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彻底清醒,是在两日后的深夜。
洞外斜风细雨,时不时滚雷阵阵,瓢泼大雨的声音衬得山洞内格外静谧。他甫一睁眼,第一反应就是紧了紧手指。
还好,还在。
他拇指慢慢摩挲了下, 指腹下的肌肤柔嫩细腻,只这样轻轻一个动作,他就险些落泪。
谢玄杀紧牵着乌皎,缓缓睁开眼睛。
其实睁不睁开,对他来说并无分别,他重伤未愈,眼里仍然看不见东西,耳中一片死寂,喉咙也不能发声,这两日他昏昏沉沉,唯一反复确定的是她始终在身边,用自己的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念及此,谢玄杀伸手去摸乌皎的脉搏,探了许久,才松口气放下手。她什么事都没有,真的只是在睡觉。
他轻轻握她的手,跪在床上她的身边,背脊弓着,头颅深深垂下下,她清甜澄净的气息和他的呼吸交互。
世界很黑,很静,但不用这些东西来确认,他的心和灵魂,瞬间就能辨认得出爱人。
皎皎,我深爱的皎皎。
你可知道我们分离了多久?
谢玄杀死死咬住下唇,强逼自己将哽咽的声音咽回去。
这是他们第六次相遇,却不是谢玄杀的第六次转生。
当日自裁于在皎皎墓前,下一世再记起前尘的时候,他还没遇到她。那时他肝肠寸断,万念俱灰,只恨是自己害了她,若不是给他生孩子,皎皎健健康康,怎么会死?
从第一世的时候,他的命格就有判词,对他好的人,会遭天谴。可恨他不长记性,一次一次贪恋她的温暖,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她。
他害人不浅,他害死她五次了。
谢玄杀告诫自己,这一次皎皎再出现,他不可以靠近她,不可以妄图拥有她,只站在远处默默守护,只要她平安快乐,就够了,多的他什么都不要。
那时他还是一个送往敌国久居的质子,囚于兽园,时不时被皇室和权贵羞辱,但等想起前尘之后,这些在他眼中就变得太轻。活了五辈子,他太懂怎样审时度势,怎样掩藏和展露锋芒,很快就被破格启用为幕僚。
他借刀杀人,除掉排挤他的权臣,组建私兵,策反边境守将,将敌国内政搅浑后发动兵变,一举夺权。随后他亲率大军攻破母国都城,废国君,收编军队吞并敌国残余势力,一统天下。
不到六年,他就掌握了天下话语权,有了能绝对保护皎皎的实力。
可她始终没出现。
像是上苍跟他开了个玩笑,没有再把皎皎送到他面前。一日日的等,最终变成一寸寸的找,可是没有,就是没有。天地间,再没有那个让他心疼如绞的姑娘。
相思成疾,他病死在一场大雪中。
又一世,谢玄杀痛定思痛,恍然明白了与她相遇的规矩——不可以活得太好,每一次在人生的低谷,被命运践踏进泥里,她才会出现。
因为一个人的得失是守恒的,她是那么温暖,美好,有前半生颠沛痛苦,老天才会给他这样的平衡。
谢玄杀便什么都不做。见识过最深最黑的恶,不论抵挡,自保,反客为主,对他来说都易如反掌。
可还是什么都不做。
那一世,他是被狸猫换太子的皇后嫡子,沦落为低微的琴师,只要他想,拨乱反正换回身份犹如探囊取物,但谢玄杀始终不曾抗争。
即便是被那占据他身份的“太子”斩草除根,挑了他的手筋,踩断他的手指,毁去他的容貌,他都——安静承受下来。痛到极致时,恍惚看着人群之外,等待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
皎皎在就好了。她会救他的,她会疼他的。
可是没有,还是没有。
他居住的屋子被泼了滚油,火把丟上去,熊熊烈火瞬间蔓延,谢玄杀怔怔坐在屋中,十指溃烂,满身残伤。可筋骨里尚有力气,逃命还是杀人,都不在话下,但他不曾挪动半分。直至火舌将他吞噬殆尽前,他还在等。
再一世,依旧如此。
再一世,她仍没出现。
谢玄杀的心变得越来越彷徨无助,他的念头从最开始的站在远处默默守护,渐渐化为如果看见她,他一定要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他太愚蠢,太可笑了,他怎会生出不和皎皎在一起的念头?他不能没有她。没有她,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漫长而锥心的煎熬。
渐渐的,极深极重的恐惧弥漫在心头:是否他罪孽深重,再也见不到皎皎了?上苍已经给过他五次机会,他都没有把握住,是不是从此,就没有机会了?
