数日之间,临淄粮价涨了三倍,其他各郡县也纷纷跟风。”

“百姓买不起粮,怨声载道。

“黄巾降众中已经开始出现恐慌,有人担心官府养不活他们,想要逃走。”

厅中众人闻言,面色皆是微微一变。

孙乾续道:

“其三——官吏怠工。

“青州各级官吏,从郡守到县令,再到各曹掾属,大多出身或依附于大族。”

“他们开始集体称病辞职,消极怠工。”

“齐国不少县官称病不出,北海也有县吏告老还乡,东菜更有功曹掾直接挂印而去。”

“各县政务,基本停摆。”

刘备眉头紧锁,问道:“治安如何?”

孙乾叹了口气,道:

“明公不问,乾也要说。”

“地方治安已经出了问题。”

“济南近日发生数起斗殴命案,无人审理。”

“北海有一伙盗匪趁乱作案,劫掠了两个村子。”

“县令不在,县尉束手无策。”

“平原东境的水渠年久失修,本应春修。”

“如今无人组织,百姓争水灌溉,差点酿成械斗。”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低沉:

“更麻烦的是,世家已经开始联络外援了。”

刘备霍然起身,急道:

“联络外援?联络谁?”

孙乾道:

“据细作探报,田宏同时派出了四路信使。”

“一路往徐州,见陶谦:一路往兖州,见张邈、曹操。”

“一路往渤海,见袁绍。”

“信中所言,皆是请他们发兵入青州。”

“世家愿献城纳土,里应外合。”

“混账!”

张飞再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他虎目圆睁,声如巨钟:

“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身为青州之人,却引外人来打青州!”

“兄长,俺老张忍不了了,让他带兵去临淄。”

“把田宏那老匹夫抓来,千刀万剐!”

关羽睁开丹凤眼,看了张飞一眼,淡淡道:

“益德,坐下。”

张飞胸膛剧烈起伏,瞪了关羽一眼。

终究还是强忍怒气坐了下来,但一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刘备负手至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良久。

窗外,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远处的田野上,麦苗青青,本该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此刻在刘备眼中,却显得那样遥远而陌生。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孙羽身上。

“飞卿。”

孙羽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拱手道:“明公。”

刘备看着他,目光复杂,声音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当初是你坚决反对分人口给世家。”

“如今世家反扑,来势汹汹,你......可有什么对策?”

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孙羽身上。

孙乾也接口道:

“是啊,孙府君,当初你既然坚决反对,想必必有解决之策。”

“如今青州危在旦夕,还望不吝赐教。”

孙羽面色平静,目光清澈而深邃。

他缓步走到厅中,整了整衣冠,向刘备深深一揖,朗声道:

“明公,诸公,不瞒你们说。”

“世家之患,这些时日,羽已思之再三。”

“其手段无非三招——禁绝资流、官吏怠工、引狼入室。”

“羽不才,愿献三策,以破此三招。”

刘备眼睛一亮,急道:

“飞卿速言!”

孙羽负手而立,在厅中缓步踱了一圈,似在整理思緒。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袍袖随风轻轻摆动,在晨光中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片刻,他驻足,伸出三根手指,朗声道:

“其一,破禁绝资流——建新市,易旧市。”

“其二,解官吏怠工——用新人,替旧人。”

“其三,御外敌入侵一一固內政,联外援。”

刘备微微前倾,问道:“愿闻其详。”

孙羽走到厅中悬挂的地图前,指着青州沿海诸地,娓娓道来:

“明公,世家之所以能封锁经济,是因为他们控制了青州的粮食、布匹、工匠、民夫。”

“粮在他们仓中,布在他们库里,工匠在他们庄上,民夫听他们号令。”

“官府手中无粮无布,自然受制于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声音洪亮:

“然则,世家能控制旧市,却不能阻止官府建立新市。”

“明公,大族控制旧市场,我便建立一个新市场。”

“不依赖他们的粮,不购买他们的布,不用他们的工匠。”

“我自己生产,自己流通,自己定价。”

刘备一愣:

“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如何自己生产?如何生产?”

孙羽正色道:

“正因其难才去做,若不难,要吾辈何为?”

