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
袁绍在府邸中陷入沉思。
刘协年幼,却并非痴愚之辈。
那个少年天子虽然表面上对他礼遇有加,但暗中的防备与猜忌,袁绍岂能不知?
“明公。”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袁绍的思绪。
袁绍抬起头,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正是袁绍帐下重要谋士——
许攸,字子远。
许攸向袁绍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拱手道:
“明公,你有一事相商。
袁绍点了点头,道:“子远请言。”
许攸沉吟片刻,缓缓道:
“明公,如今天子驻跸渤海,宫室营造、百官俸禄、朝廷开支,日费千金。”
“府库之中的存粮,已经所剩无几了。”
袁绍眉头一皱,面色微变。
此事他岂能不知?
渤海本就不是产粮大郡,往年所产粮食,仅够本地百姓糊口。
如今突然多了一个朝廷,数百官员,数千士兵。
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如流水一般。
府库之中的存粮,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子远所言极是。’
袁绍叹道,“吾正为此事忧虑,子远有何良策?”
许攸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拱手道:
“明公,如今天子在河北,宫室营造,百官俸禄,都需耗费钱粮。”
“韩馥身为冀州牧,统领河北诸郡,乃是朝廷命官。”
“明公何不令他输送粮草至渤海,以供朝廷开支?”
袁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将沉吟。
许做此策,表面上是解决粮草问题,实则暗藏玄机。
韩馥虽是冀州牧,名义上统领河北。
但袁绍奉天子在渤海,论尊贵,袁绍远在韩馥之上。
若韩馥奉命送粮,便是承认了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地位。
若韩馥拒绝,那便是抗旨不遵,袁绍便可名正言顺地兴师问罪。
无论如何,都是袁绍占理。
“子远此策甚妙。”
袁绍抚掌笑道,“便依子远所言,立即派人去邺城,命韩馥输送粮草至渤海。’
许拱手道:“明公英明。”
数日后,邺城。
冀州牧韩馥的府邸坐落在邺城中心,占地广阔,气势恢宏。
此刻,正厅之中。
韩馥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袁绍送来的公文,面色阴晴不定。
他本是袁氏门生故吏,靠着一路逢迎,才坐上了冀州牧的位置。
此人天性懦弱,遇事犹豫不决,最怕的就是得罪人。
“使君。”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韩馥回过神来。
抬头看去,说话的乃是他帐下长史耿武。
耿武生得魁梧,方面大耳,一脸络腮胡须,颇有几分猛将之姿。
他拱手道:
“使君,袁绍遣使而来,所为何事?”
韩馥将公文递了过去,苦笑道:
“袁本初要吾输送粮草至渤海,以供朝廷开支。”
耿武接过公文,细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深,沉声道:
“使君,此事万万不可!”
韩馥一愣,道:“为何?”
耿武正色道:
“使君,袁绍名为奉天子,实则挟天子以令诸侯。”
“今日他要粮,明日他要兵,后日他只怕就要使君的冀州了!”
“明公若答应了他,便是助纣为虐,后患无穷!”
韩馥面色微变,沉吟不语。
耿武又道:
“况且,使君乃冀州牧,袁绍不过是一介客将。”
“他凭什么向主要粮?使君若给他粮,岂不是承认他高明公一等?”
韩馥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帐下别驾从事纯拱手道:
“明公,耿长史所言极是。”
“袁绍此举,实属僭越,明公万万不可答应。”
韩馥犹豫再三,终于咬了咬牙,道:
“罢了,吾便不给他粮。”
耿武、闵纯相视一笑,齐声道:
“明公英明。”
然而,韩馥回到后堂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安。
袁绍势大,又奉天子在渤海。
若自己拒绝送粮,他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
自己麾下虽有数万兵马。
但真打起来,未必是袁绍的对手。
毕竟自己手下掌兵的将领,没几个心向自己的。
尤其是那个麴义,多次不听自己的号令。
还经常跟袁绍眉来眼去。
真打起来,自己真是袁绍的对手吗?
