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谢玄杀就醒了。

还未睁眼,便察觉到身边有人。

但这道气息太熟悉,深入骨髓般的安心,仿佛和他融为一体,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完全不必因为身旁有人,而觉惊慌不安,反而是可以闭着眼睛,无所顾忌地继续沉眠。

谢玄杀确实是这么干的,他刚醒来便陷入剧痛,实在懒得睁眼。

动了下手臂,发现自己这一晚上左手一直使着力气,这会发麻的僵硬——像守财奴守着财宝,死死搂着,仿佛松点力道,宝贝就被人偷走了。

这念头一闪过,刚觉有些好笑,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谢玄杀猛地睁眼,侧头一看,呼吸瞬间变重。

他一下子抽出手来,力道之大,连胸前的伤也顾不得了。

抽离了手臂向一旁躲去,但旁边就是墙,后背抵上墙那一刻,他算是无处可逃。这么大动作,身上裹缠的纱布立刻渗出暗红色鲜血,乌皎也被他弄醒。

睁眼就见谢玄杀胸前纱布染红,还在不断向外晕染:“你干嘛乱动!”

还有,他那是什么动作?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给霸王硬上弓了。

谢玄杀嘴唇发额:“你怎么在这?"

乌皎睁圆眼睛:“我昨天半夜就来了啊,你还和我说话......我喂你吃药,给你盖被,你都知道的呀,你......还让我多陪你一会。”

不用再说,谢玄杀也全记起来了。

他的美梦。

一瞬间,脑子里塞了数个问题几乎把神经扯断,每一个问题都急切的想要出口。然而,目光停留在她嫣红唇瓣上,那双唇似乎还肿着,比往日更饱满欲滴:“你......”

顿了下,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乌皎忍了忍笑。

然后一脸懵懂,乖乖地问:“阿兄,你问的是昨天晚上你亲我这件事,还是抱着我上床不放手的事?”

谢玄杀额角青筋暴起,语气很沉:“都是。”

乌皎“哦”了一声,低下头:“你力气大,我推不开。”

“推不开,你可以按我的伤口,照这上面打一拳,用不了多大力气,我定会昏迷。”

乌皎立刻瞪大眼睛:“那我怎么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我——”谢玄杀咬了下唇,“我欺负你,你就这样受着?你就是杀了我也使得,怎么能让自己被人随意冒犯?"

乌皎说:“你干嘛一大早上就训斥我,又是打又是杀的,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谢玄杀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对他说,她舍不得。

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到不敢让她知道他喜欢她。可现在一切全毁了,谢玄杀只觉对于乌晋的恨更加深一个层次——他这个当父亲的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教导好女儿怎么保护自己?他那些毒手和獠牙,怎么就没有分给皎皎些,让她有点脾气,别那么心软对谁都好。

谢玄杀转头看,乌皎已经默默下床去了,她不看他,一言不发地取来纱布和金创药。

站在床边,对着他语气硬邦邦道:“你伤口崩裂了,我给你重新包扎。”

谢玄杀低声:“我自己来。”

乌皎道:“你自己怎么来?你要是不用我,我就出去叫人。

说着她真往出走,谢玄杀立刻拉她手腕:“回来。”乌晋怎样的怒火他都受得起,可她走出去,她的清誉怎么办?

乌皎背对谢玄杀,小小翘了一下唇角,然后切换回刚才的表情转过身:“又用我啦?闭上嘴,手臂张开。”

谢玄杀没办法,从善如流配合她换了药。这时间漫长,等结束后,他心里原本就不是气的气也全消了。

“皎皎,你别委屈,我方才.......语气不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可以让人这样轻易欺负了去,能不能凶一点?”

他的皎皎实在是太好哄的姑娘,这样三言两语,就重新弯起唇角,还坐在他身边很亲昵的距离:“没有,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有脾气。是因为是你,我才没有反抗。如果对待别人,谁让我稍稍不舒服了,我当然会凶了,我有很多办法不让人近我的身。”

谢玄杀轻声道:“是我也不行。是我,你就认了?你怎么能将就自己。”

乌皎说:“我没将就。”

“………………你说什么?"

乌皎重复:“我没将就。阿兄,我喜欢你,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玄杀呆怔半晌。

沉默的时间太长,恍惚间好似已经过去了一个春秋。他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你喜欢我什么?”

