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使曹操接领徐州。
刘备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厅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曹营众人更是面色大变。
陈登和糜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刘备会在这个时候举荐曹操。
徐庶坐在角落里,若有所思。
他看了一眼孙羽,孙羽却是面色平静,似乎早就料到刘备会这么说。
简雍更是坐不住了。
他急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刘备身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明公,曹操此人,心怀大志,非久居人下者也。”
“今其穷途末路来投明公,所以肯安分守己。”
“明公正当收找其心,将其手下之人留用,以为根本。”
“今无端授其徐州,则是放虎归山,纵鸟入林也!”
刘备听了,面色不变。
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简雍退下。
简雍无奈,只好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却说曹操坐在客位上,听到刘备要举荐他接领徐州,心中也是大为震惊。
他万没想到,刘备会对他如此之好。
回想起来,曹操与刘备相识不过数年,交情也说不上多深。
至少肯定是比不上袁绍跟张邈的。
但袁绍在自己穷途末路之时,第一反应仅仅是兼并自己的部众。
至于张邈就更不用说了,你猜我为什么会穷途末路?
倒是刘备,一个边地剑客。
甚至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阶级的人,却待自己恩同再造。
至少曹操兵败兖州,走投无路,寄居小沛之时。
确实是刘备二话不说便收留了他,还给了他粮草物资,让他有了安身之地。
再后来,袁术、吕布南北夹攻,曹操困守小沛,危在旦夕。
刘备又亲率青州大军前来救援,杀退纪灵,救了曹操一命。
如今,刘备又要将徐州拱手相让,这份恩情,这份信任。
让曹操这个见惯了人心险恶的人,也不禁动容。
曹操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
“玄德,操德薄智短,何德何能敢据有徐州?”
“玄德切莫如此,折煞操也。”
刘备摇了摇头,正色道:
“......孟德兄不必过谦。”
“兄之才十倍于备,备守青州,兄正好为备镇守徐州,共成大事。
“此乃两全之策,何必推辞?”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备,沉声道:
“玄德就不怕日后操在徐州做大,你不能制么?”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厅中众人都是一惊。
刘备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
“此我心甘情愿赠兄徐州,若真如此,亦是备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何况备常对左右言,吾以诚心待人,人必以诚待我。”
“兄非常人也,备信得过兄。”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曹操听了,心中大为感动。
他怔怔地看着刘备,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算计。
只有真诚与信任。
曹操这一生,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欺骗。
他曾经信任过张邈,将自己的一家老小托付给他,结果张邈却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然而此刻,面对刘备那双真诚的眼睛,他的心忽然软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值得信任的人的。
曹操深吸一口气,走到厅中,面向刘备,郑重其事地拱手道:
“玄德既如此推心置腹,操亦无话可说。”
“操本败军之将,穷途来投,蒙玄德不弃,收留至今,恩重如山。”
“今玄德又以徐州相赠,操岂敢不竭诚相报?”