况且,袁绍背后还有幽州刘虞、兖州曹操等盟友。
自己孤立无援,如何抵挡?
想到这里,韩馥冷汗直冒,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日一早,韩馥便召集众将,宣布道:
“本州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送粮至渤海,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耿武闻言大惊,急道:
“明公!昨日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卦?”
韩馥摆了摆手,叹道:
“......耿长史不必多言。”
“袁本初奉天子在渤海,吾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天子缺粮?”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耿武面色铁青,还要再劝,却被闵纯拉住。
闵纯摇了摇头,低声道:
“耿兄,明公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耿武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韩馥果然说到做到,当日便命人筹备粮草。
不出数日,数百车粮草便从邺城出发,浩浩荡荡地运往渤海。
渤海,袁绍府邸。
袁绍坐在正厅之中,手中捧着韩馥送来的粮草清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韩文节果然送了粮来。”
他将清单递给身旁的许攸,笑道,“子远,你此策果然奏效。”
许他接过清单,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笑道:
“明公,韩馥此人,生性怯弱,明公要他送粮,他岂敢不送?”
袁绍点了点头,道:
“......子远说得不错。”韩文节此人,确实软弱可欺。”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又道:
“不过,他既肯送粮,说明他心中畏惧吾。”
“如此一来,吾取冀州,便更有把握了。”
袁绍对韩馥的软弱又惊又喜。
他以朝廷名义找韩馥要钱粮,本意就是为了试探韩馥的态度。
但没想到韩馥竟如此怯弱。
这更加坚定了袁绍此时谋取冀州的决心。
许做拱手道:“明公高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袁绍帐下另一重要谋士————
逄纪,字元图。
逄纪向袁绍行了一礼,沉声道:
“明公,纪有一言,愿公详思之。”
袁绍笑道:
“元图但说无妨。”
逄纪正色道:
“明公,大丈夫纵横天下,岂能仰人鼻息,待人送粮为食?”
“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户口百万,仓康充实。”
“明公何不取之,以为根本?”
逄纪非常会揣摩领导心思。
适时地进言,劝袁绍谋取冀州。
袁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吟道:
“元图所言,正合吾意。”
“只是......未有良策。”
逄纪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低声道:
“明公,凡欲成大事者,不据一州,无以立基。”
“今冀州股实富强,然韩馥才庸,不足以守其地。
“明公可密造人资书与公孙瓒,令其举兵向翼,明公则与约期夹攻。”
“公孙瓒贪利之辈,必兴师来犯。”
“韩馥无谋,闻瓒来攻,必惊惶失措,届时当请明公入领冀州。”
“明公便可顺理成章取之,如探囊取物耳。”
袁绍听毕,目中精光迸射,抚掌笑道:
“妙哉!元图此计,可谓天衣无缝矣!”
他当即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提笔写信。
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一封书信便已写好。
信中写道:
“......公孙将军如晤:今韩馥庸弱,不足守冀州。”
“绍愿与将军共伐之,克城之后,中分其地。
“望将军速整军旅,共举大事。”
“绍再拜。”
写完之后,袁绍将竹简交给纪,道:
“元图,速派人送往北平。”
逄纪接过竹简,拱手道:“诺。”
袁绍开始全面谋划冀州的事,也很快传到了天子刘协耳朵里。
他并非完全没有耳目,而且他也知道袁绍曾说过自己不是灵帝之后。
刘协岂能不防着他?
