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山寺坐落在半山腰,古木参天,云雾缭绕——这地方,如果不能用来静修,实在是适合睡觉。
乌皎对山感慨,恨不得在这先睡上十年,但现实情况并不允许:乌晋只是让她出来静心修养,并不是不要她了,派的护卫之多,几乎调用了王府的一半府兵。这么多双眼睛下,正常人实在没办法常眠不醒。
谢玄杀对这些人做了妥善安排,让他们既能保护她,又尽量少出现在她眼前,让她自在清净。
部署完毕后,他没多停留片刻,只让她自己保重,便不回头地走了。
乌皎一点没在意,先背着手乐呵呵去寺庙中的正殿逛一圈:打眼看过殿中供奉的各路神佛,她越来越笑不出来,不死心每个犄角旮旯都找过一遍,确实没看到哪里供奉他们魔族。一个都没有!
魔族的先祖, 一个伟大的魔女,怎么连金身都没有!
这就很尴尬,跪拜魔祖奶奶她很乐意, 所以高兴的来了,可这竟然没有。
身为一个出类拔萃的魔族后代,到别人家的香火台前尽孝,这对吗?
乌皎哼着小曲去,阴着脸回,刚一回来就见乌骨钗一亮一亮。
她拔下钗子,正好提出质疑:“老黄,你来的正好——为什么庙里供奉的金像没有咱们魔族?现实中没有就算了,怎么写在话本子里,还把风头都给了神佛之族呢?”
黄长老哈哈一笑:“咱们魔又喜欢吃,又喜欢睡,大都懒得修炼想躺平,好不容易一群懒蛋中出了你这么个另类,勤快,上进......但你真的是另类——我问你,人家凡界的人向你许愿,求这个求那个的,让你每天忙得团团转,顾不上自己的事,帮来帮去,永远也帮不完,你帮吗?”
乌皎嘴硬:“我帮啊。”
“我提醒你啊,人家神族每个神之间是有分工的,有管姻缘的,有管事业的,有管生子的,有管发财的......咱们魔族可没那些人手,你要管,你就全都得管——前几百年,人们乐意求姻缘,你得起早贪黑搭红线,手指头磨秃噜皮了也搭不完;这阵子好像风向变了,开始求财了,这新领域,你还
得从头探索。”
乌皎说:“我不帮了。”
爱供奉不供奉吧,不重要。
黄长老:“你果然真实。好了,我来问问你进展如何?”
乌皎简单说了说。
黄长老若有所思:“这么看他挺喜欢你,你在他心中怎么也是小妹的程度。不过,显然他不会为了你放弃复仇。”
乌皎淡淡道:“别担心,我在王府中也一直在学习知识——看了不少话本子。”
“乌晋必输。等他成了阶下囚,离斩首还有一段日子,我作为他的女儿,肯定要救自己爹。到时我去找谢玄杀,跟他恨海情天。我看好多话本子都这么写,叫什么.......先婚后爱。”
黄长老:“你少看野书。”
她深吸一口气,纠正道:“先婚后爱是甜宠,你说的是虐身虐心,这俩不是一个类型。”
乌皎严肃的表情一垮,闷闷道:“哦。”
鸣山寺是皇家国寺,平日也会有高门世家的女眷前来进香祷祝,自乌皎在此落脚后,寺中为避嫌忌,接待的香客少了,后院更是不准人贸然踏入后院,更别说留宿。
这日,乌皎从外面溜达一圈回来,发现地上有个不太寻常的脚印。
她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瞅了一会。
和侍卫们沉稳扎实的脚印不同,这人留下的是轻功借力的脚印,功夫还不错,避人耳目混进来没有引起丝毫惊动。但不算顶尖,若是顶尖,得像第二世的谢玄杀那样,来去一番,绝不会留下任何被人发现的痕迹。
乌皎不动声色地回屋,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说累了,要休息,叫外面的人别进来打扰。
等吹熄灯烛,她耐着性子等了两刻钟。待外面彻底没什么动静了,她悄悄掀开被子,没提灯,从后面翻窗溜出去了。
实在是太好奇,那脚印通向后院,冲着鸣山寺主持的方向,她留心着动静,那人一直没出来——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竟然还有秘密?
不对劲,直觉这事还是和自己有关。
乌皎屏住声息走到主持的院子,这里没有守卫,她快速穿过回廊,耳朵里飘进来争执的声音。
一方是老和尚,另一方竟也熟悉。
“不可!这样不妥,公子反复叮嘱过不可胡来,我决不能答应你,事情一旦败露,会陷公子于绝境!”
