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如同被扼住咽喉,一个字也说不出。

但凡少爱乌皎一点点,也许可以不动声色地说谎,说,那不是他,他只是刚好与那个人同名,或者说姓氏是后改的,他本家甚至不姓谢。

他可以用最出神入化的手段,解决一切,皎皎什么都不会看出来。

但是,不行。

千万个借口和理由,谢玄杀一个都说不出:他不想欺负皎皎,让她被蒙蔽,一点点都舍不得。

可是不骗,就要重重地伤她。

屋内死寂得可怕,窗外夜雨潇潇,隔着窗纸漫进凉意。

谢玄杀紧抿着唇,在乌的面前深深低头。分明他身高挑,即便低头也还是能笼罩住乌皎,但他整个人,却有一种跪伏下来的破碎感,低微而怯懦。

受冤枉的人是不会沉默的,更不会像他这样,狼狈隐忍,疲惫煎熬。

乌皎低声道:“所以是真的了,父王的死不是意外,是你动的手。”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紧滞干涩的发不出半个字。

谢玄杀慢慢抬眼,他的眼睛很红,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毫无反抗能力,唯一的求生手段只剩乞求。

他轻轻动唇:“我,我当时......”

乌皎直视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谢玄杀长睫低垂:“是我做的。”

乌皎回想着老黄教的步骤,向后退了一步。

谢玄杀望着她动作,沉澈的眼眸瞬间一暗,身子下意识向前,刚一动就停了下。

他忍住心酸,用最缓的动作轻轻一步上前:“皎皎皎皎你别怕我,我………………”

乌皎说:“谢玄杀,你蛰伏这么多年,隐忍筹谋,步步为营,心里的恨意一定很深,对不对?你这么恨我父王,那为什么要招惹我?你说喜欢我,也是对他报复的一环吗?”

“不是!不是——"

谢玄杀脱口否认,一颗心顿时煎熬难捱:不怪皎皎会这么误会,这件事看起来确实令人难以相信。可是他也是真的委屈,他对皎皎的心意,怎么可能是报复的一环?

更何况,她又怎么能算是仇人之女?他爱了她三辈子,她只是他视若珍宝的皎皎。

谢玄杀不想乌皎误会,心底仓惶,下意识抬腿往前跨了一大步;而她被他这骤然的动作惊得下意识一退,背脊几乎抵住冰冷的窗沿,整个人微微蜷缩。

谢玄杀陡然一定。

皎皎躲他。

心头惨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惶急被彻骨的冷意浇灭,烛火晃动,光影落在他清瘦苍白的脸上,将轮廓勾勒的更加嶙峋。

他喉结滚动,缓缓跪下来。

玄色官服铺散在地上,衬得他身形孤绝萧瑟,他膝行上前,背脊有些弯曲,小心翼翼伸手,试探拉住乌皎的裙角:“不是的,不是报复。皎皎,不要怕我。你父王的事情......我对不起你。但是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他仰头,定定望着乌皎,目光清暗晦涩:“皎皎,我对你是真心的,没有任何报复和算计。你觉得我如何不堪都好,可是你很好很好……………绝不是一个被当做复仇筹码的人,别这么想,辱没了自己。”

乌皎呆呆望着谢玄杀。

她没想到,大概老黄也不会想到,谢玄杀会跪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下子,忘了后面要说的话,乌皎第一反应是扶他:“你起来。”

谢玄杀这会倒是执拗劲来了:“皎皎,别怕我,别再往后退。我不知道怎样能让你觉得安全.......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乌皎拖着谢玄杀手肘:“那你先起来,你这样,我不舒服。”

这话管用,谢玄杀立刻乖顺地起身。

乌皎慢慢缩回手,想了一会:“你有你的正义,你的立场。为自己家人报仇,清算冤屈,并没有什么错。可是我,我好像也不能无动于衷,我父王害了人,可他也是我父王。他被人设计杀死,我……………….”

乌皎皱眉,谢玄杀看在眼里,那细婉的眉皱在了他心间,如同绞索令他喘不过气:“皎皎,你想做什么,你与我说,不要为难。”

乌皎喃喃道:“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为我父报仇?”

谢玄杀弯腰,微微歪头与乌皎平视,轻声哄道:“你不用考虑那些,该不该','要不要都不用想。你只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我来办,好不好?”

乌皎问:“就算是要你的命?”

谢玄杀说:“就算是要我的命。”

乌皎扭过头:“我没杀过人,不知道怎么做。更何况是你,我不知道如何下手。”

谢玄杀柔声道:“我来做。”

顿了顿,他低低说:“想要我的命,我可以自己奉上;下不去手,只需你吩咐一声,我都听你的。”

从早有预感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捅了上来。皎皎知道了,他们隔着世仇,隔着至亲性命。

这一世他们没可能恩爱厮守了。

既然没可能,他活不活就不重要了。皎皎开心最重要。

谢玄杀静了静,又轻声说了句:“皎皎,你想要我怎样都可以,但前提是,我要确认你后半生平安,会生活的很好很好。

乌皎低头不语。

实际上她是茫然了,这一回有老黄出手亲自点拨结局,但在老黄的设定中,还要费一番周折,不动声色的引着谢玄杀走到“命都给你”这一步。

谁知道这么快,他就自己提了。

乌皎抬头看了谢玄杀一眼。

谢玄杀受了这道目光,却也只能将碎成很多片的心默默拼好,低声解释:“皎皎,我说的是真的,绝不是拖延或者借口。我真的,真的没有其他筹谋。”

那可是命,谁会这么傻?

