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水,一阵极轻的扑翅声划破静寂。

谢玄杀盘膝端坐,闻听声音,眼皮微掀,手指向上抬了抬。

小巧黑影穿窗而入,翅羽一收,悄然落在谢玄杀手上。那是只通体黑的玄翎鸟,羽翼泛着幽微光泽,眼瞳里赤红一点。

谢玄杀垂眸,指节抚过玄翎颈侧冰凉的羽毛。

下一刻,他取出枕下一枚寸许长的细小竹筒,扣入玄翎腿上紧缚的银环之中,旋即手指微扬,玄翎振翅,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乌皎回到自己房间,摘下眼上覆的布带。

在躺椅中窝了一会,她爬起来,吹一声口哨。约莫半柱香,小黑慢条斯理地从外面爬进来,停在她手边。

乌皎悄声打听:“我走之后,谢玄杀都做什么了?”

小黑叹道:“坐着,闭目养神。抓紧时间休息。无聊的令人绝望。”

“就没了?”

他冷漠多疑,并不完全信任她,难道他会老老实实养伤,不做任何试探的动作?

小黑有点心虚:“后来来了一只鸟,他往鸟腿上放了个东西——我声明,那东西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我也没机会看。本来想都探查清楚后再跟你说的......”

乌皎笑了笑。

狡兔三窟。

江湖上想杀他的人那么多,他备下几手防范,很正常:“你不用自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消息,不用管上面写了什么,这只是他试探安全与否的一种手段。

“啥意思?”

乌皎说:“谢玄杀的防备之心比普通人高出百倍,这样的人,在一个他尚未确定绝对安全的地方,怎么可能传出什么重要消息。”

“试探罢了,试探这里到底有什么猫腻。”

若消息被拦截,根据上面引诱的线索做出什么动作,便会落进他的圈套;不闻不问,无事发生,反而令他真正放心。

乌皎不去管谢玄杀,问小黑:“哎你说,我这一回开局表现的怎么样?"

情情爱爱的事,一条虫子怎么会懂。但主子发问了,小黑也得回答:“......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你居然还能说出点东西,展开说说。”

小黑:“根据我的复盘,上一世得到的魔气比设想中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感情不够刻骨铭心,要么是死的还不够惨。”

乌皎虚心:“那我应该主要提升哪方面?”

小黑出主意:“要做就做好,双向提升。感情要更扎实,死法也得别出心裁。当然了,目前的短期目标还是培养感情。”

不错,思路清楚,从不摆烂,随她。

乌皎咬唇想了一会。

谢玄杀比上一世更加谨慎警惕不说,身份不同,他肩膀上背负的尊卑枷锁也消失不见,她的垂怜,不仅不显得可贵,反而令他怀疑。

还是暂时收起任何撩拨的心思,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一名医者,以退为进。

乌皎抱着手叹气,闭上眼睛,脑袋一点一点:从头再来,东山再起。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只有她,钢铁一般的魔王,知道其中的含量有多重。

要是能保留记忆多好,谢玄杀不用从头攻略,直接就爱上她………………

她甩甩脑袋。

醒醒吧,乌皎,做梦不利于头脑清醒。

第二天一早,乌皎提着个药包去见谢玄杀。

他已经醒了,倚坐在床头发呆,听到动静,漆沉清冷的眸看过来。

乌皎缓步走上前,坐在他旁边:“你醒得好早,感觉如何?身上的伤还痛吗?”

一边说,她伸手探他额头温度。

谢玄杀偏头躲避。

乌皎装做不觉,仍慢慢向前伸手,谢玄杀不得不向后偏挪身子,手掌伸出,要去阻她手腕——然而,碰到她之前,他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转为迅速拾起枕边短笛,抵住她指尖。

“我高烧已退,你不必摸。”

乌皎手停在半空:“哦......”

她没说话,对着他笑,很是温柔包容。

谢玄杀怔忪一瞬,很快移开目光。

乌皎笑着说:“你不习惯的话,我不碰你,可你是我的病人,诊脉总该可以吧?”