可是还是要等,还是要找。在等和找中,他不反抗命运,不躲避命运的任何安排。让他伤,那就伤;让他死,那就死。
又一世。
又一世。
终于,在这一次的祭台上,他以为此生又是一场空等,却没想到最后关头,竟真的等来了那个让他心尖颤抖,想要流泪的怀抱。
......
皎皎,皎皎。你知道么,我一直孤独细数着无尽的光阴。
我们已经分离了整整一百年。
乌皎这一觉睡得很饱,醒来的时候灵台清明。
下一瞬,她察觉到身旁之人也醒了,没躺着,坐在她身边,好像在干什么事。竹床边还围了三个人。
她一咕噜爬起来:“你们干什么呢?”
身边那人靠近她那一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虽然看不见,也听不着,但感知力仍然可怖,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向她这边,但最终还是安静沉默着。
翠花抱着手臂,神色忧伤;赵土土目色悲怆。沈蕤比他俩强点,难过地说:“谢大人伤得太重。视觉、听觉和声带都还损伤着。”
赵土土捧心:“就这样,他还在关心你!”
翠花点点头,反正谢玄杀听不见,她大声蛐蛐:“皎皎,我觉得谢大人对你是一见钟情了。你从天而降,英勇救美,给他留的印象太深。”
乌皎挥挥手,蹙眉头瞅谢玄杀面前的纸。
纸上写了三行字,还真是句句关于自己。
——我恍惚之际,曾攻击她,她真的没有半丝损伤吗?
看上去,他应该已经检查过了,但还是不放心,才问了这一句。看他们仨个的样子,肯定已经信誓旦旦保证过。谢玄杀那日攻击已没有多少力量,再说击中的不过幻影,她在幻象中心,他的灵力离她远着呢,当然没伤到。
——她一直居住于此吗?
这一点相信他们仨个也回答了,自从有人在这里见过她,她就一直在睡觉。
乌皎接着往下看去。
——她被九厄标记过,你们可曾听她提起原因?
乌皎眉尖一动,转头看谢玄杀。
他又感知到了,有些局促地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膝头,乖巧温和,还有点无措。
乌皎眼珠又转过去,看向对面呆呆的三个人,瞬间她就断定自己醒来的很是时候,谢玄杀刚刚写下这个问题,而他们仨个震惊着,这一回可不知道答案。
沈蕤握着藤条,想在谢玄杀摊开的掌心上写字,顿了顿,问乌皎:“乌皎姑娘,你来写?”
乌皎摊手:“我也不知道。”
沈蕤只好写:“不知。乌皎姑娘自己也不知。”
停了停,又缓慢写了句:“难怪乌皎姑娘化成九的模样,会那么像,因为她身上有九厄的标记,是九厄的猎物。”
谢玄杀眉心一拧。
翠花和赵土土两人早就看不惯沈蕤的温吞,翠花一把夺过他的藤条,在谢玄杀掌心凌乱书写,也不管他能不能懂:“谢大人,不是说九厄标记过的生灵,不远万里也会杀之?皎皎算不得绝世大妖,跟九谈不上过节,怎么会被标记呢?难道是她家族遗留在血脉中的标记?还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九
厄,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九厄已经死了,是不是就没有危险了?"
谢玄杀微微偏头,似在感受乌皎的气息。很快,他拾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是。
好好好,是就好,没有危险的。就说嘛,九厄已经死了,这标记不用太在意。
那三个大大松了口气,乌皎却目不转睛盯着谢玄杀看。
这一世的他好像和之前不一样,没那么冷硬孤傲,变得好接近,还有点好欺负,不排斥和她这个陌生人有身体接触,甚至是主动接触。
那是不是攻略也会变得简单一点呢?