“怎么会?你看过林苗易容过的样子,她的手艺和本事咱们都了解,容貌举止都能做到十足十像,绝不会被人发现。此刻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便无声无息的换了乌皎,这样的大好机会,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就算......就算日后真的露馅,我们有王牌在手,那狗贼投鼠忌器,不会对公子怎样
的!”
“小谭,你太天真冲动了,公子调我过来守在此处,就是为了看着你,不让你乱来。
“公子太谨慎,这大好时机一旦错过——”
“闭嘴!还轮不到你质疑公子的决定。你回去吧,把你的心思一同收回去。别再来了。”
乌皎挑挑眉,她听明白了,一时间兴味阑珊。
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秘密,原来是谭云深往她身上打歪主意。早知是他来,她便不来了。
没意思。
恰好此事争论收歌,听脚步声,谭云深没能说服老和尚,正要不欢而散离去。乌皎闷闷不乐转身,打算避开。
电光石火间,她脚步一顿。
不对啊,撞破谭云深活着,于自己而言,是撕下谢玄杀“伪善”“欺骗”这些假面具的好机会,怎么能白白放过?
乌皎立刻改了主意,快步溜回到院门口,算着时间猛地回身,装作刚刚进来的模样。
***
谭云深悻然推门,一下子和正进院子的乌皎打个照面。
房间内盛亮的灯光瞬间流出,照亮乌的脸庞的同时,也映着谭云深僵硬阴沉的神色。
住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谭云深面前。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来不及了,谭云深没蒙面,他的模样都被乌皎清清楚楚瞧了去。
谭云深杀意已现,手腕一动,然而飞刀还没掷出,被住持死死扣住:“你做什么!”
一声厉喝之后,住持长袖一挥,空中划过一道泛着淡淡香气的迷雾。
乌皎迟疑了下,还是打算静观其变,配合地闭上眼,干脆利落往地上一躺装晕。
住持转身狠狠推了谭云深一把:“你疯了!你要杀她?一刀割喉?有没有想过公子要承担什么后果!”
谭云深咬牙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她刚刚看清了我的脸!知道我没死,知道公子骗了那狗贼,只需回去对乌晋一说,公子一样没活路!”
住持顿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谭云深道:“方叔,事已至此,不如你答应了我的提议,让林苗来换了她。咱们把狗贼的女儿捏在手里,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也能多一分筹码。否则,我就只能杀了她,再慢慢筹谋如何对乌晋交代。
“不行,林苗不行,那丫头有再好的易容术,到底年轻,你以为晋是什么傻子么?他把持朝政多年,什么没见过,会分不清自己的女儿?到时究竟是你把他的软肋捏在手里,还是他多了一份咱们的筹码?公子怎么办?他就完全就被动了!你这主意公子早就否决过,我不可能松口。”
谭云深指着乌皎:“那就只有杀了她。”
“更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叔,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吧?”谭云深道,“难道我不是为了公子?我们不能让乌皎再见到那狗贼,不然公子更危险——”
“你总是这么急!”
方叔吼了他一句,斥道:“你这性子吃的亏还少吗?当初刺杀乌晋不成,反被扣住,好在公子拿到了解药给你!咱们都知道你的脾气,这才让你隐蔽在暗处,如若不然,你本应该改头换面,留在摄政王府帮衬着公子,让公子少费些心神!”
这件事谭云深无从辩驳,他自己清楚,他没有谢玄杀的养气功夫,不可能像他一样压着恨,恭恭敬敬唤那人一声义父。
方叔冷声道:“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乌皎不能死在这,她死了,还是被人杀死的,这里所有人都要承受乌晋丧心病狂的报复。不仅如此,女儿死的这么不明不白,他怎么可能不追查?以他的性子,在追查的过程中不知道还会多死多少人。”
谭云深不欲再说,目光垂落下来,又暗又沉。方叔见他神色,知他激进的性子又上了头,扬手拦在他身前:“先别冲动,反正这姑娘也昏迷了,我们还有时间。给公子去一封信,请他来定夺。”
早在乌皎被送来鸣山寺之前,谢玄杀便做好了部署,将方叔安插进来。无论出于公事还是私心,她的安危都不容出错。
收到方叔密信,谢玄杀立刻隐匿迹,直奔鸣山。
他没有走上山的正路,从西面一条杂草丛生,无人知晓的偏僻小路上山。迂回辄至后院主持的房间,一进院,便看见乌皎倒在地上。
细婉可怜的一道身影,孤零零躺在地上,像被摧折了的花枝,看一眼都不忍心。
谢玄杀目色阴郁,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手指搭上乌皎颈脉。
指腹上传来微弱的跳动触感。
谢玄杀松下口气,手指弯了弯,旋即探进她肩膀下将她捞起,拉到自己怀里时,才发觉这姑娘身子冷的比想象中还厉害。
谢玄杀拧着眉,打横抱起乌皎。
方叔和谭云深站在廊下,想开口一直没找到机会,见谢玄杀沙抱着乌皎向他们走来,正想说话。
谢玄杀道:“进屋说。”
他率先一步进去,将乌皎放在榻上,取来棉被为她细致盖好。
谭云深在后面看着,抿着唇,一直不发一言。直到谢玄杀做完一切转过身来,他终于忍不住:“公子有必要如此细心照顾她吗?难道你忘了将军一家是被何人所害?”