但无论怎样,试试就知道了。乌皎看着他苍白卑微的模样,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你把这个吃了,我就信你。”

她细白的掌心摊开,露出一枚通体乌黑、色泽暗沉的药丸。

这也是老黄教的,谢玄杀这一辈子被忘尘散愚弄,这是他永远的噩梦。这样的药丸拿出来,对他的刺激非比寻常。若是他肯吃,那他的爱就真的不是哄骗她。

谢玄杀抬手,食指和拇指轻动,从乌皎手上拾起这枚药丸。

指尖微蜷,眼底压抑极深的挣扎与凝重。

此刻,朝堂动荡、边关未平,他已经尽力为她遮蔽暗处的杀机与仇敌,但是还觉得不够万无一失;如果他死了,还有谁可以托付护她周全,替她挡去所有风雨祸患?

他不在乎这是什么,但他必须考虑一旦自己不在,心爱之人的后路铺得稳不稳。只要给皎皎安排好一切后,他这条命,本就是她的掌中之物,任由她生杀予夺。

谢玄杀道:“皎皎,你给我两个月的时间。”

乌皎:“我要你现在就吃下去。”

谢玄杀没动。

沉默的时间不长,乌皎眸底涌上显而易见的失望,伸手一把抢回:“不吃就还给我,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做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说着她便往自己口中放。

谢玄杀瞬间白了脸色,一把攥住手腕,也顾不上控制力道:“你这是做什么——”

乌皎感觉骨头都要碎了:记忆里好像从前也有同样的经历,但是她没法还手,这会不一样,理由太充足了,新仇旧恨一起报。

乌皎拧不过他,干脆低头咬谢玄杀手腕,疼死了!干嘛啊这么大力气。

谢玄杀只是松了力道,却没松手。

乌皎可没让着,她这手腕少说得淤青三五天,这一口是奔着让谢玄杀挂彩去的——他腕上一圈深深牙印,带着点点血痕。

谢玄杀由着她咬,从她手中抠出药丸:“皎皎,你对我怎样都成,但你不能伤自己。

乌皎说:“那你就把它吃了。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嘴上说的那么在意我。”

“你放心,这不是毒药,不会要你的命。我只是想看看,你对我说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冠冕堂皇。谢玄杀,你杀了我父王,空口无凭就要我信你,可总要给我一个盲目相信的理由吧。”

乌皎握住谢玄杀手腕,重新将药递给他面前:“你可以选择不吃,因为我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你抗衡。但若你真的想让我安心,你就让我知道,你所谓的爱落到实处是什么样子。你敢吃我给的东西,我就相信你,否则,你就不要来管我。”

谢玄杀什么都没说。

片刻,他抬手,没有半分犹豫将药丸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吞咽下去。

药丸入口发苦,顺着喉咙滑下,转瞬化开清涩凉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谢玄杀眼皮沉重,渐渐到最后一线清明也被黑暗吞没。

失去意识之前,他心中反复翻滚的,就剩一个纯粹的念头。

他只是,对这辈子,有些遗憾。

乌皎先派人送出去一封信,然后将谢玄杀撑起来,艰难的挪到自己床边,放倒在床上。

他的手无意识地垂着,放倒那一刻,正好滑脱在她手臂上,然后就这么自然而地握住。

乌皎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昏睡的不安稳,眉宇间难掩疲倦,像抓着一根浮木一样,嘴唇动了动,声音太低,乌皎没听清他说什么。

她用了点力气,一把抽出自己的手。

本来想直接走掉的,刚走到门口,脚步一停,又折返回来。

乌皎拆解下自己头上一根发带,一圈一圈缠绕在谢玄杀的手腕上,发带细细的,飘逸轻薄若蝉翼,绕了许多圈,也没遮住他手腕上深深的牙印。

乌皎歪着头,嘴里还哼了两句曲,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是她前些日子偶然学到的,这里代表着夫妻恩爱的同心结。

**

谭云深来的很快,收到乌皎的信他便立刻赶来,到的时候,乌皎已经备好茶在前厅等他。

他一上来,劈头盖脸便问:“公子如何了?你把他怎么了?”