他转过身,看向夏侯惇、曹仁等人,高声道:
“元让,子孝,你二人听令。”
夏侯惇和曹仁连忙上前,拱手道:
“在。”
曹操道:“你二人各领本部兵马,从今日起,归于刘使君麾下,听候调。”
“从子休,亦随你二人同去。”
夏侯惇和曹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曹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夏侯惇忍不住低声道:
“明公,这......”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
“不必多言,吾意已决。”
他又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曹休,道:
“休儿,你也去。”
曹休年仅弱冠,生得英武挺拔,被曹操称之为吾曹家“千里驹”也。
他闻言亦是一怔,随即拱手道:
“是,叔父。”
曹操转向刘备,正色道:
“玄德,夏侯惇、曹仁、曹休,皆操之心腹,其所领兵马,亦操之嫡系。”
“今尽付于公,以表操之心迹。”
“操对玄德,绝无二心,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厅中众人再次震惊了。
谁也没有想到,曹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刘备的信任。
夏侯惇、曹仁是曹操最得力的将领,曹休是曹操最器重的从子。
他们所领的兵马,都是曹操最精锐的部队,是曹操起家的本钱。
如今曹操将这些人马全部交给刘备,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了出去。
而历史上,曹仁、夏侯惇也的的确确是曹魏宗室的代表人物。
他们谁是宗室第一人不好说,但肯定曹魏宗室前二,这个毋庸置疑。
曹仁有着江陵抗周瑜,樊城拒关羽的硬核战绩。
是当之无愧的的能力最强、战功第一的曹魏宗室。
夏侯惇则是地位最高、督帅诸将。
曹操授予其便宜行事的特权,且允许他与自己同车,不用通传即可进入卧室的殊荣。
这份殊荣,亦是曹魏独一份。
史书叫,“召惇常与同载,特见亲重,出入卧内,诸将莫得比也。
一句“诸将莫得比也”彰显了夏侯惇在曹魏独一份的地位。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战功第一,地位第一的两个人物。
曹操一并并起所部,交给了刘备,以彰显自己的诚意。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曹操不是傻子。
他知道,刘备集团势力强大。
虽然刘备本人接纳了自己,但在集团其他人物眼中。
自己只是一个穷途末路,半道加入的股东而已。
刘备虽未必是试探自己,但其他人未必不会提防自己。
与其如坐针毡,遭人防备。
倒不如主动上交“诚意”。
刘备看着曹操,心下会意,不觉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上前去,双手握住曹操的手,用力握了握:
“孟德兄,倒不必如此”
曹操笑道:“玄德以诚心待操,操亦以诚心待玄德。"
“此所谓投桃报李,两不相亏。”
两人执手相视,同时大笑。
那笑声在厅中回荡,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压抑。
众人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便是男人的浪漫。
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繁复的仪式。
只需要一颗真诚的心,和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陈登和糜竺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感慨又欣慰。
他们原本还担心刘备会因权力而迷失,会与曹操产生矛盾。
如今看来,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陈登上前一步,拱手道:
“两位使者同心同德,徐州之福也,苍生之福也。”
说罢,他转向刘备,郑重其事地拱手道,“使君,既如此,请使君接领徐州,勿再推辞。”
糜竺也上前道:
“使君,徐州不可一日无主,愿使君早领州郡,以安百姓。”
厅中众人齐齐躬身,高声道:“请使君接领徐州!”
刘备环顾四周,看着众人恳切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登大喜,连忙从袖中取出那方锦盒,双手捧过头顶,呈给刘备。
刘备接过锦盒,取出徐州牧大印,放在案上。
他坐回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正色道:
“备虽不才,愿竭尽全力,治理徐州,安抚百姓。”
“诸公皆当世之杰,愿诸公同心协力,共襄大业!”
众人齐声道:“愿犬马之劳!”
刘备转向曹操,拱手道:
“孟德兄,备欲请见镇守下邳,总领徐州军事,如何?”
曹操拱手道:“操遵命。”
刘备又道:“元龙,随备左右,参赞军机。”
陈登拱手道:“登遵命。”
刘备又道:“子仲,仍为徐州别驾,治理民事。”
糜竺拱手道:“竺遵命。”
刘备——分派众人职务,众人纷纷领命。
厅中气氛热烈,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当日晚宴,设在州牧府正堂之中。
堂上张灯结彩,灯火辉煌,照得满堂通明如白昼。
数十张案几排成两列,上铺锦缎,陈设着精致的漆器食盒与青铜酒樽。
佳肴满桌,美酒盈樽。
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刘备坐了主位,曹操坐了客位。
关羽、张飞等青州集团,以及陈登、糜竺、糜芳、陈珪等徐州集团分坐左列。
而夏侯惇、曹仁、曹洪、典韦、荀彧、程昱等曹营文武为首的兖州集团则分坐右列。
众人按品级高低依次落座,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刘备举杯起身,环顾四周,朗声道:
“诸公,今日徐州初定,全赖诸公之力。”
“备先敬诸公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应,齐声道:
“愿为使君效力!”
