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控制大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水池旁的废弃咖啡杯越堆越高,几台咖啡机交替运转着。
一块抹布被人随手搭在水龙头上,边角已经染上了浅褐色的咖啡渍。
LHC计算与数据网格的负责人法比奥·塞比斯坐在会议桌尽头。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低温系统撤出记录、液氮损耗与重启排期评估,以及一份还在反复斟酌措辞的工程说明草案。
盯着那份液氮排期评估看了许久,法比奥终于把笔放回桌面。
“这个数字,找人再核一遍。”
坐在旁边的低温工程师玛丽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这已经是第三遍了。直接损耗、回收效率、补充采购,还有重新降温的周期和人员排班空转,各项都分开算过了。而且,这已经是按最保守的口径得出的结果。”
“保守到了哪一步?”
“保守到财务部看完,估计都会骂我们写得太软弱。”
桌边没有人敢笑,在这个节骨眼上,开玩笑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
LHC低功率试运行被迫中止,落实到工程现场,直接变成了一长串沉甸甸的账单。
液氮确实能回收一部分,但后续还需要重新提纯、压缩,再排期使用。
超导磁体一旦脱离了稳定状态,想让它恢复原状,绝不是把开关拨回去那么简单。
法比奥将文件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预算表的合计栏。
液氮补充、東流窗口重新排期、外部合作团队的延期驻场费用,密密麻麻挤在同一张表格里。
他看着右下角那个汇总的数字,半天没说话。数字本身不带情绪,但摆在眼前的损失足够刺目。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低温负责人皮耶尔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出来的草案修订稿。
“主任办公室那边看过了。”皮耶尔拉开椅子坐下,“他们同意把出口管制的连带影响写进去,但强调措辞必须绝对准确。
法比奥接过草案,纸张上还留着打印机的余温。
第一段的表述十分冷静:“在本次LHC低功率试运行撤出过程中,主安全联锁系统按设计要求工作。现场工程团队根据局部温漂风险及人工复核结果,执行保守撤出流程。”
法比奥点点头:“这句话放第一段没问题。”
“对,”玛丽亚表示赞同,“必须说清楚,不能让外界觉得是我们的主安全系统出了故障。”
“这次确实是主安全链路救了场。”皮耶尔叹气,“问题出在辅助安全审计链路上。它原本的作用是过滤掉液氦猝熄模拟和磁体温漂预警里的噪声信号,好让工程组提前察觉异常。但旧Aether接口被切断后,本地的替代脚本过
度追求平滑,直接把一部分真实的危险前兆当成噪声给压下去了。”
昨晚出事后,他们已经反复看过那条数据曲线的原始图。
当时的监测数据中有一处微小的上扬,幅度并不起眼。
如果旧有的辅助审计工具还在运行,系统会把这段上扬提取出来,标上黄色警报,提醒值班组人工介入。
可惜,临时的本地替代脚本为了维持数据曲线的稳定,自动将那点上扬抹平了。
结果,真正拉响警报的,变成了防线的最后一环——主安全链路。
万幸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灾难,但对于大型高能物理装置而言,预警滞后本身,就已经意味着一笔巨大的工程损失。
玛丽亚用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着草案的第二段开口:“我还是觉得这句话写得太轻了。”
法比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旧Aether辅助审计接口因外部授权链路失效而不可用。”
“外部授权链路失效,这听起来就像普通的机房网络故障。”玛丽亚语气透着不满,“真正的原因是美利坚商务部的出口管制令。既然工程损失已经成了定局,我们为什么还要在通报里替他们遮掩?”
