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怔怔站在原地,脑中嗡鸣作响,周身像是罩上了一层无边无际的寒雾,冰冷的寒意从足底漫至脊梁。
陈淳熙没看出谢玄杀不对劲,还在不断厉声发问:“她不在这,她在哪?!你把我的皎皎怎么了......你是不是杀了她?”
声声泣诉回荡, 而落在此刻的谢玄杀耳中,他脑中嗡鸣作响,听到的全是隔着一层水膜的杂声。
无数记忆洪流般涌入脑海,它们流向心间,化作尖刀游走,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的凌迟。他素来沉稳,即便心中滔天巨浪,面上褪了血色,但还是毫无表情。
可陈淳熙不知道,只见谢玄杀一脸冷漠,心中更是凉了大半:
“谢郎主起于微末,短短几年横扫大片国土,只因从不屠杀残害百姓,天下人都认你是乱世唯一枭雄,连我也不免对你存了几分希冀!可你为何偏偏为难我女儿?她也只是个无辜的百姓啊——”陈淳熙狠狠一指乌德,“是这个狗贼逼我女儿......逼着她出城献降!如今又惨死在你这流寇手中!”
谢玄杀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陈淳熙狠狠盯着谢玄杀,刚冲出来时,她目光还坚毅不屈,只见谢玄杀一直沉默不语,明白心爱的女儿已是凶多吉少,仿佛被抽去灵魂,眼中划过一抹决绝。
陡然间目光一沉,便向一旁柱子冲去。
谢玄杀喝道:“拦住她!”
附近的几个士兵手脚极快,立刻扭住陈淳熙。
陈淳熙求死不成,没哭没喊,呆呆睁着眼睛软倒在地,空洞望着夜幕一言不发了。
谢玄杀嘴唇颤了几颤,闭了闭眼睛。
其实陈淳熙的话他没有太听完整,或者已经先烙进了他心底,要留着日后一点一点渗出痛意来。就连下令也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只知这是皎皎的母亲,不可有失。
此时此刻,他仍然被无形的浪卷上,浮沉浑身骨骼无一不痛。
皎皎。
他一直记得灵魂深处,此时此刻才想起的人,是皎皎。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这么多………………”
“要是太贪心的话,半年......三个月吧,你记得我三个月就好。三个月以后再忘了我,去喜欢别人,我绝对不生气,替你开心………………”
异国的木桩上,凌乱血书“阿兄阿兄"......
过往飞速的划过脑海,谢玄杀眉心拧得极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拳至骨节泛白:苦苦寻找半生的人,原来就是险些被他下令杀掉、随即又弃于乱世洪流中的姑娘。
谢玄杀再也忍不住,两步奔至乌德面前,拧着他的衣领单手将他提离地面。
乌德本就吓得瑟瑟发抖,陡然双脚腾空,脖颈被衣襟勒得窒息,更是魂飞魄散:刚才谢玄杀虽然没打算留情,可到底还算正常;但在陈淳熙怒骂后,他忽然就变成了这一副眼神狰狞、仿若癫狂的吃人模样。
谢玄杀双目赤红,盯着乌德,耳边响起韩孟书当时的回禀:
“那姑娘确实无辜.....她是被那个老东西绑过来的。浑身上下被打的一块好皮肉都没有,看上去也是个有气节的姑娘,定是拼死做了一番反抗,确实在抗争不得被亲爹给送来。这样看,她也是个可怜人......”
她伤痕累累,都是被这个畜生严刑逼迫,他已经又退了一步没保护好她,而苍天将她送到自己面前,可恨他当时他漠然置之,未曾去看一眼!
谢玄杀森然道:“你竟敢打她。”
乌德六神无主,已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小人打了谁.............可是小女伺候有不周到之处?坏了谢郎主的兴致......”
谢玄杀一把将人掷出,乌德撞在柱上后,紫涨了脸呕出一大口血,还不等缓过来,又被大步上前的谢玄杀掐住脖颈提起:
“你为何要送她出来?为何送她出来!”