一时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满堂喜气。
曹操坐在客位上,手中捧着酒樽,面上带着笑意,与身旁的荀彧低声交谈。
然而他的心中,却是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连日来,他经历了太多——
从小沛的困守,到纪灵的追杀,再到萧关的血战。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每一刻都紧绷着神经。
他几乎忘记了什么叫休息,什么叫放松。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若倒了,跟着他的那些兄弟就全完了。
如今,徐州已定,刘备已经接掌州事。
他也被封为镇守下邳,总领徐州军事的重任。
虽然他交出了夏侯惇、曹仁、曹休等心腹将领和嫡系兵马。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后悔。
因为他知道,刘备是值得信任的。
曹操饮了一口酒,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肩膀也耷拉下来。
整个人靠在案几上,竟有了几分醉意。
“明公,可是累了?”
荀彧见曹操面有倦色,低声问道。
曹操摆了摆手,笑道:
“无妨,只是这些日子太紧张了,今朝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荀彧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却说刘备在席间周旋,与众人一一碰杯,谈笑风生。
他酒量本就不错,但今晚喝得实在太多,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孙羽不在席间。
刘备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左列的座位,果然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孙羽的座位。
案上的酒菜纹丝未动,显然孙羽根本没有来过。
刘备皱了皱眉,心中暗暗疑惑。
他知道孙羽不喜饮酒,但这样的宴会,就算不喝酒,来坐一坐也是应该的。
何况孙羽是刘备最倚重的大臣,这样的场合怎能缺席?
刘备借口如厕,起身离席。
他穿过走廊,绕过几道门,来到后院孙羽的住处。
孙羽的房间里亮着灯光,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似乎在写着什么。
刘备推开门,走了进去。
孙羽果然坐在案前,手中握着毛笔,正在批改公文。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竹简,都是来自平原郡的文书。
有的已经批阅完毕,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
有的还摊开着,墨迹未干。
孙羽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公文,手中的毛笔在竹简上轻轻移动,写下一个个工整的小字。
刘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飞卿,”刘备轻声唤道。
孙羽抬起头,见是刘备。
连忙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拱手道:
“主公,您怎么来了?席间可还好?”
刘备走进房间,看了一眼案上的公文,笑道:
“我倒要问你,你怎么不去喝酒?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孙羽微微一笑,道:
“主公应该知道,羽不喜饮酒。”
“此物非惟身,复能令智昏。”
“一杯入腹,神思便乱,万事皆废矣。”
刘备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道:
“飞卿乎,飞卿卿事事皆佳,唯有时过拘谨耳。”
“酒虽伤身,偶一为之何伤?”
“况今宵乃庆功宴,众皆欢洽,卿亦当往同乐也。”
孙羽笑道:“主公好意,羽心领了。”
“只是这公文积压了多日,再不处理,平原那边就该做了。”
“羽还是把这些批完再说吧。”
刘备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来看。
那是平原郡送来的公函,报告郡中春耕事宜,以及粮仓的存粮数目。
公文的措辭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孙羽仔细修改过的。
刘备放下竹简,叹息一声,道:
“飞卿,你身为平原相,即便人在徐州,依然不忘处理平原的公务,真是辛苦你了。’
孙羽摇了摇头,淡淡地道:
“谈不上辛苦,这就是羽的工作。”
“羽只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多为百姓做一点实事罢了。”
“平原虽小,也有数十万百姓,他们的衣食住行,都指望着官府。”
“羽身为平原相,岂能因身在徐州而懈怠?”
刘备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看着孙羽那双因为长期写字而微微发红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歉意。
他知道,孙羽为了他,为了天下人付出了太多。
从高唐县相遇至今,孙羽一直在他身边。
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征战四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刘备能有今日,孙羽功不可没。
然而刘备也知道,孙羽并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那些百姓,是那片土地,是那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理想。
这种理想,刘备也有,只是他没有孙羽那么纯粹。
刘备深吸一口气,走到孙羽对面坐下,正色道:
“飞卿,备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孙羽也坐下,道:
“主公请说。”
刘备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
“飞卿,卿于吾今日所为,得无有异议乎?”
孙羽微微一怔,道:
“主公说的是哪一件?”
刘备道:“让曹操接领徐州的那一件。”
孙羽“哦”了一声,语气平淡:
“主公是说这件呐。”
刘备看着孙羽,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并不意外,便问道:
“看你的反应,似乎并不反对?”