乌皎说:“他很好,只是太累了,让他安安稳稳的睡一会吧。”

这话是真的,没有半点讽刺意味。但谭云深疑心重,一听之下,更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分说便扭头要走。

“喂——”乌皎叫住他,“你看看这个。”

她抛去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父王留给我保命的东西,里面的天蚕蛊虫和蛊丹是一对,人只要服下蛊丹,便会呼吸闭停,呈现出死亡之态,但不会对身体有任何损伤。父王曾经告诉我,如果日后遇到灭顶之灾,便服下蛊丹,将这蛊虫交给一个完全信任的可靠之人,等日后确认安全,此人便可捏

碎蛊虫,服下蛊丹的人就会醒来。

随着她说,谭云深打开小木盒,里边有一颗正在沉眠的蛊虫,旁边位置有一个空凹槽。他看了一会,抬头望向乌皎:“你是要告诉我,你给公子服下了蛊丹吗?”

“是。”

谭云深合上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皎低头想了片刻,脸上浮现茫然为难:“我父王当年所做之事,我大致知道了些;他的死不是意外,阿兄也承认了。可是所有事件始末,我还是想听人完完整整的说一遍。”

她摇头:“阿兄绝不肯说的,我了解他,他只会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可我想听真话。”

“谭公子,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找你问。阿兄在外面的朋友我都不认得,只知你一个,当年他为了救你甘愿在父王眼皮底下冒险,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应当很重,大抵知道不少内情。而且,我帮助过你,我相信你应当不会对我说谎。”

谭云深打量乌皎一眼,心头放松之余,还有一丝好笑:实在没想到,乌晋的女儿善良到冒着傻气,公子百般护着,生怕磕碰到一点,她倒是不知死活硬往死路上撞。

即然如此,他也没必要跟她客气:“你找我,那还真是找对人了。我当然不会对你说谎,我会将当年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

“谢家满门惨死,都是你父亲一手促成的,他伪造证据,诬陷忠良,心狠手辣到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光是死在那场惨案中的襁褓婴儿,就足足有十一个!”

“谢家满门死的冤,但你的父亲死的一点都不冤。他结党营私,构陷异己,专权擅政,欺君罔上——他的条条大罪,就算数上一天一夜都数不完,他本就应该受到律法审判,将他的罪名昭告天下,该怎该得到什么下场就得到什么下场。可你知道为什么他死的那么轻飘飘、都没有赎罪就这么解脱

了吗?”

谭云深冷笑了一下,他本就心性太硬,看事不透,因着仇恨乌晋,对他的女儿也厌恶至极:“都是因为你。因为一旦他定罪,条条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你也会被牵连,就算不死,也要沦落到流放或是变卖为奴的下场。所以公子没舍得,为了保你的命,他宁可让乌晋这么轻松的死了。”

乌皎原本不咸不淡地听着,为了到这一世的结局,谭云深这一步必须要走。但听到这段话,她没忍住反驳:“他并非仅仅为了我,他是想给一些罪不至死的人机会,不愿见到京城血流成河。若你将他局限于此,未免把他看的太低了。”

谭云深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了解他了,那你知不知道,他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你父亲仁慈放他一马——他为了折磨老师的在天英灵,留下他唯一的血脉,慢慢折辱。你可知道公子曾在王府的暗牢中呆过五年?每日要承受怎样的虐待?不止如此,他也曾吃下过一颗忘尘散,你的好父亲,想把

他变作一把听话的刀,剑指昔日自己父亲的旧部。还好他自己有造化,并没有中毒,否则,只怕他要被你的丧心病狂的父亲玩弄到生不如死。

“现在他只是拿了你父亲一条本就该死的命而已,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不该恨他,因为他不欠你,反而是你,你享受的荣华富贵,你所有优渥的生活,都是乌晋给你的,而那些东西,都是谢家的血累出来的,”谭云深目光很冷,看着乌皎,就像看着一个脏东西,“你的吃穿用度上沾了无数冤

魂,可叹公子执迷不悟,竟然觉得你无辜。”

他以为说到这里,乌皎定会哭出来,就算不是羞惭而哭,也会被吓哭。却没想到,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并没有很大起伏。

半晌,她说:“和我猜想的差不多,他自己承受了很多,也一直在护着我。”

谭云深没接话。

乌皎道:“谭公子,请你替我转告他,我很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但我不想再被他护着,只想由我来了结这些恩怨。”

“什么意思?”

“边境沦陷,朝廷正是焦灼之时,我知道,你们已经开始着手筹备送长公主去和亲,”乌皎向前走两步,烛光映亮她的侧脸,柔白皎洁,清明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北境是重要的边防,当年是谢老将军亲守。如果他没有死在权力的倾轧里,活到现在,那些小国也不敢举兵来犯。这错误,是我父

亲铸成的,如今却要边境的百姓失去安稳,要其他姑娘赔付一生来承受代价,我不愿意。明日我会上书陛下,让我去和亲。”

谭云深终于正眼看了乌皎一眼,嘴唇动了半晌:“此话当真?”

乌皎点头:“等我送嫁出关后,你便捏碎蛊虫,告诉阿兄,我从没想要他的命,我不知道他曾经承受那么多苦,我好对不起他......和亲能换边关三年的太平,这三年,就算是我替谢家军打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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