皮耶尔皱起眉头提醒:“工程公告不能变成打嘴仗的声明文件。”
“我明白。”玛丽亚往后靠在椅背上,“但如果公告里只提故障,明天各大合作机构就会来质问,CERN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辅助审计接口都维护不好。事实上我们维护得很好,是有人从外部把管子掐断了。”
法比奥盯着那行字,十分理解玛丽亚的火气。
LHC不是哪家私人公司的商业项目,这是欧洲几十个国家共同出资维护的基础科研设施。现在工具被外部行政手段切断,导致的延期和亏损,没道理全让现场的工程团队背黑锅。
他拿起笔,直接在纸上划掉了原话,重写了一句:“旧Aether辅助审计接口因美利坚商务部相关出口管制令的连带影响,出现授权验证中断,导致该接口在本次低功率试运行中不可用。”
改完,他盖上笔帽,把纸推到两人面前:“改成这样。”
玛丽亚看了一遍,没再反驳。虽然措辞依然克制,但导致事故的外部原因已经点得清清楚楚。
皮耶尔接过草案继续往下看。第三段涉及未来的计划,更为敏感。“相关试运行排期将重新评估,后续重启时间另行通知。”
皮耶尔抬起头说明:“原稿里写的是'无限期推迟,主任办公室建议删掉‘无限期”这几个字。”
法比奥问:“目前现场的实际情况是什么?”
“实际情况就是,我们现在根本给不出确切的重启日期。”皮耶尔叹气,“补充液氦、等低温系统重新稳定、排查磁体状态,还得去弄一套软件审计的替代方案,每一项工程都得重新排队。”
“那就按主任办公室的意思,用‘重新评估’。”法比奥定下调子,“对外的文字不能显得我们已经对局面失去了控制。’
“一旦发出去,外部的合作团队肯定会发邮件追问具体排期。”
“尽管让他们问。”法比奥把桌上那份预算表往前一推,“把具体的损失数字发给他们看。来追问的人越多越好。”
桌边的两人同时看向法比奥。
对外公告维持工程上的中立克制,而包含着巨额停机成本的损失报告,则通过内部渠道流转给合作机构。
皮耶尔压低了声音:“你想借机推动机构间的联名质询?”
法比奧看了一眼窗外发灰的天色:“我什么都不推动。我只负责把这份财务账单发给利益相关的人。看到数字后,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不久后,CERN的工程公告正式挂上了内网,随后向外发布了简版。
公告的措辞挑不出毛病。外行人看过去,只会觉得这是一次正常的,出于安全考虑的预防性停机。但圈内懂行的人,只要扫过“旧Aether辅助审计接口”、“出口管制令连带影响”和“排期重新评估”这几个字眼,立刻就能明白
表面平静下的严重后果。
公告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法比奥的办公邮箱就开始接连弹出新邮件的提示。
德国马普学会最先发来问询。邮件开场寒暄得很客气,但核心问题极其尖锐:既然安全审计接口会因为美方的单方面出口管制而瘫痪,那么欧洲现有的这些大型基础科研设施,到底还具不具备稳定运行的客观条件?
紧接着,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邮件进来了。
随后是剑桥大学、牛津大学、法国国家科研中心、意大利国家核物理研究院、荷兰国家亚原子物理研究所,还有日内瓦大学。
最引人注目的是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工程协调人发来的一封邮件。正文极短,只有一行字:“我们需要确认,同样的停机事故是否也会发生在ITER的项目上。
法比奥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安静的办公室里,有人烦躁地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皮耶尔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提醒道:“这些邮件不要以工程组的名义单独回复,全部打包转给主任办公室和法务部。”
“已经转过去了。”
“发给他们的损失报告呢?”
“发了带保密水印的版本。”
“金额数字怎么写的?”