待风闻袁绍有另立刘虞为帝,最终作罢的打算后。
刘协对自己当初选择袁绍,感到更加庆幸了。
因为刘协明白,天下刘姓诸侯,最不可靠。
刘虞也好,刘备也好,甚至刘表、刘岱、刘焉,有一个算一个。
刘协都不信任他们。
因为他们都是皇帝的候补。
若是当年董卓篡位成功,这些刘姓诸侯,肯定会找机会称帝。
他们都要想做刘秀第二。
所以对刘协来说,选择袁绍再明智不过了。
北边的刘虞对他形成制衡,
这次也的的确确是刘虞帮自己挡了灾祸,没有让袁绍另立新帝的阴谋得逞。
同时,天下人都知道袁绍与自己有过节。
袁绍更不敢明目张胆对付自己。
一旦自己在河北出了事,那么袁绍的政敌都可以借这个机会,声讨袁绍。
袁绍不会这样做的。
想到这里,刘协对自己出京一来的一系列操作,更加满意了。
也许汉室兴复在这里手里,尤未可知也!
北平,公孙瓒府邸。
公孙瓒得袁绍书信后,即与手下人商议。
手下人纷纷表示:
“袁绍此人,外厉内荏,不可轻信。”
“他约将军夹攻冀州,只怕是另有所图。”
公孙瓒摆了摆手,笑道:
“......诸公过矣。”
“袁本初虽狡,然此事于彼何害?”
“冀州富庶,若得之,吾便得立足之所。”
“至于袁绍,彼若敢欺吾,吾便连一并取之。”
众人劝谏不得,公孙瓒朗声道:
“传令下去,即刻点兵,吾要亲征冀州!”
不出数日,公孙瓒便点起三万精兵,浩浩荡荡地向南进发。
一时间,冀州北部烽烟四起,百姓惊慌失措,纷纷向南逃亡。
邺城,韩馥府邸。
韩馥坐在正厅之中,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案上摊着两封急报————
一封是公孙瓒起兵南下的消息,另一封则是部将麴义叛变的消息。
“这......这可如何是好?”
韩馥声音颤抖,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长史耿武拱手道:
“明公,麴义叛变,公孙瓒来犯,形势危急。
“请明公速速发兵,先平内乱,再御外敌。”
韩馥点了点头,道:
“耿长史说得对,吾便亲自领兵,征讨麴义。”
于是,韩馥点起两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杀向麴义驻扎的地方。
然而,韩馥虽然兵多,却不会用兵。
麴义以逸待劳,设下伏兵,一举将韩馥军击溃。
韩馥大败而回,狼狈不堪,士卒死伤无数。
败退回邺城之后,韩馥更加惊慌失措。
他坐在厅中,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就在这时,又有消息传来——
公孙瓒已经攻破了冀州北部数县,兵锋直指邺城。
“完了.......完了......……”
韩馥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帐下谋士荀谌、辛评见状,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叹息。
荀谌,字友若,颍川人,乃是荀彧的弟弟。
辛评,字仲治,颍川人,同样是颍川名士。
他生得微胖,面容和善,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二人都是袁绍的门生故吏。
袁绍派他们到韩馥手下,就是为了方便监视韩馥。
除这二人外,更有高干、张景明等人,皆是袁氏中人。
即你韩馥虽为冀州牧,但手下全是我的人。
你拿什么跟我斗?
两人对视一眼,荀谌上前一步,拱手道:
“......明公,不必惊慌。”
“谌有一策,可保明公无恙。”
韩馥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希冀之色,急道:
“友若有何良策?快说!快说!”
荀谌不慌不忙,缓缓道:
“明公,公孙瓒率燕、代劲旅,长驱南下,兵锋甚锐,不可当也。”
“况青州刘备乃瓒同窗故交,素相亲厚。”
“若刘备自青州发兵来助,两面夹攻,我军益难支矣。”
韩馥听到“刘备”二字,面色更加惨白。
他当然知道刘备—————
那个在青州掀起了腥风血雨的狠人。
青州六郡,世家大族何等强大,却被刘备在短短数月之间扫平殆尽。
这样的狠人,若是与公孙瓒联手来攻,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友若......友若说得对。
韩馥声音颤抖,“公孙瓒已足可畏,更益以刘备,吾......吾何以御之?”
