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皎第一句话起, 谢玄杀脑中轰然一声,微微松开怀抱,低头定定望着她,有一些很柔软的东西从心里慢慢塌陷。
她说完那含羞带怯的话,手臂轻轻颤抖着,抱紧他腰身,每一瞬的细小战栗都在向他诉说:
我喜欢你。
谢玄杀眼底一酸,无声的哽咽封住他的喉咙。
皎皎。
这是他的、珍宝一样的皎皎。
每一次都先他一步捧上一颗真心,让他肝肠寸断,也让他无地自容。
谢玄杀怔愣片刻,手掌抚在乌的脸颊,抬起她的脸,低低道:“皎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对我动了心?我竟都不知道。你都没有见过我,只凭前线的一些只言片语,竟会对我倾心相许?"
“我出身贫寒,不过一个乱世流寇,在权贵眼中是犯上作乱的叛贼, "他嗓音很轻,清亮的目光含着小心,“我从没有想过,再尚未见面之前,我竟能蒙得你的喜欢?”
乌皎说:“我是在权贵府上长大,但我也算不得权贵,我有自己的想法。”
谢玄杀:“是,皎皎好厉害。”
乌皎莫名有些脸红,这一世的谢玄杀可真会说话……………她回回神,想起方才他的言语,道:“阿兄太妄自菲薄了吧?”
她说:“你与河东、南山曾生出的匪乱怎能相提并论?他们烧杀抢掠,祸乱百姓,起兵是为一己私欲,你怎么能把自己算到那种流民寇首中去?平民百姓又怎么,是否受人仰慕与喜欢,本非出身之故。”
谢玄杀安静听着,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轻道:“皎皎,你再说一遍罢,我想再听上一回。方才心念大乱,你的字句都没印到心里,怕是不能回味。”
乌皎奇道:“怎么能这样要求姑娘家?这怎么好意思?”
谢玄杀说:“你好意思,我知道的。”
乌皎:“......”
他要是这么说,她还真更扭捏不起来了,当即清清嗓子:“我倾心兄长,早在闻听兄长贤名之时,便是好一番心折仰慕。否则,当日父亲要将我以礼相赠,攀附于你,我才那般激烈反抗。若能与阿兄同立天地,我自然欢喜,可若不能同为君子,反倒被物化而献媚,我断断不肯接受。”
乌皎低下头,好一会,复又抬起:“兄长可明白我的心意了?”
如何不明白。谢玄杀眼中清朗的欢喜,已全数转为深深疼惜:“皎皎,那时我真是该死。”
那次错失,如今想来仍然还会惊惧后怕。
一他真的险些杀了皎皎,害她流离失所。如今又知道,她那时就对他有倾慕之心,被父亲逼迫已经是天大委屈,而她踏入军营,便听闻自己要将她祭旗。
她当时,该是何等伤心无助?
谢玄杀心头狠狠揪起,低头抱紧乌皎,手掌后知后觉地一下下安抚她:“皎皎,那时候是不是很害怕,我那么过分,怎么都没有讨厌我?”
乌皎明白他说什么:“没有,我知道你不会收下我的。我也不怪你,你最后不是把我放了么?我要记着你对我的好,坏事又没有发生。”
谢玄杀低笑,侧过头,反复亲了亲她的头发。
一想到方才她孤零零蹲在这里,被老乞丐一番话吓得哭了——在她看来,自己已是必死无疑,且是死在自己喜欢的男子手中。她竟不晓得逃跑,不怕他确是那等狠辣无情之辈,当真伤了她性命。
谢玄杀闭上眼睛,再次揽紧乌皎纤巧的腰,将她抱入怀中。
“皎皎,幸得你不与我计较,还肯给我机会,谢玄杀低喃,用脸颊蹭了蹭她头发,“我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我再不会做错事了。”
乌皎问:“你做错什么了?”
谢玄杀却已俯身,大手扣住她后颈,低头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皎皎,你也是记得我的吧?
就算你不记得我们的前世,你的灵魂也记得我,所以才会一直一直,永远对我那么好。
这一世,他们一定不会分离。
谢玄杀怜惜地反复吻了吻乌皎,没有深入,只温柔印着她的唇,轻碰浅啄,弄得她都有些痒,笑着躲了下。
于是谢玄杀也笑了,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柔声确认:“皎皎,我们已定下终身了吧?此后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我是你一个人的,无论何时何地,你不可将我丢下。”
乌皎立刻道:“那是自然。”
说完,她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了一下谢玄杀:“阿兄担心什么?该担心的是我才对吧?一见钟情…….……不甚靠谱,就算不是全为容颜,那肯定也是占得几分的。”
谢玄杀道:“你容颜既是当世之最,该当无须有此一扰。”
“这倒是哦。”
咦?不对呀,本来是想探探他爱意的虚实,怎么被他带跑了?