“用的最保守的那一版。”
皮耶尔点点头表示认可:“足够了。金额写得太夸张,反而会显得我们在带节奏输出情绪。”
法比奧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机器出了工程故障,换零件重修就是了。可一个公用的接口被人利用行政命令从外部强行掐断,这就不再是技术问题,它会迫使每一个在建的国际科研项目,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自身系统底层的
安全性。
几小时后,CERN法务部起草了一份联合质询文件,并将其传到了各机构代表的共享文件夹里。
文件的标题平铺直叙:《关于美方出口管制措施对欧洲基础科研安全审计工具连带影响的正式质询》
但在文件底部,第一批参与联名的机构名单分量极重:CERN、马普学会、法国国家科研中心、意大利国家核物理研究院、苏黎世联邦理工、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以及ITER工程协调办公室。并且名单还在随着时间不断
增加。
玛丽亚端着咖啡杯走过工位,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这质询草案写得可真够客气的。”
法比奥说:“措辞客观克制,这是法务部门的标准风格。’
“要我说,把那张财务损失表直接贴在第一页当封面最管用。”
“损失表已经打包成附件附在后面了。”
玛丽亚撇了撇嘴,端着杯子回了自己的座位。
法比奥点开草案正文。文件里不谈科学无国界之类的宏大叙事,核心诉求只围绕三件具体的事务:第一,美利坚商务部是否清楚其管制令已经对欧洲基础科研设施造成了实质损害;第二,这类管制范围是否强行覆盖了非商业
用途的科研审计工具;第三,美方是否准备为此类特殊情况开启限定用途的临时沟通渠道。
通篇质询文件里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话,但每一条诉求都精准卡在合规与责任的流程节点上。
这份正式的质询文件越过大西洋,直接送进了美利坚商务部大楼。
一间小会议室的灯很快亮了起来。会议桌上摆着几份文件:CERN的工程公告、欧洲机构的联名质询、LHC的损失报告摘要,还有一份BIS(工业和安全局)冻结以太动力账户的执行备忘录。
商务部副助理秘书罗伯特·海斯翻开那份损失报告,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无论是液氦损耗、重启周期,还是排期延迟的成本,上面的数字都极其克制,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麻烦恰恰在这里。对方的账单越保守,就越难找
借口驳回去。
BIS政策司的艾米莉将一份授权链路的说明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旧Aether接口被自动划进了阻断范围。我们在底下的执行层,只看主体归属和模块类别进行一刀切,并没有把CERN这种非商业性质的基础科研设施单独摘出
来。”
旁边的电话会议设备里,国务院欧洲局的代表直接插了话:“法国和德国方面已经发来了早间通话的要求。如果CERN停机的事继续发酵,他们肯定会把这定性成美方的行政管制破坏了欧洲的基础科研安全。”
罗伯特转头看向法律顾问:“之前的禁令条款里,有没有针对安全审计的例外豁免?”
“有是有。”法律顾问回答,“但前提是需要单独申请和审查流程。目前的自动阻断系统并没有配置额外的豁免名单。”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如果CERN在公告里大喊大叫、措辞激烈,他们完全可以用技术细节进行反驳。可欧洲人偏偏只谈接口失效,保守撤出流程,然后把真金白银的账单拍在桌上。一句空洞的口号都没有,全是硬生生的成本损失。
罗伯特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写下几个词:限定用途、全程审计。接着,他在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马上起草一份咨询受理的文本。”他敲了敲桌子,“记住,只受理咨询。不要写‘批准,更不能写‘解冻”。范围必须严格限制在CERN和ITER这两个项目的安全审计用途上。如果有人想趁机钻空子恢复商业服务,一律直接驳
回。”
法律顾问在一旁补充提醒:“还得加上一句,任何临时的豁免安排,都不构成对相关技术出口许可的普遍认可。”
罗伯特头也没抬:“加进去。”
经过几轮字斟句酌的修改,第一版受理文本出炉了。
“美利坚商务部愿意接收并审查CERN及ITER就非商业、非扩散、限定安全审计用途提出的临时豁免咨询材料。相关咨询不影响现有出口管制措施、账户冻结安排及实体预审程序。任何可能的技术调用均须经逐项审批、全程
审计并完整留痕,且不得用于商业服务、技术扩散或第三方再授权。”
罗伯特盯着屏幕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
“发给法务做最后复核,同时抄送欧洲局和BIS执行组。”他把笔扔回桌上,“文件抬头标明是‘咨询受理文本’。任何人都不准把这个豁免的口子撕大。”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直接用商业和国家安全审查的框架把以太动力锁死。现在,CERN却硬生生用一笔笔具体的工程损失,在这个铁框上撬开了一条缝。
当消息传回以太动力在芝加哥的战情室时,长桌上方的夜班灯依旧亮着。
维多利亚坐在桌前,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今晚的第三杯黑咖啡。从账户冻结、临时禁令材料,到欧洲方面的问询以及公司内部的权限收缩,她已经连续高强度处理了十几个小时。她看上去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
静,只是眼底浮出了一层淡淡的乌青。
方雪若刚从另一间会议室出来,走到她旁边,手里还捏着张江那边承接公司的资金确认单。
助手方佩妮一封新邮件切到了办公室的主屏幕上:“CERN法务部刚转发过来的。是美利坚商务部的咨询受理文本。”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维多利亚没有急着去看正文内容,而是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长长的抄送名单。
CERN法务部、ITER工程协调办公室、法国国家科研中心、马普学会、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再加上好几位欧洲核心机构的代表,全都在列表里。
确认完名单,她的目光才移向正文。方雪若也看清了屏幕上的那几行字。
“美方愿意收材料了。”
“仅仅是愿意接收材料而已。”维多利亚出声纠正,“这离真正批准豁免还差得远。”
方雪若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维多利亚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锁定在“限定安全审计用途”这几个字眼上。“他们把这扇门开得非常窄。”
方雪若看着屏幕:“门再窄,也总比完全堵死要好。”她快速读完剩下的限制条款,做出了判断:“这只代表大家能坐下来谈了,千万别以为是美方松口了。
佩妮在一旁低声问:“我们需要回复CERN吗?”