荀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故意夸大了公孙瓒的势力。
公孙瓒虽与刘备是盟友,但刘备从未明确表示会参与北方事务。
因为他依然忙于青州内乱,有着大量的收尾工作要做。
根本无暇顾及北方。
荀谌夸大刘备要助公孙瓒取冀州,也只是为了恐吓韩馥罢了。
他的话语还在继续:
“明公,如今之计,只有一人能救明公。
韩馥急道:“谁?"
荀谌道:“袁绍,袁本初。”
韩馥一愣,道:“袁本初?”
荀谌点头道:“正是。”
“袁本初智勇兼人,麾下名将如云,兵精粮足。”
“若明公请其同治州事,彼必能退公孙瓒,保明公安然无恙。”
“况袁本初乃明公旧交,结为同盟,岂有害明公之理?"
韩馥面色阴晴不定,犹豫道:
“请其同治州事......此......此非引狼入室乎?”
荀谌摇头道:
“......明公此言差矣。”
“袁本初乃明公故交,且奉天子于渤海,名望、实力皆在公孙瓒之上。”
“若明公请其来助,公孙瓒必不敢妄动。”
“至于州事,明公仍为冀州牧,袁本初不过客将耳,何足为虑?”
韩馥沉吟良久,复又道:
“然若彼既来,不肯去,则如之何?”
荀谌微哂,道:
“明公,请恕谌直言。”
“明公与袁本初相较,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优?"
韩馥面色微变,低声道:
“......吾不如本初。”
荀谌又道:
“在临危决策、智过人方面,谁更强?”
韩馥声音更低:
“......吾不如本初。”
荀谌再道:“在累世施恩,使天下受惠方面,谁更强?”
韩馥长叹一声,道:
“......吾亦不如本初。”
荀谌拱手道:
“明公,既三事皆不如袁本初,则纵明公不遽让冀州,袁本初迟早亦必取之。”
“今公孙瓒来犯,乃天授之机也。”
“若明公主动延本初入冀,彼必感明公之德,遇明公。”
“不然,设公孙瓒破邺城,明公身且不保,何论冀州乎?”
韩馥听罢,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道:
“罢了......罢了....……友若说得有理。”
“吾便请袁本初入冀州。
耿武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急道:
“明公!万万不可!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乳哺,立即饿死。”
“明公奈何以州事委之?此乃引虎入羊群也!”
韩馥摆了摆手,叹道:
“......耿长史不必多言。”
“吾乃袁氏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
“古者择贤而让之,诸君何嫉妒?"
耿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馥,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冀州休矣!”
耿武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充满了悲凉与无奈。
消息传出,冀州上下,一片哗然。
三十余名文武官员愤而辞官,弃职而去。
耿武回到家中,收拾行囊,对妻子道:
“韩馥无能,冀州必为袁绍所得。”
“吾不愿为袁绍之臣,当另寻明主。”
他的好友关纯赶来,拉住他的手,道:
“耿兄,你我也算是受韩馥之恩,岂能见死不救?”
耿武叹道:
“韩馥自寻死路,谁能救他?”
关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低声道:
“耿兄,袁绍若入冀州,必经由城外。”
“你我何不于郊外,待其过时,猝起而刺之。”
“但袁绍一死,韩馥必不遽让黄州,公孙瓒亦不足畏矣。”
耿武目为之亮,道:
“此计大妙!关兄,你我便如此行之!”
数日后,袁绍接到韩馥的邀请,大喜过望。
他当即点起三万精兵,浩浩荡荡地向邺城进发。
一路上,袁绍坐在马车之中,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韩文节果然软弱可欺。”
他对身边的逄纪道,“元图,你此计果然妙绝。”
逄纪拱手笑道:
“明公洪福,韩馥自甘退让,非纪之谋也。”
袁绍哈哈大笑,意气风发。
大军行至邺城城外,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泼洒了一片血迹。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枯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袁绍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刀枪如林,旗帜如海。
突然,道路两旁的草丛中猛地跳出两个人来!
正是耿武与关纯!
两人手持利刃,直扑袁绍的马车,口中大喝:
“袁绍逆贼,受死!”