谢玄杀道:“我记得。是乌晋。”
“那——”
谢玄杀一手指着乌皎,问:“她是谁?”
谭云深明白谢玄杀的意思,咬了下牙,不情不愿道:“乌皎......但是,她是那狗贼的亲生女儿!他们是一路人,她父亲草菅人命,她跟着享乐享福,都死不足惜!”
谢玄杀:“他们不是一路人。”
谭云深还要说话,方叔见状拦下,道:“公子,小谭还年轻,难免心气高,您别生他的气。他虽然有主意,但到底还是听您的话,没动乌皎,只等着您来处置。”
谢玄杀看他一眼,目光又缓缓刮过谭云深:“心气高没什么,可我与你们交代过,谭云深能有今日堂堂正正做人,不必成为乌晋的糊涂走狗,是乌皎高义,垂手相帮。否则,你今日剑指的就会是我,是方权,是所有同甘共苦的兄弟同盟。这份恩情,我命令过你牢牢刻在骨子里。”
“还有,什么叫做“没动',怎样才算是动了她?寒冬腊月,将人放在外间地上,我再来晚些,不死也要冻伤。”
谢玄杀的话很重,不仅语气重,他的目光更是冷沉至极。
他说的这些话,谭云深都反驳不了,可心里如何都不甘心:“可她是乌晋的女儿………………”
谢玄杀盯着他:“她是乌晋的女儿。怎么了?”
他向谭云深走了两步,距离缩短的同时,迫人气势也一并压倒下来:“她就该死是么?她就必须得沦为政斗和复仇的牺牲品,因为她父亲怙恶不悛,就可以无视她无辜的事实,将她往漩涡里推?那她和幼年的我有何区别?我们和乌晋又有何区别?”
谭云深沉默。
正因为谢玄杀句句在理,他反驳不出来,才更要狡辩,口不择言:“那是公子你喜欢她——”
一旁的方叔眼珠子快掉出来:公子的心思,他作为过来人隐隐清楚,可公子他自己都未察觉。那就让他糊涂着,先往下走,这窗户纸他没注意到,旁人也别上杆子去捅破。谭云深这一下点醒了他,可怎么收场?
但想拦也拦不及了,谭云深心中怨气正盛,什么都一股脑往出说:“公子交代事情,向来是交代一句,可偏偏皎的事您反复交代过三遍!不仅如此,你还把方叔调过来,到底是为了监视她,还是护着她?我让林苗易容装扮成她的样子,打算利用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人调换,把她这张王牌扣
在咱们手里,有什么错?您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到底是觉得这计划真的不好,还是因为您于心不忍,您心疼她?!”
原本只是心有不满,越说却越顺溜,谭云深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么多细节:“以前公子好不容易回来见我们一次,总是轻松开怀,可很长一段时间来您发呆次数多了,心事也重了,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呆着会露出笑意,转眼又变得惆怅——公子难道还要辩驳吗?您自己的心意,还要我再说的更清楚
些吗?!”
方叔暗暗拧大腿,恨不得把谭云深的嘴撕了。够了,够了,你说的真是够清楚了。
果然,谢玄杀静静听完这一大段话,神色淡漠,目光却变得深了。
半晌,他缓声道:“原来我是喜欢她。”
方叔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这有什么可辩驳的。”谢玄杀兽一样漆黑的瞳仁慢慢亮起来,像火种驱散了愚昧,剩下纯粹的清醒。他的语气也很平静。
“对。我就是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