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街头,霓虹灯还在闪烁,便利店的门一开一合,传出叮咚的提示音。
出租车从身边驶过,尾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两道光痕。
有情侣挽着手走过,女孩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消散。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削瘦的身影背着一名少女,在城市的街道缓缓行走。
他太瘦了,黑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晾衣绳上被遗忘的衣服。
铜钱面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
里面的暗金色光已经很微弱了,像风里最后一盏灯,随时会灭。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他托着她腿弯的手,手指干枯树枝,指节凸起,像生了锈的机械在艰难地运转。
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颈窝,半透明的身体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因为那比羽毛还要轻的身体,所以他才走得这么稳。
尽管如此,他的背也佝偻着,仿佛这样,能让背后的女孩更舒服一点。
从北汉山下来,第一个街口,有人站在路灯下面。
黑色西装,黑色礼帽,脸隐在阴影里。
安使者看着那具干尸,看着它背上那个半透明的少女,嘴唇动了动:
“让我护送她吧。”
崔渊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没变,速度没变,连铜钱面罩晃动的幅度都没有变。
安使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下一个街口,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个街口,金使者站在消防栓旁边。
他手里攥着锁链,锁链的一端垂在地上,没有锁着任何东西。
“给我吧,”他说,声音很低:“这一带我比你熟。”
崔渊依然从他身边走过去,铜钱面罩叮叮当当的,像在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金使者看着那个背影,攥着锁链的手指收紧了。
第三个,第四个。
每过一个街口,就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穿着考究的西装,荷拉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便服。
他们从各自的辖区赶来,站在路灯下,站在公交站牌旁边,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们都说可以帮忙。
可以开道,可以护送,可以让这条回家路走得快一些,稳一些。
可崔渊只是走。
固执地、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
千年前他已经悔恨一次了,让她不小心中了箭。
这次,他要亲自护送她,让她不必承担任何风险。
所以这条路,他要自己走完。
汉江在远处亮着。
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江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底的腥气。
崔渊在江边停下来。
江水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和那条让他与少女天人永隔的河一模一样。
那时,她在岸边,他在船上。
箭矢破空,她倒在血泊里,他顺水漂流,回头只看见她的裙摆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此刻,她还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颈窝,像在做什么梦。
他不能再退了,必须跨过这条江!
于是,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踏进江水的那一瞬,水面像被烫到一样翻涌起来。
黑气从水底升腾,缠绕着他的脚踝,像无数只手从深渊里伸出来,要把他拖下去。
他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江水漫过他的小腿,漫过膝盖。水底那些东西越来越躁动,它们抓他,扯他,指甲嵌进他干枯的皮肤里。
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越响越急,像催命符。
但他依然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深地陷进那片冰冷的水里。
黑袍被浸透了,沉甸甸地坠着他。
可他没有低头,只是固执地、沉默地,往前走。
这时,江面上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灰白水汽,从水底升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江都罩住了。
雾里,一盏灯亮了。
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像很久以前渡口边的引魂灯。
灯下是一只小船,船身窄窄的,两头翘起,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船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妇,一个老翁。
老妇手里攥着船桨,老翁手里提着灯。
他们的脸是灰白色的,和雾一个颜色,和死了一个颜色。
夺衣婆和悬衣翁。
三途川的守渡者。
小船横在江心,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老妇没有看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桨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沙沙的:
“回去吧。”
老翁提了提灯,那盏昏黄的灯晃了一下,照出崔渊背上那个半透明的身影:
“这不是你能过去的地方。”
崔渊没有停。
江水已经没到他腰间了,水底那些东西越来越疯狂,它们抓他的腿,扯他的衣袍,有半个身子从水里探出来,张着嘴,露出参差的牙,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些脸——被江水泡烂的、扭曲的、只剩下眼白的脸——贴着他的腿,贴着他的腰,贴着他背上那个少女垂下来的手指。
他没有看它们。
就那么一步一步,执拗地向对岸走。
夺衣婆终于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崔渊,看着水面下那些还在挣扎的手,那些还在无声嘶吼的嘴:
“再往前走,你会灰飞烟灭。”
铜钱面罩响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
悬衣翁把灯提得更高了些,光照在干尸脸上,照出那张干枯的、没有表情的面容。
光照在它背上,照出那个少女安静的睡颜。
老翁和老妇对视了一眼。
然后,第二盏灯亮了。
不是船上的灯,是岸上的。
灵官站在江边,玄色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响。
祂没有带刀,手里只攥着一方小小的官印,官印上刻着两个篆字——汉江。
祂站在那儿,看着江心那具快要被水淹没的干尸,看着它背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后牠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江面,传到那条小船旁边:
“就让他过去吧。”
夺衣婆攥着船桨的手顿了一下。
灵官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谁听:
“一千多年了......就让他了却这个遗憾吧。”
江面安静了。
水底那些手停了,那些扭曲的,嘶吼的脸也停了。
它们浮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条船,看着船上那两个灰白色的身影。
夺衣婆慢慢松开了桨柄。
悬衣翁把那盏灯提起来,举过头顶,举得很高。
灯在雾里晃了一下,晃出一圈昏黄的、温暖的光。
小船动了,不是往前,是往旁边。
船身擦着干尸的衣袍过去,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荡开,又合上。
夺衣婆低下头,看着水面那些手,那些脸,那些被江水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轻轻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水面上拂过——
江水裂开了。
不是慢慢退去,是整条江,从中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两边推开。
