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
编导部,钟志诚办公室。
安小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探进来半个身子:“志诚,你叫我?”
钟志诚正趴在桌子上看电脑,听到声音后抬头,冲安小杰招了招手:“师哥...
孙浩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赵一欢第一个没憋住,手里的拉花筒“噗”一声又喷出一小簇金粉,直接糊在了熊和杰后脑勺上;胡厦正踮着脚想把最后一根蜡烛插稳,听见这话手一抖,奶油蹭了指尖一大块,他下意识舔了一口,还煞有介事地点头:“甜!就是歌儿选得……挺有魄力。”
熊和杰一边拍着后脑勺的金粉一边笑得直不起腰:“黄铃!这真不赖我!是郝总挑的!她说《明天会更好》太老气,得来点带劲儿的,改个名儿叫《明天会更坏》——‘坏’字押韵,还显咱煤运娱乐敢自黑、接地气!”
郝总立刻举手投降,脸颊微红:“是是是是!是我提议的!但!但我是说反话啊!是说‘更坏’,是说‘更好’的谐音梗!您看咱们公司这两年,票房破纪录、音乐节爆满、IP出圈、锂矿落地……哪一件不是往‘好’里奔?我就想着,唱反调才让人记住嘛!”
孙浩抬眼扫过去,从郝总亮晶晶的眼睛,到严易宽捂嘴偷笑的肩膀,再到张若云端着保温杯含笑不语的侧脸,最后停在赵一欢那张毫无包袱、正咧嘴乐呵的脸上。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抹掉左眉骨上沾的一小片银色亮片,指尖沾了点奶油,他顿了顿,没擦,反而低头舔了一下——甜,奶香浓,还带着一点草莓酱的酸劲儿。
“行。”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倏然静下来,“蛋糕我收了,歌我也听了,‘更坏’……听着瘆得慌,但意思我懂。”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年轻、鲜活、毫无距离感的脸,“你们不是来补司庆的。是来告诉我——这两年,煤运娱乐没散,没垮,没变成一摊谁都能踩两脚的烂泥。是来告诉我,你们心里还装着这儿,还当这是自己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子踩在散落的彩带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郝运煤业砸钱建厂,煤运娱乐砸钱养人。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养人,养的是心气儿,不是奴才气。”他指了指蛋糕上那行红字,“两周年?不,是两年零三个月零七天。从第一个艺人签进四栋旧楼,到现在你们站在这儿,能自己凑钱买蛋糕、编歌、藏礼花、骗我过来……”他摇头笑了笑,眼角微微皱起,“这比任何财报都硬气。”
话音未落,食堂侧门又被推开。
莫默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快步走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份餐盒,盖子掀开一角,热气裹着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是食媒新推出的“年味限定”:蜜汁叉烧饭、腊味双拼、梅干菜扣肉配溏心蛋,每一份都浇了一勺琥珀色的浓稠酱汁,在顶灯下泛着油润光泽。
“黄铃,您别光站着说话!”莫默把托盘搁在推车旁,擦了擦额角细汗,“刚出炉的,趁热!赵总监特意叮嘱,今天所有艺人加餐,算司庆福利——但!”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陡然转厉,像极了当年在印刷厂盯校对时的模样,“每人只许领一份!不准代领!不准囤货!更不准拿去跟隔壁IP运营部换盲盒!上次有人拿三份饭换了五只‘一人之下’手办,被吴东远揪着耳朵骂了半小时!”
众人轰然大笑。倪霓举起手机对着莫默连拍三张:“莫姐威武!这张必须发内部群!”
莫默摆摆手,顺势拉开推车旁一把折叠椅,直接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拆开一份叉烧饭,叉起一块肥瘦相宜的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黄铃,您先吃口热的压压惊。待会儿还有事儿——徐总刚发消息,主舞台线阵音箱的低频响应值偏高0.3分贝,栾总正在调参,可能得麻烦您过去听个音准。”
孙浩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着奶油的手指。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江娥雄站在那儿,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长虹精工LOGO的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角深蓝色丝绒布——那是公司定制款纪念徽章的包装。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左手腕内侧贴着一枚小巧的银色测温贴,此刻正微微发亮。
胡多杰。
江娥雄没看别人,径直走到孙浩面前,把纸袋递过去,声音平缓:“黄铃,长虹精工第一批‘两周年纪念徽章’样品出来了。全金属蚀刻,背面刻着‘2023-2025’,边角做了防刮弧度,重量比上一批轻12克——您之前提过,艺人戴徽章常喊勒耳朵。”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桌上蛋糕,又掠过莫默手边那份还冒着热气的叉烧饭,最后落回孙浩脸上:“刚才在楼下碰见赵总监,她让我顺路带句话——‘长虹精工独立筹备组,下周一开始挂牌。负责人人选,人力部已启动三方背调。’”
空气静了两秒。
赵一欢眨眨眼:“啥?长虹精工要单飞?”