维多利亚转头看向方雪若。
雪若只思索了两三秒钟,便给出了决定:“回。但是措辞必须低调。首先感谢他们的转发,然后说明我们非常愿意配合CERN和ITER,就之前的安全审计调用记录提供必要的说明文件。最后一定要写清楚,以太动力目前正
受到美方出口管制的限制,我们的任何配合行动,都只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
方佩妮点点头,立刻在键盘上记录要点。
维多利亚在一旁补充道:“邮件里绝对不能出现‘欢迎豁免”或者“恢复服务”这类字眼,也不要写下任何可能会被BIS抓住把柄的单方面承诺。”
“明白。”方佩妮敲下回车键。
办公室另一侧,技术主管克莱尔推开键盘,转过椅子面向她们:“如果CERN那边真的拿到了临时安全审计的调用权限,我们在技术上必须准备一个完全物理隔离的只读包。绝对不能让他们接触到我们的主服务,也不能再走
以前的旧授权端点。”
维多利亚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就要开始做技术方案?”
克莱尔耸了耸肩:“不马上动手写代码,但我得先把风险清单拉出来。美方在那份文件里特意强调了全程审计和完整留痕,这意味着商务部的人会拿放大镜死盯着我们的每一个数据接口。我可不想让他们借着这个所谓的‘临时
审计口子,反过来钓我们的鱼。”
方雪若赞同这个思路:“列出来。发给我和维多利亚看。文件的标题就写'CERN及ITER安全审计潜在合规包预研”,千万别写成‘部署方案'。”
克莱尔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懂你的意思。先锁在草稿箱里备用。”
交代完工作,方雪若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下来。她把手里的资金确认单平放在桌上,抬头又看了一眼主屏幕上的受理文本:“美方让步的事,要不要同步给允宁?”
维多利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按时差算,京城那边应该才刚刚从大凉山那一轮的高压接管里退下来。他现在可能还在熬着没睡。”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们更应该只发一份最简短的摘要过去,别让他再费神去读长篇大论。”方雪若提议。
“我同意。”
方雪若拿起笔,抽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快速写下两行中文:
“CERN实体停机代价已形成欧洲联名质询。美利坚商务部愿意接收限定科研安全审计用途的临时豁免咨询材料。”
写完,她又将刚才那句话补了上去:“目前仅代表能坐下谈,别当他们已经松口。”
她把便签递给方佩妮嘱咐道:“加密发往京城,就发这一小段文字,绝对不要把商务部的文件全文附在后面。”
“好的。”方佩妮接过去,立刻在终端上开始处理扫描。
维多利亚看着那张便签被录入通讯系统,轻声感慨了一句:“欧洲人终于被迫站到谈判桌边了。”
方雪若将笔帽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们不是在为我们站台,他们是为了自己才站到桌边的。”
“这倒是实话。”维多利亚笑了笑,“为了他们自己的机器,自己的液氮,自己的排期,还有他们自己的学生。”
方雪若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进度条,语气平静:“这样最好。”
纯粹替朋友出头是要计算沉没成本的;但为了讨回自己的账而发起的反击,这股驱动力才是最稳定,也最持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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