周围的士兵猝不及防,竟被两人冲到了马车旁边。
耿武举刀便砍,刀光闪过,直奔袁绍的面门!
袁绍大惊失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下了几根头发。
“有刺客!保护袁公!”
士兵们惊呼着,纷纷冲上前来。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马车旁闪出,手持一柄大刀,挡在了袁绍面前。
此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目若朗星。
颌下一部浓密的胡须,威风凛凛。
正是袁绍帐下第一猛将————颜良!
颜良大喝一声,声如巨钟,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他挥刀迎向耿武,刀光霍霍,快如闪电。
“当!”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耿武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手臂发麻,虎口震裂,大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惊,知道不是颜良的对手,转身便想逃走。
然而,颜良岂会给他机会?
颜良欺身而上,大刀横扫,“噗嗤”一声,刀锋划过耿武的脖颈。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涌如泉,尸身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另一边,文丑也早已出手。
文丑身长九尺,面容狰狞,一双环眼炯炯有神,手持一柄长枪,枪法凌厉无比。
他迎向关纯,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关纯的心窝。
关纯举刀格挡,却被文丑一枪挑飞了大刀。
紧接着,文丑长枪一收一送,“噗”的一声,枪尖贯穿了关纯的胸膛。
关纯惨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从两人杀出到双双毙命,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袁绍坐在马车中,面色铁青,额头冷汗直冒。
他看着地上两具尸体,沉默良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
他喃喃道,“若非颜良、文丑在侧,吾今日险些丧命。”
逄纪上前拱手道:
“......明公受惊了。”
“此二人必是韩馥部下,不愿明公入冀州,故而伏击。”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冷道:
“韩馥无能,连自己的部下都管不住。”
“这样的人,也配坐拥冀州乎!?"
他挥了挥手,道:“继续前进!”
大军继续向邺城进发。
邺城,韩馥府邸。
韩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到袁绍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来,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袁绍终于来了,公孙瓒的威胁可以解除了。
忧的是,袁绍这一来,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冀州牧的位置?
他正胡思乱想着,袁绍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前。
袁绍从马车上下来,面带微笑,向韩馥拱手道:
“文节兄,别来无恙?”
韩馥连忙还礼,笑道:
“本初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携手走进大厅,分宾主坐下。
袁绍环顾四周,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笑道:
“文节兄,公孙瓒来犯之事,吾已尽知。”
“文节兄放心,有吾在此,公孙瓒必不敢轻举妄动。
韩馥大喜,拱手道:
“本初兄大恩,馥没齿难忘。”
袁绍摆了摆手,笑道:
“......文节兄客气了。”
“你我旧交,理应相助。”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文节兄,吾有一事相求。”
韩馥道:“本初见请言。”
袁绍道:
“吾虽奉天子于渤海,然地狭民贫,不足以奉宗庙。”
“文节兄若肯以冀州相让,吾必再遇兄,保兄一生安富尊荣。”
韩馥面色大变,结结巴巴地道:
袁绍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道:
“......文节兄不必犹豫。”
“这是天子诏书,封文节兄为奋威将军,依旧享受俸禄。”
“文节兄请看。”
韩馥接过诏书,看了一遍,面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拒绝,袁绍翻脸无情,自己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若是答应,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罢了......罢了....……”
韩馥长叹一声,顫抖着手,在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袁绍接过诏书,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
“文节兄果然是识时务之人。”
“从今以后,文节便是奋威将军,冀州之事,便由吾来打理了。”
韩馥苦笑一声,站起身来,向袁绍行了一礼,道:
“酸......酸告退。”
他转身离去,脚步踉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袁绍坐在主位上,看着韩馥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冀州,终于落入吾手中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志得意满。
接下来,袁绍开始大肆封赏拥立他入冀州的河北功臣。
田丰被任命为别驾,沮授为从事。
许攸、逄纪分掌州事。
一时间,袁绍帐下人才济济,文武兼备。
至于韩馥,虽然被封为奋威将军,却只是一个空头衔,没有半点实权。
他被安置在邺城中的一座小院子里,门口有士兵把守,不许随意出入。
韩馥懊悔无及,整日唉声叹气,常常对身边的人抱怨:
“吾悔不听耿武之言,以至于此......吾悔不听耿武之言啊......”