水壁立起来,有数层楼那么高,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河床。
那水壁里有东西,无数只手从水壁里伸出来,青白的、肿胀的、指节扭曲的。
那些手抓向崔渊,抓向那盏灯,抓向任何能抓到的东西。
还有脸,一张张泡烂的、五官模糊的脸从水壁里挤出来,张着嘴,无声地嘶吼。
崔渊没有看它们。
踩上那片湿漉漉的河床,脚下有东西在蠕动,像踩进了什么活物的身体里。
那些手从水壁里伸出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碰到他背上的人。
但他没有停。
河床在脚下陷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没过小腿。
每走一步,那些泥浆就往上一寸,像要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铜钱面罩的叮当声,是另一种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细碎的、像干柴被折断的声音。
裂纹。
从他踩进水里的那只脚开始,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裂纹爬上脚背,爬上脚踝,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像一件被时间风干了千年的瓷器。
崔渊依然没有回头。
对岸在靠近,岸上有很多黑色身影站在江边,站在路灯下,站在树影里。
地狱使者们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江心那具快要碎掉的干尸,看着它背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少女。
有人默不作声,有人潸然泪下。
崔渊的步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因为裂纹已经爬到他腰间了。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他干枯的皮肤上蔓延,像蛛网,像冰裂。
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飘下来,落在泥浆里,被那些手抢走。
他还是没有停,因为只差最后几步。
岸上,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少女从人群里冲出来,冲到岸边,踩进那片湿漉漉的泥浆里。
她的眼睛红着,血泪流了满脸,被江风吹干,又流下来:
“阿兄——!!”"
那声音撕裂了江风,撕裂了水壁里那些无声的嘶吼,撕裂了这一千多年的沉默。
崔渊的步子顿住了。
抬起头,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
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催命的符,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像很久以前,某个雨天,院子里有个小女孩仰着脸喊“阿兄”。
“是......小梨儿吗?”
那声音从铜钱面罩后面传出来。
沙哑的,破碎的,像锈蚀的刀锋划过石头。
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红裙女子拼命点头,她往前冲,泥浆溅起来,沾在她的红裙子上,沾在她脸上,她伸出手,够不到,还差一点。
“是我!阿兄,是我!剩下的交给我吧——!!”
崔渊的嘴角咧了一下。
那张干枯的、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他弯下腰,把背上的少女轻轻放下来,托着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背上移开,移到红裙女子张开的双臂里。
红裙女子接住了她,那个半透明的,轻得像没有重量的身体,被她抱进怀里。
崔渊还站在那儿,泥浆已经没到腰了,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着他的腿,抓着他的衣袍,把他往深处拖拽。
他看着红裙女子怀里那张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点还没散去的弧度。
她还在睡,睡得很安稳。
“带她回家。”崔渊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
“好!”红裙女子重重点头,抱着小圆,一步三回头地往岸上走。
泥浆在她脚下陷下去,每走一步都很难,但她没有停。
她走到岸上,回头。
崔渊还站在那儿,泥浆已经没到他胸口了,那些手缠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手臂,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着,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她看见那些裂纹从他身上蔓延开,从脚开始,有细碎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飘起来,在风里散开,像燃尽的烟火。
但崔渊没有低头。
只是看着岸上,看着红裙女子怀里那个还在沉睡的女孩,身体一点点的崩塌。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
化成灰,
化作风,
化成夜里看不见的尘埃。
铜钱面罩最后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息,像告别。
然后它落下来,落在了泥浆里,被那些手接住,嘶吼着吞没。
岸上,红裙女子跪在那儿,怀里还抱着小圆。
她的泪滴在小圆半透明的脸上,滑下去,消失在空气里。
地狱使者们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江风从对面吹过来,把那些灰吹散了,吹进夜色里,吹进首尔这座从不睡觉的城市。
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一个千年前的人,背着一个少女,走过了整座城市,走过了那条隔开生死的河。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化成了灰,化成了风,化成了夜里看不见的尘埃。
只有江水还在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和一千多年前一样。
江南区圣母医院,VIP病区。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来一点光,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色的光。
张员瑛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手搁在外面,手背上有留置针,贴着肉色的胶布。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点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睫毛一动不动,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经纪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
她刚给公司发完最新消息,把手机放下,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脸。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的时候公司还不怎么担心,以为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第二天公司开始慌了,医生做了一堆检查,说身体指标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
刚才公司已经在联系美国的医院了,说再这样下去,就得包机送过去。
她叹了口气,把张员瑛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连医生都查不出来病因......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她把被子掖了掖,又坐回去。
只是坐下的一瞬间,恍惚间,好像看见张员瑛的睫毛动了。
经纪人愣了一下,急忙凑近看。
张员瑛睫毛又动了,然后眼皮开始颤,像蝴蝶挣扎着要破茧。
经纪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什么都顾不上,俯下身,盯着那张脸,轻声唤:
“员瑛啊?你醒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员瑛晃晃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她眨了眨眼,盯着那片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经纪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又惊又喜,带着哭腔:
“你要是再不醒,我们都快吓死了!”