孙羽微微一笑,道:
“既然主公已经决定好了,想来羽反对也没什么用。
刘备听出了孙羽话中的挖苦之意,知道他是在埋怨自己有时候过于意气用事,性情中人。
他不由得有些尴尬,讪讪地笑了笑,道:
“......飞卿倒也不必如此。”
“备向来是愿意听从你意见的。”
“如果当时你反对,备也会收回成命。”
“只是如今已经许诺了出去,不好更改。”
孙羽摇了摇头,道:
“主公误会了,羽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虽然明公打算将徐州交给曹操来管,但其实他所能控制之地,不过下邳,彭城两郡而已。”
“两郡之地,能出多大的问题?”
刘备一怔,道:“飞卿的意思是......"
孙羽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徐州的位置,缓缓道:
“主公且看——”
“徐州共有五郡,东海、琅琊、彭城、下邳、广陵。”
“其中琅琊、东海紧邻青州,糜竺、陈登等徐州士族,皆心向主公,此二郡自然是主公囊中之物。”
“广陵地处南陲,地广人稀,为袁术所侵占,暂且不论。”
“曹操所能实际控制的,不过彭城,下邳两郡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
“况操之背后,实有颍川文士之群与谯甲士之党。”
“此二者,皆当世之俊杰,足为倾心结纳之选。”
“以彭城、下邳二郡,易此两大势力之归附。”
“羽窃以为,其利足偿也。”
言下之意,曹操背后还有颍川士人文官集团,以及谯沛武人武官集团。
用两座城池换来这两大集团的效力,是值得的。
刘备听了,缓缓点头,道:
“…….……飞卿说得有理。”
“那你之见,曹操此人,究竟如何?”
孙羽沉吟片刻,道:
“曹操此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刘备道:“这是许对孟德的评价吧?备也听说过一二。”
“如今的确是乱世,所以你觉得备不应该信任曹操吗?”
孙羽摇了摇头,道:“不然。”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积。”
“虽然天下是乱世,但在明公治下,却是治世。”
“所以羽以为,曹孟德是愿意在您手下好好做事的。”
他顿了顿,又道:
“曹操其人,骨中自有几分浪漫之气。
“彼非唯权是图,不择手段之辈也。”
“其人有志有怀,亦有持守。”
“但使主公推诚以待,操必不相负也。”
刘备听了这话,大喜,道:
“有飞卿这话,备就放心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孙羽道:“倒不必着急回青州。”
“袁术早有染指徐州之心,如今主公白得了一个偌大的徐州,只怕袁术并不甘心。”
“须防他发大军来攻。”
刘备点头道:“袁术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刘备这才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孙羽,笑道:
“飞卿,明日的公文,明日再批也不迟。”
“今晚还是去喝一杯吧。”
孙羽微微一笑,道:
“主公好意,羽心领了。”
“只是这公文...……”
刘备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随你吧。
说罢,转身离去。
孙羽看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案前。
提起毛笔,继续批改公文。
整个下邳城都在沉睡,只有这间房间里的灯光,还亮着。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曹操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袍。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仪容,又让从帮他束好发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他要带着妻儿去拜见刘备。
这是曹操思虑再三后做出的决定。
昨晚宴会散后,他回到住处,手下谋士们便纷纷进言。
说他冒然领下徐州,太过招摇,恐怕会得罪刘备身边的人。
程昱更是直言不讳地道:
“明公,今虽得徐州,然刘备麾下文武众多,其中不乏对明公心存疑虑者。”
“明公若不示以诚意,恐难以安身。”
戏志才也道:“仲德言之有理。”
“明公当以诚心待刘备,刘备必以诚心待明公。”
“只是明公新来乍到,终究是客。
“须得有所表示,方可消除众人疑虑。”
曹操沉吟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按照游侠的礼仪,让妻儿出来拜见刘备,以此表示最高的敬意和诚意。
虽然曹操出身士人阶级,讲究的是“男主外,女主内”,妻儿不宜轻易见客。
但刘备出身游侠,重情重义,最看重的就是这种“托妻献子”的交情。
既然如此,曹操便以刘备的礼仪来拜见他,以示尊重。
曹操带着妻儿,来到刘备的住处。
刘备早已起身,正在前厅喝茶。
见曹操带着一家老小前来,刘备微微一怔,连忙起身相迎。
“孟德兄,这一大早的,怎么带着家眷来了?”