他治军数年,铁律严明,不欺老弱妇孺;只要乌德什么都不做,他杀进随州拿下刺史府邸,是可以顺利见到平平安安的皎皎。
只要见到皎皎,他必然想起一切。如此便可以将她牢牢护在身边,此生永不分离。
而这畜生,将她逼迫出城、送来营中,因为这场荒唐的献女求和,他未曾看她一眼,未曾问她一句,亲手把他爱了几辈子的珍宝赶走,任由她带着伤,孤身一人流落在步步凶险的乱世之中。
谢玄杀眼睫垂下,无声咬紧牙。
然而纵使心头剧痛难忍,他抬眼盯着乌德看了半晌,慢慢放开手。
乌德如同烂泥重重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喘息,浑身瘫软颤抖。
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韩孟书自人群中走出快步上前,低声问道:“主帅,可是有何变故?此贼杀是不杀?”
谢玄杀面色阴狠寒沉。
若论私心,他恨不得将乌德碎尸万段,活了几辈子,早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肝肠,他身心魂魄只系于皎皎一人。
可是皎皎不一样,她没经过几世纠葛,每一世都有父母家人,亲朋好友。吃过上辈子的亏,纵使乌德死不足惜,只因他是她的生身父亲,他也不敢妄动,他不想再留下这种无可挽回的遗憾。
谢玄杀低声道:“关押起来,先留着命。”
“是。”
“今日放走那个姑娘......”谢玄杀目光一锐,手捏在韩孟书肩膀上,自己都没察觉手劲有多大,“务必找回来,所有人都出去找。”
深夜,篝火烧的正旺。
乌皎面前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翻滚着浓稠的米粥,她一手握着勺子,一手托腮,时不时拨弄搅和一下,以免粘了底。
老马在后面探头看:“哎,莫旺,我不是说了今晚煮些肉粥,怎么还这么素?大伙行军打仗这么久,早都累趴了,况且前头说,主帅从拿下随州城开始,不知是病了还是怎么,一直精神不济,已经快三天水米未进了。”
乌皎抬头:“咱们都在这安营扎寨三天了,我这不想着省省钱嘛。”
“这钱不用你省,再说口粮上能省下什么?况且咱们也就算了,主帅的身子得顾上啊,这么着,今晚弟兄们就这样了,你再另起炉灶,做些荤腥的。”
乌皎眨眨眼睛,哦了一声。
她就不明白了,这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随州,对于一个叛军首领而言,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怎么反倒还精神不济了呢?在这盘桓数日,这么多张嘴要吃饭,除了浪费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怜她当日前脚走,后脚便乔装改扮一番混入火头军,还想着在接下来的行军作战中能有什么机会露露脸,得到谢玄杀的赏识,从伙头兵转为亲兵,然后顺理成章的留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表明自己的女儿身......哎呀呀,兄弟变老婆,多刺激的剧情。
结果呢,她混进来了,他却跟个乌龟似的按兵不动。
乌皎想了一会,悄悄凑到老马身边。
起义军中只有火头兵无需过主帅的目,她是老马这个灶头招进来的,目前已经跟他混的比较熟:“老马,你说咱们还得在这里待多久啊?”
老马正摘菜,头也不抬:“我怎么知道。”
乌皎挪到他另一边:“你在军中时间这么长,肯定见识过很多,以前就没有这种情况吗?”
“哎呀,我就负责做饭,管他们什么时候动呢?主帅用兵如神,自有他的安排。他安排什么都是对的,就算在这里待上一年半载,也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再说了,就算就想歇一歇,那又怎么了?大伙打了这么久,也该缓一缓了。
乌皎说:“可我看大家也没有安生歇着呀,这两日忙忙乱乱的,人们都跑来跑去干什么呢?寻宝呢?”
老马把摘好的菜放到一边,又拿了一捆继续忙活:“谁知道呢?咱们这边就负责做饭,得到消息很少,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两句,好像是主帅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在找呢。”
“什么东西呀?”