话落,指着地图上的莱州湾、胶州湾一带,道:

“明公请看,此处濒海,地多盐碱。”

“看似不毛之地,实则大有可为。”

“羽建议,立即启动滨海屯田。”

陈群皱眉道:

“滨海之地,多为盐碱,如何耕种?”

孙羽微微一笑,道:

“长文兄有所不知。”

“盐碱之地,并非不可耕种,关键在于排盐。”

“羽有一法,名曰‘沟洫排盐法——”

“挖深沟引淡水,反复冲洗土壤,将盐分排入大海。”

“如此三五年,盐碱地可化为良田。”

他顿了顿,续道:

“此法虽需时日,但并非不能见效。”

“且滨海屯田,不占用世家手中之良田,无需与他们争夺土地,可避其锋芒。”

徐庶搖扇问道:

“屯田见效需时日,眼下之急如何解决?”

孙羽道:

“......兄长所虑极是。”

“滨海屯田,乃长远之计。”

“眼下之急,羽亦有对策。”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盐”字,举起来示于众人。

“青州濒海,产盐甚丰。”

“盐乃天下硬通货,人人不可或缺。”

“世家可以囤粮,却用不了盐。”

“我们可以用盐,换取我们需要的一切。”

刘备目光一闪,若有所思。

孙羽续道:

“羽建议,组建‘盐队,由官府直接管理。”

“用官营盐场所产之盐,绕开本地大族,直接与徐州、冀州、甚至江东的商人交易,换取粮食。”

“这些地方的大族或商人,只认盐,不认青州刺史,更不认青州世家大族。”

“只要我们的盐质好价优,他们愿意冒险交易。

徐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抚掌道:

“妙哉!盐乃刚需,世家垄断不了。”

“飞卿此策,可谓釜底抽薪。”

孙羽点头道:

"......正是。”

“盐路一通,粮路便通。”

“世家封锁,便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又道:

"

“除此之外,还有一策——颁布《平籴令》。”

简雍问道:“何谓《平籴令》?”

孙羽道:

“所谓平籴,便是以官府之力平抑粮价。”

“明公可以刺史名义颁布法令,规定所有存粮超过一年用度的家庭,必须按官府定价,将余粮出售给州府。”

陈群皱眉道:

“这......岂不是强买强卖?世家岂肯从命?”

孙羽目光一凛,沉声道:

“长文兄,此事不可一厢情愿。”

“世家肯从命便罢,不肯从命,便以武力压之。

“羽建议,对拒不执行的大族,先发函警告。”

“警告无效,便以囤积居奇、扰乱治安”为名,派兵强行开仓征粮。”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有一点——征粮之时,按市价付款。’

“不用现钱,用盐或铁器代付。”

“如此,既避免了现金流出,又消化了官营盐铁的产品,一举两得。”

张飞听到这里,咧嘴笑道:

“这还差不多!那些鸟世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关羽瞥了张飞一眼,淡淡道:

“益德,莫要高兴太早。”

“强行征粮,势必激化矛盾,须防狗急跳墙。”

孙羽拱手道:

“......云长兄所虑极是。”

“故羽建议,打击首恶,震慑其余。”

“田氏、王氏为首,先拿他们开刀。”

“其余中小家族,若能配合,可从轻发落。”

“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策可行。”

“然世家控制之旧市,又如何应对?”

孙羽道:

“明公,世家若哄抬物价,州府便以平价市应对。”

“官府在各县设立平价市,以成本价出售粮食和日用品,直接冲垮其价格同盟。”

“百姓和中小商人,自然会流向平价市。”

“世家之市,门可罗雀,其价格同盟不攻自破。”

陈群听到这里,忽然插口道:

“飞卿,你的政策虽好,但有一个问题。”

孙羽道:“长文兄请言。”

陈群面色凝重,沉声道:

“你的政策再好,也要有人去执行。”

“可现在的问题是,青州各级官吏。”

“从郡守到县令,再到各曹掾属,大多出身或依附于大族。”

“他们集体称病、消极怠工。”

“你的政令,连州治的大门都出不去,如何推行?”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是面露难色。

是啊,再好的政策,没人执行,也是空谈。

孙羽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道:

“......长文兄所虑极是。”

“然此事,羽亦有所思。”

他转过身,面向刘备,拱手道:

“明公,解决行政问题,关键在于用人。”

“大族官僚可以辞职,但行政职能不能停摆。”

“羽建议,大量启用忠于明公的军人、黄巾中识字的底层士人。”

“以及经过培训的屯田干部,接管县乡政权。”

刘备眉头微蹙:

“这些人......能行吗?”