严易宽立刻接话:“那以后我的‘张楚岚’手办是不是得加钱?”
江娥雄没笑,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加钱不至于。但以后下单流程,走市场价合同。不过……”他转向孙浩,语气忽然沉了一分,“黄铃,我跟胡多杰聊过。他答应接手长虹精工产品战略组,牵头做第一季‘煤运娱乐IP衍生品白皮书’。里面第一条建议,就是——”
他侧身,示意胡多杰上前。
年轻人往前半步,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份A4大小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简洁的黑色字体:《关于建立艺人IP共创机制的可行性报告(草案)》。
“报告里写了,未来所有周边开发,艺人需参与前期概念共创、设计稿联审、量产前体验反馈三个环节。”胡多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笃定,“比如……‘Candy糖果·音乐节’限定款,我们拟邀请艺人组建‘创意委员会’,共同决定糖果口味、包装插画风格、盲盒隐藏款概率分配。不为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食堂:
“只为让每一颗糖,都嚼得出主人的脾气。”
孙浩没接报告,也没碰蛋糕。
他伸手,从纸袋里取出一枚徽章。
深蓝丝绒衬底上,银色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而韧的光。边缘圆润,触手生温。他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那行微凸的刻字——2023-2025。
窗外,十二月的风卷着细雪扑向玻璃,留下一道蜿蜒水痕。
食堂里,叉烧饭的香气、奶油的甜腻、礼花残留的硝烟气息,混在一起,蒸腾成一种奇异的、滚烫的、属于活人的味道。
孙浩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客套的、挂在嘴角的笑。
是真正松开了眉心,牵动眼角,连脖颈处那道旧日煤窑塌方留下的淡色疤痕都似乎舒展了几分的笑。
他把徽章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微微发烫。
“行。”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徽章我收了。报告……放桌上。”
他看向莫默:“饭,再给我来一份。”
又转向江娥雄:“胡多杰,你留一下。吃完饭,去趟八栋七楼。艺人管理部那边,刚成立的‘IP共创委员会’,缺个首席顾问。”
最后,他目光扫过全场,停在郝总脸上,停在严易宽扬起的眉毛上,停在赵一欢举着手机屏幕里自己那张傻笑的自拍照上。
“至于这首歌——”
他抬手,从莫默刚打开的叉烧饭盒里,用筷子尖小心挑起一粒饱满油亮的溏心蛋黄,蛋黄颤巍巍悬在筷尖,金灿灿的,像一小团凝固的、即将燃烧的太阳。
“明天会更好?不。”
他手腕微倾,蛋黄缓缓坠入自己那份饭盒中央,与酱汁交融,晕开一片暖金色的涟漪。
“是今天。”
“就现在。”
话音落,食堂外忽而传来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哨音——
是栾永庆站在广场中央,正仰头检查圣诞树顶端最后一串灯带。他朝这边挥了挥手,又指了指腕表,接着转身,朝主舞台方向大步走去。
风掀动他羽绒服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对讲机。频道里隐约传来声音:“栾总!线阵音箱调好了!您要不要来听听?”
栾永庆没应,只是加快脚步。
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广场上那棵九米高的圣诞树,所有彩灯骤然亮起。
不是渐变,不是追逐,是全部——同一毫秒,八百九十三盏LED灯珠同时迸发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如星河倾泻,将积雪覆盖的园区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光浪汹涌漫过玻璃窗,泼洒在食堂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睫毛投下细密阴影,瞳孔里跳动着细碎虹彩。
孙浩没回头。
他低头,用筷子拨开酱汁,夹起一块叉烧,送入口中。
咸甜焦香在舌尖炸开。
他慢慢咀嚼着,喉结上下滑动。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碰的脆响,呼吸起伏的微声,还有远处,圣诞树灯带电流嗡鸣的、持续不断的、低沉而稳定的——
滋……滋……滋……
像大地深处,矿脉苏醒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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