“那咱们怎么能知道,左不过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可能是遗物之类的吧。”
魔族奶奶啊,他可真是一问三不知,一点也指望不上。
乌皎闷闷不乐地低头琢磨,现在身边整日里来来往往的太多人,连独处的机会都没有,她也不敢放小黑,只能指望老马,但他又没啥好奇心就知道做饭。
话本子中也没提过谢玄杀还有这样重要的东西,能致使他什么都不做了,在此流连不前。
唉,她要是知道是什么,能帮他找到,往他面前这么一献,多美啊。
老马瞅瞅乌皎,语重心长提点道:“你呀,就别像个猴一样窜来窜去想东想西的了,咱们只把饭做好,其他的事都不是咱们份内的事。”
乌皎笑吟吟的:“我这不也是挂心主帅吗?他丢了什么东西,谁知道落在哪了?万一我看见了,帮他找到不也是为他分忧吗?”
老马斜睨她:“拉倒吧,你那是为主帅分忧吗?你是自己想挣个功劳吧。”
“嘿嘿。
“行了,别抖机灵了。我这忙不开,你快去重新给主帅煮一碗肉粥,要丰富些,别清汤寡水的倒人胃口。
怎么,他现在精神不振食欲不济,大鱼大肉的就能吃得下了?
乌皎撇撇嘴,跑到存放食材那块叉腰看了会,看着看着,又笑了:“老马,你放心吧,我的手艺可是一绝,我保证,整个伙头军煮的东西,主帅可能吃不下,但是出自我手的主帅一定会喜欢。”
认识这么久了,他的口味,她太知道了。
**
那日军令顷刻传遍全军,虽然大家不知道为什么,但以主帅的权威,一定有他的道理。
连续几个日夜,随州全境灯火通明,人马四散,但凡有人迹的角落,皆被反复搜查、层层摸排。
不到三日,谢玄杀不眠不休,不食不歇,已经整整瘦了一圈。
其他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从他嘴中问不出什么——别说问不出,连人都快见不到了,他日日出去寻找,合眼休息的时间,堪堪不足半个时辰。
因为他是见过乌德之后才变得不对劲,好几个人还拷问乌德数次,也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夜,月影幽暗,寒露浓重。
军营主帐灯火长明,灯油将尽,光影昏黄摇曳。火头军的灶头老马提着食盒,忧心忡忡地走来,得到的答复仍然是是——主帅外出未归,先搁这吧。
这句话三天内都听了无数遍了。
老马说:“主帅好久没正儿八经吃饭了,这是专门给他做的,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用一些。”
韩孟书点头:“我会尽力劝他的。”
老马叹气,放下食盒无奈离去。
韩孟书又等了两个时辰,终于听见前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谢玄杀满身疲惫焦灼,眼底的猩红血丝愈发浓重。
他失魂落魄,眉眼黯淡,像个夜归的鬼魂。憔悴到脸颊微微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但目光空荡荡的令人心惊。
这一看就是没有什么结果,韩孟书也不敢问,迎上去低声道:“主帅,我知道你在外边一定没吃东西,这已经三日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好歹吃些吧。”
谢玄杀问:“其他人都没有消息?”
“是......还没找到。”
谢玄杀点了点头,步伐沉重回到营帐中。
他默然伫立,无家可归一般的茫然,周身寂静,只剩夜风穿帐的萧瑟声响。
韩孟书再次低声:“主帅,随州已经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乌姑娘一定不在城中了。她一个弱女子,还受着伤,脚力应当不快,四周搜寻了没有......属下想......”
“你想什么。”
韩孟书硬着头皮说:“那这姑娘遍体鳞伤,若是医治不及时,万一………………属下的意思,要不要在各处义庄——"
“闭嘴。”
谢玄杀寸寸转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种话,再别让我听见。”
韩孟书明白踩到了他底线,连忙告罪:“是。”
谢玄杀不再看他。
这几日他疯了一样的找,却一无所获,因着前几世的关系,他掌握最精密的追踪术,可是这一世运道不好,恰逢乱世,随州又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多少踪迹都被掩盖,线索寥寥,竟是遍寻无果。
韩孟书急得心头火燎,一抬眼看见桌上放的托盘:“主帅,这还是晚间的时候送来的,我拿去热一热,你用一点吧。”
谢玄杀心思不在,没注意韩孟书说什么,目光随意瞥过,却在扫向那托盘后,一点一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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