孙羽正色道:

“明公,不求他们有多高的治理水平,只求他们能做到四件事——

“维持治安、组织生产、征粮征兵、宣传政策。”

“能做到这四点,便足够了。”

“至于治理得好不好,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政权不能瘫痪。”

他顿了顿,续道:

“具体做法,羽这段时日夜也与元直兄一起拟定了详写的章程。”

刘备便问徐庶,你拟定了什么章程。

徐庶便取出一卷竹简,交给刘备查看。

并有深入浅地为刘备解释:

“其一,从明公的幕僚以及黄巾降将中,挑选忠诚且有一定文化的人。”

“临时出任各县县令、县尉。”

“这些人也许不懂经史子集,但他们懂军令、懂组织、懂执行。”

“有他们在,县政就不会乱。

“其二,从黄巾中选拔识字的青年,进行速成培训。”

“培训内容很简单—————”

“如何登记户口、如何分发粮食,如何丈量土地,如何记账。”

“这些人培训出来后,充实到各乡各亭,担任里正、甲长、屯田司马。”

“用飞卿的话说,他们是新政权的蛛丝微管',是政令通达的末梢。

“其三,便是将行政命令直接下达到村、屯、户。”

“绕过中间层层盘剥的世家官僚,让政策直达百姓。”

“明公的政令,不再经过郡守,县令层层传递。”

“而是由刺史府直接派出巡查使,到各县各乡监督执行。”

陈群听到这里,眼中精光闪烁,道:

“孙府君此策,可谓直指要害。”

“世家官僚之所以能架空官府,正是因为他们在中间层层设卡。”

“如今绕开他们,政令直达百姓,他们的权柄便大打折扣。

孙乾也缓缓点头,道:

“此法虽然粗糙,但眼下危急之时,确是最有效的办法。”

“只是......这些新人,当真能服众吗?”

孙羽不假思索道:

“服众不服众,不在出身,而在利益。”

“黄巾降众得了田地,有了饭吃,自然拥护官府。”

“世家再不满,也动摇不了民心。”

“至于那些世家出身的百姓,他们看到黄巾降众过得好了,自然也会心向官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民心,才是最大的‘服众'。”

刘备听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

他负手至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良久。

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大地上。

远处的田野上,隐约可见几个农夫的身影,正在田间劳作。

更远处,青州锐士的营寨中,传来阵阵操练的号子声,苍凉而有力。

刘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

“飞卿之言,备已深思。”

他沉声道,“此三策,可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这是一项巨大且艰难的工程,非一日之功,非一人之力。”

“备需要诸公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他看向孙羽,道:

“飞卿,滨海屯田、盐队组建、平籴令推行,由你全权负责。”

孙羽拱手道:“羽遵命。”

刘备看向徐庶:

“元直,选拔培训新人、接管县乡政权,由你负责。”

徐庶拱手道:

“庶遵命。’

刘备看向陈群:

“长文,与世家周旋,分化瓦解,由你负责。”

陈群拱手道:

“群遵命。

刘备看向孙乾:

“公佑,联络外援、稳住徐州兖州,由你负责。”

孙乾拱手道:

“乾遵命。

刘备看向关羽、张飞:

“云长、益德,整军备战,以防外敌入侵,由你二人负责。”

关羽、张飞齐齐起身,拱手道:

“遵命!”

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刘备已经展现出了一个领导人的雷厉风行了。

遇到难事,不用刘备去动脑子。

让手下人商议讨论,制定出合适的政策就可以了。

最终由刘备负责拍板用人即可。

尤其是用人,用正确的人,用合适的人。

刘备在这方面,已经是日益熟稔了。

几乎是呼吸之间,便将人事安排,全不分置妥当了。

最后,

刘备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沉声道:

“诸公,世家经济武器、行政武器攻我,我便以民心为盾,以实干为矛。”

“他们有粮,我有盐;他们有官,我有人。”

“他们有旧市,我有新市。”

“他们能封锁一时,封锁不了一世。”

他顿了顿,声音如金石般铿锵:

“备不信,我刘备带着百万百姓,还斗不过几个世家!”