想了想又道:“如果你觉得别扭,我用手帕垫着你的手。”

谢玄杀也说不清自己方才矫情什么,但他还不至于继续矫情。

“不用。”他摊开手,顿了片刻,冷硬道了句,“多谢。”

乌皎搭上他手腕,过了会,唇角翘起:“新伤愈合的很快,过几日就没事了,但陈年旧疾很严重。之前你昏迷,我不好拿主意,想着等你醒了,问一问你的想法,”她将药包放在床沿边上,仰头对着谢玄杀,“有两种治疗手段,我说给你听,你可以自己选一种。”

谢玄杀目光一扫,划过鼓鼓囊囊的药包,又慢慢上移,落在乌皎莹润如玉的脸上。

“你筋骨曾受过百药淬炼,气血自带驳杂药毒,已成药人体质。这种情况下,寻常药物于你效力大减,一旦受伤,很难彻底痊愈。

“另外,你经脉之中还有股阴寒的血毒,与真气交织相生,像是......长年累月失血,却没及时补回来,反而用药液替代。”

谢玄杀眸光幽深冷暗,目不转睛盯着她。手搁在膝头慢慢无声敲击,随着乌皎说,动作愈发缓滞。

顶着这道酷烈目光的压力,乌皎继续不动声色:“你所修内功是刚猛之路,所以我判断,每逢月圆,太阴之气大盛时,你体内阴毒便会引发,阴阳相激,轻则经脉滞涩,重则内力尽失动弹不得。我说的可对?”

谢玄杀慢慢俯身靠近乌皎,温热气息几乎与她交互:“不错。”

他眼中的杀意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崩溃了,三言两语他就起杀心……………好在前面铺垫的多,他还有理智,没直接动手。乌皎说:“要彻底拔出至阴之毒,根除体内的庞杂药性,有两个方法,一快一慢。”

谢玄杀微怔,眉宇间的杀气都凝了下:“......可以根治?”

乌皎:“自然要根治,不然你往后不仅要反复遭罪,命数也不会长久,我一定要治好你。”

她离得近,说的话带着软软融融的温度。

谢玄杀沉默,须臾间直起身子,拉开与乌皎的距离:“我的身体,无论内力养护还是药石灌溉,都已无用。毒素与内力融为一体,强行拔除,便是自毁根基,功力尽废。”

他沉声:“我血仇未报,还做不得废人。”

乌皎失笑:“我怎会让你武功尽失?那不是砸了我问草谷的招牌。你听说过赤金烈阳草吗?”

谢玄杀目色冷寒,长眉深深拧起。

赤金烈阳草,是江湖中无人不知的神药。传闻三年发芽,五年生叶,开花又要十年。此灵草能肉白骨、活死人,不仅可重塑武者受损的经脉,且任何诡谲奇毒,都能被它完全消融。

这种医家至宝,武人圣药,当年他受困于药神宫炼药时,宫主蔺中鹤也动过种出赤金烈阳草的心思,将他折磨的几经濒死。而他体内阴毒极深,至阳属性的药草,无论如何都是失败,不得不放弃。

谢玄杀喉头滚动:“听说过又如何?”

乌皎笑了:“当然是用它医治你,寻常药物会损耗你的功力,只有赤金烈阳草才能既拔净残毒,又能护体。”

空气凝固一瞬。

谢玄杀慢慢反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乌皎点点头。

她点头的模样,又乖又温柔,好像真是菩萨派来渡他的神女,背后没有任何欺骗和目的。

谢玄杀沉默良久,忽然一笑。

“恕我直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招数。我实在不明白,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他说着话,手中匕首往前一递,刀柄“刷”地滑出刀鞘半寸,冰冷地抬起乌皎下巴:“赤金烈阳草又如何。我眼皮子就这么浅,这么容易上当?”