刘备笑着问道。
曹操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向刘备拱手一揖,正色道:
“玄德,操今日携家眷前来,一为拜见,二为相托。”
刘备有些摸不着头脑,道:
“孟德兄这是何意?你我亲如兄弟,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如此郑重?”
曹操微微一笑,转身对自己的妻儿道:
“来,见过玄德公。”
曹操的正妻丁氏,出身谯郡望族。
面容端庄,举止雍容,颇有大家风范。
而且丁家背后势力也十分雄厚。
丁夫人更是女中豪杰。
别人都是休妻,她却敢休夫。
自曹操害死曹昂之后,丁夫人便不再见曹操。
虽然曹昂是过继给丁夫人的,但丁夫人一直视如己出。
所以曹操只能主动上门赔礼,结果就是丁夫人鸟都不鸟他。
須知以曹操的脾气,能被丁夫人这样甩脸色,足见其丁家的底气。
丁夫人上前一步,向刘备行了一礼,轻声道:
“丁氏见过玄德公。”
曹操又介绍自己的的妾室卞氏。
她生得花容月貌,风姿绰约。
她也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道:
“卞氏见过玄德公。”
刘备连忙还礼,道:
“两位夫人不必多礼。
曹操又唤过两个儿子,道:
“昂儿、丕儿,过来拜见玄德公。
长子曹昂,年約十八。
生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
只见他步伐稳健,举止从容。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向刘备行了一礼,道:
“曹昂拜见玄德公。”
次子曹丕,年约八岁。
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
他跟在哥哥身后,也向刘备行了一礼,稚声稚气地道:
“曹丕拜见玄德公。”
刘备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甚是欢喜。
他扶起曹昂,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
“孟德兄好福气啊,有如此优秀的儿子!”
“这位昂公子,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一看便是栋梁之材。”
曹操笑道:“玄德过奖了。”
“这犬子不过是粗通文墨,哪里当得起栋梁二字?”
刘备拉着曹昂的手,问道:
“昂公子,平日读些什么书?习些什么武艺?”
曹昂不卑不亢,拱手道:
“回玄德公,昂平日读《论语》《春秋》,略通大义。”
“习弓马骑射,粗知武艺。”
“只是学艺不精,不敢言能。”
刘备听了,更加欢喜,道:
“好!好!年纪轻轻便能如此谦逊,将来必成大器!”
“孟德兄,你真是好福气啊!”
曹操笑道:“听说玄德亦有一子,何不令其出来相见?”
刘备道:“吾子刘封,尚且年幼,不足三岁。”
“正在内室安睡,不足以见客。”
“待他日长大些,再与兄之子相见不迟。”
曹操点头道:“也好。”
说罢,曹操忽然面色一正,退后一步。
向刘备深深一揖,那揖礼之深,几乎触地。
刘备大惊,连忙上前搀扶,道:
“孟德兄,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曹操却不肯起身,跪在地上,抬起头,正色道:
“玄德,操有一事相求,恳请玄德应允。”
刘备急道:“孟德兄,你我亲如兄弟,有话直说便是,何必行此大礼?”
“快起来说话!!"
曹操这才站起身来,拉着刘备的手,叹道:
“玄德,操这一生,征战四方,刀头舔血,朝不保夕。”
“纵午夜梦回之时,犹与厉兵鬼卒偕行。”
“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朝不知明朝亡。”
“操虽不惧死,却放心不下这些妻儿老小。”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又道:
“操想将妻儿托付给玄德照顾,不知玄德尊意如何?”
