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到了尽头。他推开材料系教学楼的门,沿楼梯走到罗伯特教授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期刊。看见林远,他摘下老花镜:“数据带了吗?”
林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带了。”
教授翻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看得不快,每一页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偶尔用红笔在页边画一道线。大约过了十分钟,教授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
“你前面写的几页我看了——实验设计、数据整理、容差分析,都是你擅长的部分,写得很扎实。问题出现在这里。”他翻到林远卡住的那一页,转过来让林远看清。那一页几乎是空白的,只写着“工艺原理分析”几个字,下面
是凌乱而短促的几行笔记,笔迹反复涂抹过好几遍。
“你把实验做得很完整,结论也很清楚,但你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它。”教授看着他,“你不需要第一次就写出完美的理论模型。先把你的直觉写下来。你刚才在外面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
“图书馆门口那些抗议的学生,”教授说,“我从窗户看到的。你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对。”
林远沉默了几秒,把刚才在广场上看到的一幕简单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教授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圆珠笔在空白页的页眉写下一个词:“位置(Position)”。
“你站在广场外面看他们的时候,你是什么位置?”教授问。
“一个路过的旁观者。”
“对。你看到了两拨人,你理解他们各自的立场,你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但你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你在外面客观地'看'。”教授把笔放下,“写论文的时候,也需要这个位置。你不需要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去论证银铁合
金‘应该是什么样,也不需要为你的‘感知’辩护。你只需要如实记录你观察到的现象——温度、时间、冷却速率、串珠结构、力学性能——然后让这些数据自己说话。你不需要去证明什么,你只需要把看到的写清楚。”
林远看着页眉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刚才在外面想的事......我在想,我以前同情他们,是因为我只听到了一个版本的故事。后来看到了更多版本,发现事情比那个版本复杂得多。但这不
是说他们受过的苦是假的。我只是觉得,当一种身份变成武器,用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时,事实就被扭曲了。”
教授点点头:“你把那个逻辑套在你的实验数据上看看。你第一次打银铁合金的时候,你相信你的感知。后来你用数据验证的时候,发现感知告诉你的事情和数据读数之间有一个对应关系。你不是在否定感知,你是在验证它
——把它从‘我相信这是对的,变成“数据证明这是对的。”
林远低下头,看着那页空白的纸。页眉的“位置”二字在日光灯下泛着蓝黑色的光泽。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中央写下一行字:“银铁合金偏聚层形成机制:成核密度与生长速率的协同控制。”
看着这行字,他发现它和先前那些碎片的,直觉的描述之间,忽然连上了一条线。他继续往下写,把温度曲线和串珠尺寸的关系画了一条示意曲线,在旁边标注了几组关键数据点。
教授正翻着他带来的一叠打印件,没有打断他。
林远继续写。他把加热阶段的温度区间和银原子越过能垒的临界点连起来,把保温时间的长度和偏聚层串珠的尺寸连起来,把冷却速率和串珠的均匀性连起来。一条一条写下去,把“感知”翻译成“物理机制”,把“差不多”翻译
成“容限区间”,把“我觉得对了”翻译成“数据证明合格”。
他写满了那页纸,翻到下一页继续。等到把所有数据之间的逻辑关系梳理完,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白转成暖调的余晖,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放下笔,合上文件夹。
教授在桌面看着他,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是看到什么东西终于就位后才会有的表情。
“你现在可以继续往下写了。”教授说。
林远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清楚而沉稳:“我站在那个广场外面的时候,我没有加入任何一边。我觉得那个位置是对的。世界上的事情有太多种说法了,
很多都是片面的,被包装过的。但我做实验的时候,数据不会骗人,温度计不会站队,金相照片不会说谎。那种东西让我觉得踏实。”
教授没有接话。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桌上的期刊,视线落回纸面。
林远推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图书馆广场上的学生已经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人还站在边缘,手里捏着标语牌,在暮色里形成几道模糊的剪影。天边云层在夕阳下泛着浅浅的暗金色,光芒
正一点一点向地平线收窄。
他沿楼梯走下去,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涌来,带着干爽的微凉和落叶的气味。他沿人行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文件夹夹在腋下,里面的纸页已不像来时那样空荡荡了。那页空白纸上多了整面手写的文字和箭
头标注,页眉的“位置”二字被后来加上的文字遮住了大半,却仍隐约可见,像猫一样定住了整页纸的重心。
远处图书馆广场上,最后几个抗议的学生正在收起标语牌。有人把纸板叠好夹在胳膊下,有人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传单。风从广场中央穿过,把一张漏网的白纸吹起来,贴着地面翻了几滚,最后卡在路灯底座旁,纸角在风里
轻轻抖动。
林远经过广场边缘时,没有放慢脚步。路灯还没亮,但在渐暗的天色里,街道上的光线正从灰蓝向深蓝过渡,行道树的轮廓在天际线边缘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深色剪影。
走回宿舍楼下时,路灯刚好亮起。橘黄色的光线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亮斑。他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踏上地面的一瞬亮起。
回到房间,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背包搁在椅子上,外套挂在椅背。他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线落在初秋的落叶之间,把那些枯黄的边缘照得清晰分明。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纸页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手写字迹和打印数据交替排列。那些从感知翻译成数字的工艺参数,从直觉转化为容差的合格区间、从经验压缩成文字的操作规范,正一页一页排列整齐,像一
幅骨架初成、尚未完全拼完的地图。还有不少细节需要填充,还有不少数据需要交叉验证。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路上了,知道那些空白的地方终究会被填满。
他翻到那页曾经空白的纸,对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些箭头与标注之间形成的逻辑链条,然后放回去,合上文件夹,按平了边角。
远处教堂的钟声在傍晚的空气里荡开,低沉,悠长。余音穿过街巷与树梢,拂过窗帘的边缘,最终消散在初秋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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