这些话传到袁绍耳中,袁绍面色一沉,心中十分不快。
他想了一个主意,任命了一个叫朱汉的人为都官从事。
这个朱汉,原本是韩馥的部将,却一直不被韩馥礼待,心中早有怨恨。
袁绍任命他,就是要借刀杀人。
朱汉得势之后,果然迫不及待地想要讨好袁绍。
这一日,他擅自命令城防兵包围了韩馥的府邸。
士兵们拔出刀剑,闯进府内,见人就打,见物就砸。
韩馥正在楼上读书,听到下面的嘈杂声,连忙跑下楼来查看。
只见士兵们如狼似虎,在府中横冲直撞,他的家人哭喊连天,四处奔逃。
韩馥大惊失色,转身便往楼上跑。
朱汉带着几个士兵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韩馥的长子,将他按在地上。
“速言!尔父何在?”
朱汉厉声喝问。
韩馥长子咬牙不语。
朱汉大怒,命人抓起他的双腿,猛地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韩馥长子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韩馥躲在楼上,听到儿子的惨叫声,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朱汉带人搜了半天,没找到韩酸,只得悻悻而去。
消息很快传到袁绍耳中。
袁绍大怒,拍案而起:
“朱汉放肆!谁让他擅自行动的?”
他当即下令,将朱汉处死,以安韩馥之心。
朱汉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人头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然而,韩馥却再也不敢在邺城待下去了。
他心中恐惧,生怕袁绍哪天再找借口害他。
于是,韩馥上书袁绍,请求离开冀州。
袁绍假意挽留了一番,最终还是同意了。
韩馥带着家人,离开邺城,投奔陈留太守张邈去了。
张邈与韩馥有旧交,见韩馥来投,倒也十分客气,将他安置在陈留城中。
然而,韩馥心中始终不安。
他总觉得袁绍不会放过自己。
这一日,袁绍派了一个使者到陈留,与张邈商议事情。
使者与张邈在厅中密谈,声音很低,韩馥正好从窗外经过,隐约听到使者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一惊,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使者与张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韩馥听不真切。
只隐约听到了“袁公”“韩馥”“处置”等字眼。
韩馥面色惨白,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袁绍......袁绍要杀我......”
他喃喃自语,浑身颤抖。
回到房中,韩馥坐立不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使者与张邈密谈时的场景。
他越想越觉得,袁绍是要杀他灭口。
与其被人杀死,不如自己了断。
韩馥颤抖着手,解下腰带,挂在梁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眼中满是悲凉与绝望。
“吾悔不听耿武之言......吾悔不听啊......”
一声长叹之后,韩馥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数日后,张邈才发现韩馥自缢身亡。
他叹息一声,命人将韩馥厚葬。
消息传到邺城,袁绍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韩文节......”他喃喃道,“你这是何苦?”
逄纪在一旁拱手道:
“......明公不必伤感。”
“韩酸无能,自取其死,与明公何干?"