刘备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明白曹操的意思了。
昨晚宴会散后,曹操一定是被手下人说了什么。
毕竟他冒然领下徐州,又交出了夏侯惇、曹仁等心腹将领。
这在外人看来,难免会觉得他是被刘备架空,成了傀儡。
曹操手下的人,自然会替他鸣不平,担心他受委屈。
曹操思来想去,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把自己的妻儿托付给刘备,送去青州平原居住。
表面上是托付,实际上是送人质。
以此向刘备和刘备手下的人表明,他曹操绝无二心,是真心实意要跟着刘备干的。
更是告诉手下人,从此以后,大家就跟着老刘好好干。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刘备心中感慨万千。
他正要开口,却见一个人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正是孙羽。
他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听到这边的动静,便过来看看。
孙羽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操,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曹昂、曹丕和两位夫人,瞬间便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他走到刘备身边,低声道:
“主公,既然曹公如此诚意,主公不妨将两位夫人并两位公子接到平原去住。
“平原远离战事,想来安全得很。”
刘备看了孙羽一眼,知道孙羽是在鼓励他接受曹操的诚意。
他点了点头,转向曹操,正色道:
“孟德兄,既如此,备便恭敬不如从命。”
“两位夫人若不嫌弃,便随备同往平原居住。”
“备当竭尽全力,保二位夫人与二位公子平安。”
丁氏和卞氏早就被曹操叮嘱过了,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向刘备行了一礼,齐声道:
“多谢玄德公。”
曹昂懂事,也知道父亲这样做的用意,便拱手道:
“多谢玄德公。”
唯有曹丕年幼,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听说要去什么平原,还要离开父亲。
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扑到曹操腿上,紧紧抱着他的腿,哭喊道:
“爹爹!爹爹!不儿不要离开爹爹!”
“不儿要跟爹爹在一起!”
曹操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厉声道:
“不儿!不许胡闹!”
曹丕被父亲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哭得更厉害了。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口中却还是不停地喊着:
“爹爹………………爹爹……………
曹操蹲下身子,双手扶着曹丕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
“丕儿,从今往后,你跟昂儿待在玄德公身边。”
“要像对待生父一样对待玄德公,听到了没有?”
曹丕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委屈地点了点头。
曹操站起身来,对曹昂和曹丕道:
“还不快拜见你们的义父!”
曹昂最先反应过来,他知道父亲这是要让他和弟弟认刘备做义父,以此来拉近两家的关系。
他连忙拉着弟弟的手,跑在刘备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高声道:
“义父在上,昂儿拜见义父!”
曹丕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违抗父亲的意思。
他跟着哥哥跪下,磕了三个头,抽噎着道:
“不儿......丕儿拜见义父。”
刘备站在那儿,一脸惜。
他万万没有想到,曹操会来这一手。
他原本以为,曹操只是送妻儿去做人质,这已经够诚意了。
没想到曹操居然还让自己的儿子认他做义父,这下可好,他莫名其妙地多了两个义子。
刘备摊开手,心中既感动又无奈。
仿佛在说,
零帧起手,这我怎么防?
他看了孙羽一眼,孙羽也是一脸意外,显然也没有料到曹操会这么做。
其实,这是曹操有意为之。
曹操虽然确实打算脚踏实地跟着刘备干了,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后来者。
跟刘备一起创业的那些老兄弟————关羽、张飞、简雍等人那是比不了的。
那些人跟着刘备出生入死,感情深厚,信任牢不可破。
而他曹操,不过是一个穷途末路来投奔的败军之将。
即便刘备信任他,他手下的人会不会信任他?
即便他手下的人信任他,刘备手下的人会不会信任他?
这些问题,曹操都想过。
他知道,要想在刘备集团站稳脚跟,光靠刘备的信任是不够的。
他必须想办法拉近与刘备的关系,提高自己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
认干亲,就是最好的办法。
古人最重血缘和亲情,认了干亲,就是一家人。
曹操的两个儿子认刘备做义父,那曹操和刘备就成了干亲家,关系一下子就亲近了许多。
这样一来,曹操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就不是单纯的“归顺将领”。
而是“主公的亲戚”,分量自然不同。
这是曹操的小心思,也是他的奸雄本色。
孙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看穿了曹操的心思,却也能够理解。
毕竟曹操这样做,虽然是出于私心。
但确实也是为了自身集团着想。
也确实是曹操方式的示好,诚意。
他总不能不识好歹地去拆穿吧?
孙羽心中亦是不免暗叹:曹操果然还是不改那奸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