乌皎不敢置信:“你!油嘴滑舌——我的容貌那自然是......无人可比!可又谁知你会不会贪心?”
谢玄杀浅笑,又亲亲她唇角。
他低低道:“皎皎乖,不闹了。你这样讲,我会委屈。”
“钟情即是钟情,除你之外,再无旁人。日子久了,你定会慢慢知晓。”
谢玄杀身体底子当真不错,不过两月余,伤情大愈,几乎与常人无异。这段时日,铁掌穿戴也渐渐习惯了。
他一手修长干净,骨骼线条优美流畅,结实有力;另一只更是钢筋铁骨,凌厉寒凛,令人望而生畏,不仅不折损他的模样,反而更添冷冽气场。
前方捷报频至,他率下的儿郎将士没让人失望,已经接连拿下七个城池,过了裕关之后,形势不同以往,须得他坐镇营中,谢玄杀便吩咐留守的小队拔营和主力军会合。
他们轻装上阵,一路上经过的城池都已在起义军囊中,所以畅行无阻,赶了三日路,至惠州。
韩孟书等一行人早已是翘首以盼,见谢玄杀纵马疾驰与往日无异,一颗颗心齐齐放下,纷纷抱拳行礼。
乌皎看他们叙话,在一旁默不作声悄悄观察,目光寻了一圈,却不见方卓轩。
这小子搞什么,谢玄杀来了,他也不说过来相见?
正想着,耳边就飘来了一句:“主帅,公子前日里不幸中了一箭,这几日伤口有些感染恶化,他高烧反复,昏昏沉沉的,请属下代为谢罪。”
谢玄杀嗯了一声。
他没当回事,乌皎的小心思又跳起来了:方卓轩那家伙,什么病啊这么厉害。
乌皎冲谢玄杀笑了笑:“我去看看他。”说完就窜走了。
谢玄杀连点头都没来得及,人太多,他没法再做其他举动,就目送着她远去。
等乌皎走远了,谢玄杀回过身,韩孟书对他摇头笑道:“主帅,您别怪属下多嘴,卓轩这孩子往日里在你手下做事时,也算得上努力上进,被你指点着,有时也能说出一两句有见地的话。可这连日来,他独挑大梁,咱们上下才看出来他心性实在不稳,资质也实在是可叹,不适合承接您的担子。
“这几日,连弟兄们都颇有怨言,属下知道您一向把卓轩当弟弟,当儿子一般教导——但说句不该说的,您还是将希望寄托于自己子嗣上吧。”
这情况,谢玄杀心中早有数,在将权柄暂时移交给方卓轩时,他就知道他所展露的本事,会有如今的局面。
无声无息将他从皎皎前路上扫开罢了,谢玄杀没放在心上。另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方才一路入营,看见甲械营在清点兵器,检修甲胄。”
韩孟书拱手:“主帅,原本想着等您缓一缓,再向您禀报......是,朝廷虽已是兵力殆尽,可他们竟自西南贡山开了门户,向西凉借兵五万!陈于粟裕关。”
韩孟书说完后,一旁的李唯厚恨恨出声:“提起这个属下就气,咱们的家务事,干他西凉什么鸟事?巴巴的插手进来搅乱这趟浑水,与他们有什么好处?”
谢玄杀道:“与他们自然有好处。我军奔袭数日早已力竭,虽数量上压过他们,可他们出的,也是兵强马壮的五万精兵,自有力量与我军一战。更何况,他只出这五万,若是胜了,便可趁机与朝廷重划边境,扩张国土;若是败了,我们也不会有心力立刻向他寻仇,他打量我们推倒朝廷之后,新
朝初立,百废待兴,没有力气再吞下他们。这一局,算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顿了顿,他笑道:“朝中竟还有人出此妙计,看来还不算百无一用。”
众人恍然大悟,李唯厚捶了下空气:“他们还真是打的好算盘!......只是主帅,我们虽吞并下七州,可这以往都是旱灾严重,今年也不例外,咱们的粮秣已是不多。勉强算下,也就可支撑五日。该如何是好?”
谢玄杀道:“那就用五日的打法。”
乌皎问了两个人,打听到了方卓轩的营帐。
正要进去,里面出来了个士兵,端着一个托盘。
乌皎扫一眼,叫住他:“这是什么?”
“回姑娘的话,这是公子今日所服汤药。”
乌皎点点头,拿起空碗闻了闻。
“这是哪位军医配的药?”