这么想着,她抽走沈蕤手中的藤条,在谢玄杀掌心上写道:“谢大人,你别操心,我这标记生来就有,反正九厄已死,威胁不到我什么。你还是躺下睡觉,好好养伤。”
写完便要收回藤条,却被他握住藤条末端。
他克制的、温柔的拉住它,就仿佛那是她的手。
然后,他又执起笔,在纸上缓缓的写道:“那你不要走,好吗?”
乌皎微微睁大眼睛,那三个也凑上来看,看一眼,便触电般地缩回脖子,然后挤眉弄眼互相看看,又齐齐把目光投向她,给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迅速而知趣地溜走了。
她顾不上他们,那感觉又来了,整个人茫然地晕晕乎乎:究竟是魔祖奶奶开眼,还是魔祖奶奶开玩笑?谢玄杀上来就对她有如此好感,因为他看不见、听不着,说不出,他的温柔依赖,是对她......还是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谢玄杀直到乌皎睡熟,缓慢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散布在泥地上,泥土被浸润后的清冽凉丝丝沁入肺腑。
当时,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只写了一个是。
这答案到如今依旧确定,有他在,便不会让皎皎有任何危险。但是,斩杀九厄之后,他只得到那邪祟其中一块灵识碎片,剩下的仍在追查。只有将这些碎片全部解决,才算得上斩草除根。
否则,九厄这种级别的邪祟,卷土重来,并不是绝无可能。
谢玄杀双手抬起,掌心浮现浅淡的白光:眼下他几乎是个半废之人,勉强保住性命,可功力损毁,重铸并非一日之功——可要保护皎皎,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恢复。
他必须强大,立刻强大。
谢玄杀双手齐出,十指如钩,狠狠撞入胸前两处大穴,指力透体,他非但不松,反而逆运真气——丹田内的残存灵力被强行倒转,沿着经脉逆向冲刷,每过一处穴道便传来刀刃刮骨般的剧痛。
化爪为掌,横切在自己胸口,骨骼咯咯作响,皮肤下隐约可见灵力如蛇般游走,紧接着齐齐涌上灵台。视野渐渐清晰,耳捉八方之声,一切感知一点点变得敏锐无比。
谢玄杀嘴唇发紫,猛地向前弯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紧抿着唇,喉结滚动,什么声响也没发出。
帝阙中的诛邪人,历代修炼诛邪斩,其中流传着一条铁律:诛邪斩最后一式,向死而生,即功法之大成,至臻化境,可一跃成为当世第一人,但对自身伤害极大。
有人说,是要时时承受筋骨碎裂之痛;也有人说,每逢黑夜便万箭穿心;还有人说,半年之内身体便会融成一滩血水。
谢玄杀也不清楚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但他已经别无选择:相比之下,如果皎皎下一刻就有危险,他有绝对能力护住她更重要。至于他们的长相厮守,他也定会想办法——盼了一百年才盼来的人,他怎么甘心早早去死?
谢玄杀垂着头,咽下一股股腥甜,终于慢慢单膝跪地,手掌在泥泞的沙土中,深深插入,筋骨毕露。
很久很久之后。
他缓慢抬眼,眸中一片幽沉森冷。
***
乌皎这阵子灵力消耗大,每每困倦都是真睡——外面有他们三个守着,谢玄杀的气息又太过无害,能偷懒绝对不绷着自己。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乌皎眉心一动,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
一股莫名的寒凉感爬上后背:这几日来那种一成不变的气,发生了变化,打破一贯的平衡,哪里怪怪的。
她一个翻身下地,迅速环视一圈:倒是没有杀气,只是怪......谢玄杀去哪了?
这几天,他从没离开过这个山洞。
乌皎蹙眉检查了一圈,洞内没有打斗,也没有使用灵力的痕迹,她就在这里,任何风吹草动,不至于一点不知。
她转身向外走。
刚出洞口几步,迎面碰上一行走来的四人......不,应该说那三个簇拥着一个。
只有沈蕤还矜持点,那两个敬仰和恭维都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乌皎歪了歪头,瞅谢玄杀。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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