众人齐齐起身,拱手道:

“愿随明公,共度难关!”

接下来的日子,青州上下。

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莱州湾畔,一望无际的盐碱地上,成千上万的黄巾壮丁正在挥汗如雨地劳作。

他们按照孙羽的指导,挖深沟,引淡水,冲洗盐碱地。

浑浊的泥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入大海,日复一日,土地中的盐分渐渐降低。

孙羽亲自来到海边,站在一处高坡上,指挥着屯田工程。

他身穿短褐,头戴斗笠,脚穿草鞋,与普通民夫无异。

烈日晒黑了他的皮肤,海风吹皱了他的面容。

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挖深些!再挖深些!”

他大声喊道,“沟不够深,淡水冲不透盐碱层,庄稼就长不好!”

民夫们应声而动,铁锹飞舞,泥土飞溅。

一个年轻的后生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望着孙羽,眼中满是敬畏:

“府君,这盐碱地真能种出庄稼来?”

孙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当然能。"

“只要你肯下力气,土地不会亏待你。”

后生咧嘴一笑,又埋头干了起来。

与此同时,沿海的滩涂上,成群结队的妇孺正在赶海。

她们挽着竹篮,赤着脚,在泥滩上捡拾蛤蜊、螃蟹、海螺。

退潮后的海滩,遍地是宝。

可别小看这些河鲜、海鲜。

在汉末三国时期,这些东西经常拿来赏赐给军队食用。

是生产力落后的古代,一类重要的补品。

孩子们在泥滩上追逐嬉戏,笑声在海风中飘荡。

一个老妇人坐在礁石上,手中拿着一把野菜,仔细地择拣着。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正在挖沟的壮丁们,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

盐队也组建起来了。

第一批官盐从胶州湾的盐场运出,盐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碎银一般。

三百辆牛车排成长龙,沿着官道向西行进,车上装满了盐包。

用油布仔细包裹,以防雨淋。

这支盐队的目标,是徐州。

陶谦收到刘备的信函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与青州通商。

徐州富庶,但盐利不如青州——

青州的盐质优价廉,比从其他地方买要划算得多。

第一批盐队换回了三千石粮食,运回青州时,沿途百姓争相观看。

那些黄巾降众看到一车车的粮食运进义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官府没有骗我们!真的有粮食!”

“跟着刘使君,饿不死!”

消息传开,黄巾降众中的恐慌情绪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刘备的感激与信任。

《平籴令》也颁布了。

田宏收到法令时,气得脸色铁青,将竹简摔在地上,踩了三脚。

“刘大耳一边地剑客,安敢如此!”

他怒喝道,“他以为他是谁?天子吗?敢动我的粮仓!”

然而,刘备不是吓大的。

三天后,五百青州锐士出现在田氏庄园门外。

领头的是管亥。

他如今已是一名校尉,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田公,在下奉使君之命,前来征粮。”

管亥拱手道,语气不卑不亢,“使君有令,凡存粮超过一年用度者,须按官价出售余粮。”

“田公府上存粮颇丰,请按法令出售。”

田宏站在庄园大门内,面色铁青,厉声道:

“我要是不卖呢?”

管亥面色不变,淡淡道:

“使君有言在先,若不从命,以‘囤积居奇、扰乱治安”论处。”

“在下奉令行事,请田公莫要为难。”

田宏看着门外那五百全副武装的士兵,再看看自己庄园中那些手无寸铁的佃客。

气得浑身发抖。

但毕竟是大族出身,有一定的涵养。

没有当面与官府撕破脸皮。

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打开了粮仓。

盐和铁器被运进庄园,粮食被运出庄园。

田宏站在粮仓前,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搬上牛车,心如刀绞,强忍着怒火。

消息传出,其他世家纷纷变色。

有的咬牙配合,有的阳奉阴违,有的暗中抗拒。

但刘备说到做到,对拒不配合者,一律派兵强行征粮。

短短半个月内,州府便征得了数万石粮食,暂时缓解了粮荒。

行政系统的重建,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徐庶在平原城外的军营中,设立了一个速成培训班。

三百名从黄巾中选拔出来的识字青年,这些有一定识字基础的年青人,在这里接受培训。

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有的读过几年私塾。

有的在黄巾军中当过文书,虽然学问不高。

但胜在年轻肯学、忠诚可靠。

培训的内容很简单实用:

如何登记户口,如何分发粮食,如何丈量土地。

如何记账,如何写简单的公文。

徐庶亲自授课,手把手地教他们。

“登记户口,要写明户主姓名、家庭成员、年龄、性别、与户主关系。”

“每一项都不能少。”

徐庶拿着一本簿册,在台上演示。

“粮食分发,要按人头计算,大人多少,小孩多少,老人多少。”

“不能多,也不能少。”

台下的年轻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着。

他们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些知识刻进骨头里。

一个名叫张顺的年轻人,今年二十二岁。

原是黄巾军中的一个小文书,读过三年私塾。

他听着徐庶的讲解,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先生,学会了这些,我们就能当官了吗?”

他怯生生地问。

徐庶微微一笑,道:

“不是当官,是为百姓做事。”

“你们当了里正、甲长,要管的不是百姓,而是尽力去办实事。”

“记住了吗?”

张顺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半个月后,这三百名学员被分派到青州各郡县。

担任里正、甲长、屯田司马。

他们带着徐庶颁发的委任状,背着简单的行囊,奔赴各自的岗位。

与此同时,刘备从自己的幕僚和黄巾降将中。

挑选了二十余人,临时出任各县县令、县尉。

这些人也许不懂经史子集,但他们懂军令、懂组织、懂执行。

有他们在,县政就不会乱。

与此同时,太史慈也被任命为了济南相。

他身穿铠甲,腰佩长刀,骑着一匹枣红马。

带着三十名士兵,前往济南赴任。

路上,随从问他:

“府君,您一个武将,能当好国相吗?”

太史慈哈哈一笑,道:

“有什么不能的?维持治安、组织生产、征粮征兵、宣传政策,就这四件事。”

“做不好,我太史慈提头来见!”

济南县的世家听说新来的国相是太史慈——

一个武将,顿时嗤之以鼻。

“一个武夫,能治理好郡政?”

然而,太史慈用行动证明了他们的错误。

他上任第一天,便召集全百姓,当众宣布:

“本府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有冤的来告状,有仇的来说理,有困难的来找我。”

“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我上报州府。”

他雷厉风行,三日内审结了积压半年的五桩命案。

抓捕了为祸乡里的两伙盗匪,济南国的社会秩序迅速恢复。

世家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刘备的政令,开始通过这一条条“蛛丝微管”,直达青州的每一个角落。

临淄城中,田宏站在自家庄园的高楼上,望着城中的景象,面色阴沉如铁。

他的计划,一样都没有成功。

禁绝资流——

刘备不但没有缺粮,反而通过盐队换来了源源不断的粮食。

滨海屯田虽然尚未见效,但副食品供应体系已经初步建立。

黄巾妇孺采集野菜、捕鱼、养殖,日子过得虽然清苦,却不至于饿死。

官吏怠工——

刘备绕开了旧官僚体系,启用了一批新人。

这些人出身卑微,没有世家背景,只听命于刘备。

他们也许不懂经史子集,但他们执行力极强。

政令一下,立刻执行,毫不含糊。

“公,怎么办?”

王浑坐在对面,面色同样难看。

田宏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

“刘大耳......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

王浑苦笑道:

“......何止难对付。”

“他的州府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运转得比我们控制时更高效。”

“彼辈泥足之人,既饱且暖,有田可耕,有可隶”

“对刘备是忠心耿耿呐。”

众人惊讶地发现,这些人对刘备的忠诚,远超过对旧秩序的留恋。

田宏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远处,义舍中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黄巾孩童,如今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彩。

他们在义舍前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

更远处,青州锐士的营寨中,传来阵阵操练的号子声,苍凉而有力。

田宏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计谋,而是输在民心。

那些他从来不曾正眼看过的泥腿子,如今成了刘备最坚实的后盾。

而他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瓦解。

眼下只剩下引狼入室一条了。

希望曹操、陶谦、袁绍他们能哪怕一个人对青州感兴趣。

到时候派兵兼管,众人便可以一呼百应,举兵反抗刘备。

世家不是傻子,眼下没有外援。

他们是绝不会单打独斗,直接扯起反旗跟刘备正面硬刚的。

这样风险太高,不值得他们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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