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几人收拾停当,正准备往停车场走,身后传来贝克的声音。

“等一下。”

林远回过头。贝克从厂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尼尔森和道格。三个人都没穿录制时那身正装,贝克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尼尔森把polo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道格把护目镜摘了挂在脖子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

路的步子比在测试区时松快了不少。

“节目组订了工作餐,盒饭。”贝克走到林远面前,“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录了这么一天,应该正经吃顿饭。附近有一家中餐馆,我去过几次,不算地道,但比盒饭强。”

他看了林父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们来美国这么久,应该还没跟我们一起吃过中餐吧?”

林远把话翻给父亲。林父听完,看了一眼贝克,又看了一眼尼尔森和道格,然后点了点头。

“行。”

贝克掏出手机叫了两辆Uber。等车的间隙,道格站在路灯下面活动肩膀,一边转胳膊一边嘟囔:“录了一天,腰都僵了。下次决赛能不能缩短点时间?”尼尔森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每期都这么说,下期还是照录。”两个人斗

了几句嘴,贝克没理他们,站在路边看手机上的餐厅评价。

车到了,两辆SUV一前一后驶出工业区,穿过亚特兰大夜晚的街道。餐厅在城北一个小型购物中心的角落,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长城饭店”四个字,底下用英文标着“Great Wall Chinese Restaurant”。门口的霓虹灯管

有一截不亮了,但里面灯光温暖,透过玻璃能看到几桌客人正在吃饭,空气里飘着酱油和葱姜的气味。

几人落座后,服务员端上茶水和菜单。贝克接过菜单翻了翻,直接递给林父:“你点,我们跟着吃就行。”

林父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菜单上的一道菜,转头对林远说了一句。

林远看了一眼,翻译给服务员:“左宗棠鸡不要,换成干煸四季豆。”

服务员在点菜器上按了两下,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加辣。林父听完林远的翻译,点了头,然后又指着另一道菜说了一句。林远继续翻:“宫保鸡丁,少放糖。”

点完菜,服务员走了。林父把菜单合上搁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美式中餐,十个菜里有八个是甜的。”他说,语气不算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左宗棠鸡就是炸鸡块裹糖浆,回锅肉也放糖,连麻婆豆腐都带甜味。中餐讲究的是五味调和,甜是辅味不是主味,把什么都做成甜口

的,那还分什么菜系。”

林远把这段话翻过去的时候,贝克端着茶杯听着,听完点了一下头。“我吃过几次中餐,确实偏甜。但我以为中餐本来就是那样的。”

“不是。”林父放下茶杯,“改得太厉害了。不是不能改,是改完之后跟原来的菜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也吃不惯,后来自己做饭了才慢慢习惯。学校食堂的中餐更离谱,炒面是甜的,春卷里包的是奶酪和鸡肉,跟中餐没什么关系。”

道格正端着一杯冰水在喝,听到林远提到奶酪春卷,放下杯子说了一句:“那个还挺好吃的。”

林父听完翻译,看了道格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林远继续说:“其实美国人吃甜是有原因的。据说中国人跟美国人在基因上对甜味的敏感度不太一样,中国人对甜味的耐受度普遍低一些,吃不了太甜的东西。美国人的饮食习惯里糖的占比本来就高,从早餐的麦片到下午的

甜点到晚上的可乐,糖无处不在。他们觉得正常的甜度,对我们来说已经过头了。”

道格听完,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冰水,又看了看桌上还没上的菜,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待会儿少放点糖。”

菜陆续上来了。干煸四季豆做得还算正,辣椒和花椒的味道都在。宫保鸡丁确实偏甜,但比起其他改良版本已经算克制了。林父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嚼了嚼,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贝克看着他下的频率,心里有了数,

自己也跟着多来了几次那盘四季豆。

吃到一半,贝克放下筷子,把话题从食物上拉开了。

“林远,我听说你最近在跟几个品牌谈商业合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Carhartt和Yeti是第一批谈下来的吧?”

“对。”林远放下筷子,“Carhartt赞助工装,Yeti做保温杯和冷藏箱的产品合作,3M供应砂带耗材。 Wüsthof那边也在谈,他们想做联名厨刀,我爸还卖了一把样品给他们的产品经理。”

贝克听完点了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接过几单商业合作,最早是一个户外品牌找我来做形象代言。那时候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签了合同,拍了广告,品牌方说什么我做什么。后来出了一批产品,质量虽然不差,但不是

我自己的标准。顾客买回去之后发现和我的手工刀有差距,虽然不至于差到退货,但口碑还是受了影响。”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林远。“商业合作本身不是坏事,它能让你把工坊做大,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东西。但有一条底线你不能退——任何贴了你名字的产品,质量必须由你把控。品牌方的销量压力和你的品控标准之间,永远会

存在拉扯,你要守住那个分寸。一旦有一批货出了质量问题,贴的是你的名字,砸的是你的招牌。’

林远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所以Wüsthof的合同里有一条硬性条款————热处理工艺必须按我给的参数执行,品牌方不得擅自修改,否则联名自动终止。”

贝克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你已经在做了。比我当年强,我是踩了坑之后才学会的。”

尼尔森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当年那个坑,踩得还不小。那批猎刀退货率将近三成,你半年没接商业合作。

贝克摆了摆手,没让尼尔森继续说下去。他转回话题,看着林远:“还有一件事。品牌合作谈下来之后,你的个人时间会越来越少。我见过很多手艺人在这个阶段翻车——订单多了,精力散了,作品质量开始波动。一开始只

是一点点,客户不一定看得出来,但你自己心里清楚。等你自己也觉得这把刀不如之前那把好”的时候,往回拉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