袁绍点了点头,叹道:
“也罢,人死不能复生。”
“传令下去,厚葬韩文节。”
逄纪拱手道:“诺。”
冀州之事,至此告一段落。
袁绍入主冀州,实力大增,从此成为天下最强的诸侯之一。
而韩馥,不过是一个懦弱无能的悲剧人物,成为了袁绍崛起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因任何一个人而驻足停留。
话分两头。
青州,平原。
孙羽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段时间以来青州的变化。
在刘备与他的共同努力下,青州终于稳定了下来。
世家大族或诛或降,百万黄巾或编户或屯田,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刘备改封为青州牧,进一步巩固自身权力,也是实至名归。
而他自己,自受命担任平原相以来,负责治理平原郡。
这一日,难得闲暇。
孙羽放下竹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走出书房,来到后院之中。
后院的景色十分雅致,几株桂花树正值花期,金黄的花朵挂满枝头,香气扑鼻。
院中还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来游去。
孙羽沿着青石小径漫步,心中说不出的惬意。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几乎每天都在忙碌,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走着走着,一阵曼妙的琴声飘入耳中。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孙羽心中一动,循着琴声走去。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巧的凉亭。
凉亭之中,一个女子正端坐在琴案前,十指纤纤,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琴声从她的指间流淌而出,如清泉漱玉,如微风拂松,令人心旷神怡。
孙羽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那个女子。
她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美。
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一袭淡青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高的云髻。
鬓边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简约而不失雅致。
正是当初孙羽在追击董卓时救下的女子——貂蝉。
那一日,貂蝉被孙羽从乱军之中救出,一路护送到了平原。
孙羽将她安顿在自己的府邸中,安排了婢女照顾她的起居。
然而,这段时间以来,孙羽一直在忙青州之事,几乎没时间来看她。
此刻,他终于得了空,便来探望。
貂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与孙羽的目光相遇。
她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向孙羽行了一礼,柔声道:
“府君安好。”
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说不出的动听。
孙羽微微一笑,拱手还礼道:
“......貂蝉娘子不必多礼。”
“近者公务丛膛,未暇相视,殊深歉仄。”
貂蝉微微摇头,道:
“......府君言重了。”
“妾身在府中,一切安好,君不必挂念。”
孙羽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貂蝉,道:
“娘子这段时间住得可还习惯?”
貂蝉微微一笑,道:
“承蒙府君照顾,自然是极好的。”
然而,孙羽注意到。
貂蝉虽然嘴上说着“极好”,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
她的眉宇之间,始终紧绕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孙羽心中了然,知道貂蝉是在为这乱世而忧,为这天下而愁。
她虽是女子,却也忧心天下黎民。
董卓伏诛之后,她本以为天下可以太平。
却不料董卓死后,天下更加纷乱。
各路军阀互相攻伐,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她对这世道,已经失望透頂。
“娘子。”
孙羽沉吟片刻,缓缓道。
“吾知汝于斯世已绝望至极。”
“然请信吾,终有一日,吾当亲手了此乱世。”
貂蝉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孙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府君,如今天下纷乱,各路诸侯各怀异心,谁也无法预料未来之事。”
“府君何以如此笃定?”
孙羽微微一笑,目光坚定,朗声道:
“吾素怀救民水火之志,然每恨一人之力有穷。”
“所幸有志同道合者并肩。”
“吾非独行,实有众兄弟相助。”
“刘使君仁厚爱民,关将军忠义绝伦,张将军勇冠三军,赵将军智勇兼备。”
“当然,还有我的结义兄长徐元直,皆是我之臂助。
“有彼等为助,终当克平乱世,复天下太平。”
貂蝉静静地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她看着孙羽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与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诸侯不同。
他有理想,有抱负,有热血,有担当。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孤军奋战。
他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有忠心耿耿的兄弟。
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够改变这乱世。
貂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阳,融化了冰雪,也融化了孙羽的心。
“府君有此壮志,妾身敬佩。”
貂蝉柔声道,“妾预祝府君早日遂愿,天下太平。”
孙羽看着貂蝉的笑容,心中也是一阵温暖。
他刚要说话,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府君!府君!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慌张与焦急。
孙羽眉头一皱,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婢女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正是他的贴身婢女——杏儿。
此刻,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眼中满是惊慌之色。
孙羽面色一紧,站起身来,沉声道:
“杏儿,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杏儿跑到孙羽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这才抬起头来,急道:
“府君,刘使君......刘使君他......”
孙羽听到刘使君三字,心中猛地一沉,脸色骤变。
他一把抓住杏儿的肩膀,急声道:
“使君他出什么事了?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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