这肯定不算调情吧……………他这语气阴阳怪气的,不正常。

乌皎迅速拍掉他的刀,细婉的长眉蹙起:“我没有骗你。我在与你好好说话,你要尊重我。”

她蒙着眼睛,攻击力几近于无,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奶凶的控诉之态,恼得软乎可爱。

谢玄杀怔了怔,手指一蜷。

片刻,他收了匕首侧头:“赤金烈阳草是何等宝物,为什么给我用。”

乌皎说:“因为你受伤了。”

“天下间每时每刻受伤之人数不胜数,难道都要用此等神药来救治?”

“若是寻常伤势,可用寻常药材痊愈,那自然用不到赤金烈阳草;可你的伤不同,根除病灶必须对症下药,赤金烈阳草是我的唯一选择。”

静默一瞬,他只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

他不信。

乌皎没与他分辩,低头解开放在床沿上的药包:“你伤痛在身,心里较寻常人脆弱些,我能理解。你不用想那么多,只要好好配合我,等着身体康复就成。”

药包打开,露出里面九叶交叠环绕,中间一朵赤红如焰、状如烈阳的花。

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灵药,就这样大大方方躺在他面前。

谢玄杀扫一眼,再抬头看乌皎,手慢慢伸出,她没有动。

他碰到赤金烈阳草,她依然没有反应。

他拾起这株草药,握在手中,她也还是乖乖坐在那里。

谢玄杀眉宇微凝,转而低头辨认:茎非圆实,呈九棱之状。叶片肥厚,色如血红,叶脉为羽,纹理清晰浑然天成。

确实是真的。

他漆冷的目光落在眼前姑娘脸上:就算要害他,无论凌辱还是要他的命,用一株赤金烈阳草为代价,手笔实在太大——他谢玄杀的命,还远没有这么值钱。

那是为什么。

只是,单纯的……………救他?

念头刚起,转瞬便被他否决。谢玄杀垂眸看手中的赤金烈阳草,如果这是一局很大,他暂时看不透的棋,而这株草是放出来吸引他咬钩的饵,他便反客为主,夺了此宝,瞧瞧他们的后招。

谢玄杀攥紧赤金烈阳草,反手挥出——对方武功不低,但却只格挡,不反击,趁她防守的空隙,他顺利找到机会迅疾向外奔掠。

乌皎:“......”

真难伺候!

算了算了,不生气,这人创伤后多疑,给点耐心,做大王的人心胸要宽广。

乌皎呼出一口气,牵牵嘴角,端起一副天然呆的神色,转身向外走。

山谷里极静。

谢玄杀跑出门外,第一反应便是这个:十里之外,都没有半分人的气息,更遑论杀气。

没有埋伏,没有圈套。他夺走了赤金烈阳草,但并未被一拥而上包围其中。甚至那个姑娘,都没第一时间追出来。就好像是——他要拿走赤金烈阳草,那便就可以这么轻松平常地拿走。

温柔清浅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没有追,慢悠悠走出来:“你跑什么?”

谢玄杀回头:“我夺了你的东西,你不动手?”

乌皎茫然道:“赤金烈阳草吗?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她丝毫不生气,还跟他说:“别往前跑了,你身上有伤又不认得路,万一昏倒了,我还得再扛回来一遍。”

谢玄杀僵静伫立在一尺之外,单薄衣衫被风荡起,他目光中彻骨的寒凉渐渐变淡,变得复杂暗沉。

乌皎走到他面前,揪住他袖口一角,见他没有抗拒,便扯了扯:“跟我回去,我们还没说完治疗方法。”

谢玄杀静默。

乌皎拽他衣角:“走吧?走啊......”

拢在衣袖中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提醒他,这一切的确不是梦。

他沉声:“为什么要对我好?你待我.....有些太好了。”

乌皎迟疑一瞬。

这怎么说呢。

这个问题可谓上升层次,比“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给我用灵药”要难回答的多。

反正他不记得,乌皎随口瞎编:“师父说,凡事都有缘法,也许是上辈子,我答应了要保护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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