张员瑛没听清后面的话,目光无神的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空白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是梦吗?她感觉自己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山,有黑色的雾,有......她皱了皱眉,那些画面太乱了,像被人打碎的镜子,碎片扎在脑子里,捡不起来。
“我怎么了?”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经纪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你昏迷了三天,医生也查不出原因,你怎么叫都叫不醒——”
三天。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脑子里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拧了一下。
画面涌上来了。
休息室,空荡荡的走廊,天花板上那个灰色的漩涡,山君狰狞的脸,黑色的雾气缠着她的手脚,枯死的松树,月光,石棺和那具拼命撕咬山君的干尸。
还有血。
崔时安的手指扣进自己的眼眶,血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她心里。
她张着嘴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把自己眼睛挖出来,看着血糊了他满脸。
对!他是公子!
原来他就是公子!
想到这里,张员瑛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手背上的留置针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经纪人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
“你要干嘛?刚醒别动啊,针还没拔啊!”
“我手机呢??”张员瑛急声打断她:
“手机!欧尼我手机在哪?”
“手机让真她们带回宿舍了,你当时那个情况,谁还顾得上手机——”经纪人按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按回去:
“你先躺下,我叫医生——”
张员瑛不听,直接伸手去拔手背上的留置针。
经纪人吓得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我要回宿舍拿手机!”
“急什么呀?你要打电话吗?那用我的手机好了。”
“我要我的手机!!”张瑛固执地重复着,眼里全是焦虑和担忧。
经纪人愣了一下,她带张瑛好几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你先躺下,”她放软了声音,“我让她们把手机送来,你躺下,好不好?”
张员瑛看着她,看了两秒,慢慢躺回去,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无意识蜷着,透着一股不安和焦虑。
经纪人松了口气,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依稀能听见:
“醒了......对,刚醒......嗯,精神状态还好......手机?她找手机.......行,你们带过来......路上小心......”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在病床边站定:“她们一会儿就到,你先别急。”
张员瑛“嗯”了一声,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崔时安的脸。
原来他就是我要找的公子啊......
之前还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巫师...
张员瑛心里泛起浓浓的酸楚,遗憾自己没有早点认出他。
明明在电视台后台见过他那么多次,还帮她拍过舞蹈挑战,帮她扎过针,又一起看过年末舞台,一起吃过夜宵.......
明明觉得他熟悉,明明每次看见他心里都暖暖的,可自己就是没认出来!!
张员瑛十分懊悔,可同时又有一点庆幸,庆幸他就是公子,庆幸她找的人一直都在身边,庆幸他那天晚上来了。
她又想起他挖眼睛的样子,手指扣进眼眶,血从指缝里淌下来,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她那时候被绑在树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和那个坏人打架,又看着他把自己眼睛挖出来,看着血糊了他满脸。
不知不觉,泪水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消进头发里。
经纪人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张员瑛摇头,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被子里很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闷闷的。
眼泪还在流,她没擦,就那么躺着,盯着那片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被子外面有脚步声,有经纪人给公司打电话的声音,她听不清,也不想听。
她只是躺着,默默的回忆那些画面,可无论她怎么回忆,也只记起时安和一个怪人打败了那个坏蛋,然后崔时安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最后又把她背了起来,说要带她回家,再后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这时,被子外面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员瑛啊——!!”