那个人不明所以,恭恭敬敬的答:“军中大夫不够,公子自己也熟识些药理,他自己写的方子,我们便煎好了药日日给他送来。”
乌皎哦了一声。
眼睫一垂,两指捏着空碗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放回托盘:“你下去吧。”
帐中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方卓轩躺在床上,脸色倒是苍白,捂着厚实棉被闭目休息。
听见有人进来,他微微睁眼,一看是乌皎,立刻捂着胸口坐起来。
乌皎摆摆手:“你就别多礼了,躺着吧。”
方卓轩点头,局促地张了张嘴。
乌皎看明白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姑娘和姑姑也就差一个字,我才懒得纠正你。”
听了这话,他坦然多了:“多谢姑娘大度。”
“不谢。我一回来便听说你受了伤,缠绵多日还没好,怎么回事?我给你搭搭脉。”
方卓轩微笑:“此等小伤,怎敢劳动姑娘?其实伤口倒是早已愈合,只不过是休息的不好,总是高烧反复。如今舅舅回营,我这身体绵软无力,就连下地也不能,让姑娘笑话了。”
乌皎道:“那不会,我没那么爱笑的。”
方卓轩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接话,半天讷讷说了句:“姑娘可真会说笑。”
乌皎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盯着他。
方卓轩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乌姑娘可是有事?”
“倒没有什么大事,我只是在想,你见到我,净说些笑不笑的这些车轱辘话。你舅舅为了护着你,失去一条手臂,他在后方养伤两个月,你不能下床见他也就罢了,我都在这了,你也不问问你舅舅身体如何?”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圆溜溜的灵动眼眸看似乖巧,而乖巧太过,倒显得邪气:“是你未卜先知,对他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呢?还是你心里压根就没有这个长辈?实话说,我若是有一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舅舅,还不是亲舅舅,我也很不服气。”
方卓轩结巴:“姑娘这话真......真是折煞在下了。其实,其实方才已经去人问过了,舅舅一切安好。”
乌皎笑:“逗你呢,这么紧张干嘛?笑一个。”
方卓轩根本笑不出来。
她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言行从不在常理,满身灵气的聪明劲,显得自己像个呆头鹅。在她面前,不知为何,总觉自己堂堂男儿,竟被一小女子处处落了下风,没来由的憋闷。
乌皎不知道方卓轩心中所想,她也已经把情况摸的差不多,懒得奉陪:“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养着吧。你今时今日下不了床,自然是没人计较,但我见军中情势不太对劲,估摸着过两日,会有一场恶战要打,届时方公子,爬也得爬下来了。”
她细婉的长眉一挑,灵动不可方物,转身就跑出去了。
方卓轩在原地愣愣许久,缩在棉被下的手慢慢攥紧。
乌皎一出来就放慢了脚步。
走出几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方卓轩的营帐。
一路上,她摸着下巴,边走边思忖:这么大的事,可不能瞒着谢玄杀,快快快,赶紧告诉他去。
一直走到谢玄杀的主帐前面,一掀帐帘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谢玄杀一人,正伏案写着什么。乌皎轻车熟路,一路噔噔噔小跑上去,吧唧一下往谢玄杀身边一坐。
谢玄杀瞅她,放下笔,低头便靠过来亲。
乌皎无奈了,捂住他的嘴:“我有正事呢。”
谢玄杀浅笑,好整以暇看她。
乌皎仰头,开门见山地宣布:“你外甥是装病!”
话音落下,谢玄杀容色未改,就点点头:“嗯。”
乌皎好奇:“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就这点反应?他可是你外甥啊,他装病哎。”
谢玄杀想了想:“他喜欢装,就让他装去,装病又不害人,往床上一躺每日只管吃喝,省事的紧。”
乌皎很难相信谢玄杀忽然变得这么笨。
她站起身,几乎想伸手揪他耳朵:“你——清醒醒啊,平常的聪明劲儿呢?你得动动脑子啊,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开始享福了吗?是他装病的时候吗?他没有病,赖在床上不起来,打得是什么算盘?绝没好事!我看过他给自己用的药,是在体内相冲做出高热的假象,我可不觉得他只是懒得
拜见你,才费这么大的周折。’
他坐着,她站着,她倒是比他还高了。谢玄杀含笑仰望她:“被你这么一讲,那确实是挺奇怪的,你说说,他这是什么原因?”
乌皎怎么没想?她想不出来。
谁家好人知道白眼狼怎么想的。
她正经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些事你不能都依赖我,你必须自己想,如果我把原因全都一股脑告诉你,下次遇到事,你还是不得解决。这一回,我只能提点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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