床边吹来一阵冷风,是安宥真扑了上来,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员瑛掀开被子,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轻轻说道:“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安宥真松了口气,眼中有泪花闪过,她转过去默默擦着。
金秋天站在床尾,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袋子,Liz和直井怜挤在她后面,眼眶都红着。
李瑞从她们中间钻进来,看见张员瑛,眼眶瞬间就红了:“欧尼终于醒了,呜呜呜......”
张员瑛机械的咧了一下嘴,眼睛却往金秋天手里看:
“欧尼,我的手机带来了吗?”
“带来了。”金秋天赶忙把手机递了过去。
张员瑛拿到手机后,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屏幕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没有看,直接点开那个直播软件,点开给崔时安发私信的聊天框。
可惜里面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之前发的,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怎么样了”?说“你还活着吗”?说“我在等你”?
最后她退了出去,翻到通讯录,找到雪允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前辈?”雪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迷糊,像是刚从游戏里被拽出来:
“怎么啦?”
“......欧巴呢??”张瑛没心思寒暄,急忙问道:“你联系得上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说时安欧巴吗?我也好几天没联 他了......”雪允的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干嘛去了......”
张员瑛的心沉了一下。
“你把他的号码发给我。”
“啊?好......”雪允应了一声,又问:
“前辈到底怎么了呀?知珉欧尼和有娜前辈她们今天也在找欧巴——”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张瑛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怨气直冲心头!
刘知珉!申有娜!!
她们也在找他!
:
她想起那天在电视台防火通道里,刘知珉说“我前世是倭国公主”,申有娜说“我是丫鬟”。
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们早就知道崔时安是谁!
她们都知道,她们什么都不说!!
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听她们编故事,听她们骗她!
甚至还怂恿她跟前世割裂!!
“前辈?”雪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找他的事,不要告诉她们。”张瑛的声音冷下来,“还有,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阿拉嗦?”
雪允被她语气里的寒意吓了一跳,连忙应道:“内、内,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消息弹出来,雪允发来一串数字。
张员瑛盯着那串数字,飞快拨了出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该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挂断,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员瑛?”安宥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你怎么了?给谁打电话呢?”
张员瑛没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指在发抖。
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伤得太重,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员瑛?”金秋天也走过来,“到底怎么了?那天你忽然就晕倒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看向经纪人:“还没找到原因吗?”
经纪人摇了摇头。
李瑞也低声道:“欧尼你脸色好差,要不再睡一会儿吧?”
张员瑛抬起头,看着她们,安真站在床边,外套还没穿好,打底衫上沾着便利店袋子漏出来的咖啡渍。
金秋天手里还攥着那个袋子,Liz和直井怜挤在后面,李瑞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昏迷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时安是谁,不知道她在找谁。
她们只是担心她。
“我没事。”张员瑛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轻松: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安宥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金秋天拉住了袖子。
“那你好好休息。”金秋天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饿了就吃点东西。”
张员瑛点点头。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嘀嗒嘀嗒的声音。
她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盯着窗外。
窗帘还是拉着的,透不进一点光。
她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在哪。
她低下头,发现指节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红印,脑子里又冒出刘知珉和申有娜的脸。
那天在电视台,刘知珉说“我前世是倭国公主”的时候那副骄傲嘴脸。
西八!原来你就是那个女!!
前世不但勾引公子,还偷她的钱!甚至这一世还在骗她,还在看她笑话!!
胸中的怒火让她再也坐不住,直接跳下床,动作太急,手背上的留置针又扯了一下,她不管,光着脚踩在地上,冲进洗手间。
门在身后狠狠关上。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着,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印子。
头发乱糟糟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就那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胸口跌宕起伏着。
那两个人一唱一和,完全把她当傻子在耍!
她那时候还傻乎乎地觉得欧尼前世真厉害,现在想起来,每一句话都像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一拳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指节上破了一点皮,她没觉得疼,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轻了,手停在半空,攥着拳头,指节上的血顺着墙往下淌。
“贱人!”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了一下:
“贼偷!!”
“你怎么没翻船死在海里??”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红着,嘴唇上还有血,是刚才咬出来的。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冲在指节上,把那些血冲掉,在白色的瓷盆里转了一圈,流走了。
她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公子还没找到,你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
安宥真她们已经走了。
经纪人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公司说什么。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空着的病床上。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是那串她拨了几遍都没人接的号码。
窗帘还是拉着的。
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阴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楼下有几个人在花园里走,穿着病号服,慢吞吞的。
远处有车流声,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窗帘又合上了。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还在响,嘀嗒嘀嗒。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手机屏幕暗了,她又按亮,那串号码还在,她又拨了过去。
可听筒里依然是冰冷的提示音,该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她抬起头,脚步声远了。
于是低下头,继续等。
窗外,天一直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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