乌皎笑了:“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凶的。如果是我不喜欢的人,哪怕对方很强,而我只剩一丝力气,也肯定又咬又瑞又砸,绝对不让他占半分便宜。我也是昨晚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你抱我,亲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要压到你的伤口,让你疼了。”

谢玄杀静了很久很久。

乌皎等了一会,问:“阿兄,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谢玄杀仍是不语,这一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用什么脸面说喜欢。

却也不舍得骗她说不喜欢。

再开口时,他没回答,声音比方才更哑:“是谁告诉你我出事了。”

乌皎摇头:“没人告诉我。”

她也没执着方才的问题,或者说,像是心里有答案,对他一笑,眉眼间尽是天真温柔:“我午睡时做了个梦,梦见你受伤流了很多血,醒来怎么都觉得百般不安,实在放心不下,就派了人出去打听。”

“侍卫回来禀报说,父王遇刺,你为他挡箭救了他。他没有事,但你伤得很重,我吓坏了,立刻便下山来看你。”

谢玄杀心脏阵阵发悸:皎皎梦见了他出事,因为一个梦,就跑下山来找他?

“到京郊别院的时候,在这里没什么人,还以为出事了。一问管事才知道,你伤情稳定,还把人都打发走了。当时我也顾不上细问,赶紧跑进来见你,”说到这,乌皎还好奇,“阿兄,你怎么把人都赶走了?就算你伤势稳定,自己一个人也不方便,谁来照顾你啊?唉,算了,我肯定是要留下的。”

谢玄杀耳中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却是盘算着:还好这里人少,但也要多花些心思掩下此事,皎皎在他房间待过一夜,这种事传出去,对她伤害太大。

再看乌皎,心虽然软,但嘴上必须得硬:“你不能留在这,等下我派妥当的人送你回去。”

乌皎摇头:“我不。”

“听话。”

“我想陪着你。”

谢玄杀目光一静,又不做声。

“阿兄,你别赶我走,让我陪着你吧。你伤的这么重,我不看着真的不放心......昨天晚上,你冷的都发抖了,我要是没来,你多难过啊。”

谢玄杀垂眸听完,静了片刻,说的还是那一句:“不行。”

他深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像无数细小刀片,搅进肺腑里,从里向外割成片片碎片:昨夜之前,他还可以守着自己理智,将感情深深压在心底,这一生都不露给她看;昨夜过后,他吻了她,抱了她,在一张床上睡过一夜,这时候再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他还算是个人么。

可是该怎样做,谢玄杀也没有想好。

安静片刻,他道:“皎皎,你别担心我,我会把自己照顾好。你留在这里,我会分心。义父知道了也不会高兴。你我不是嫡亲兄妹,若是传出闲话,无论我们二人日后结果如何,你都会吃亏。”

她应该是听进去了,没再反驳。

谢玄杀笑容略苦,声音低低:“剩下的事,让阿兄想一想,好吗?”

乌皎离开谢玄杀养伤的京郊别院,也没再回鸣山寺,直接进京回了摄政王府。

乌晋高兴之余还有些诧异,女儿招呼都没打一个,不声不响回了家:不知道是在外面吃了苦,还是什么原因,性子打磨的如何,是否还存着之前的那些心思。

其实他也不怕什么,官场上那么多风浪都吹不倒他,从虎狼环中杀出来,自己娇娇柔柔的女儿能使出来的手段,在他眼里连最微末的伎俩都算不上。可他也不想女儿跟他离心,让她知道自己是如何在朝堂上立足的,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从此畏惧他,厌恶他。

仅剩的亲人,何至于此?

乌晋亲自去厨房吩咐了几个菜,晚上陪着乌皎一块用。席间颇有些谨慎地观察乌皎脸色,直到乌皎看他好几眼,还给他加了块排骨,他才清清嗓子开口问:

“皎皎,父王让你离家住了一阵子,你怨不怨父王?”

乌皎说:“不怨啊。”

“其实父王并非是赶你出去,只是怕你年纪小又单纯,被有心之人利用......”

乌皎放下碗:“父王,我心里都明白,我没怪您。不就是在鸣山寺住几个月,我不觉得委屈,您又不是不准我回家,这王府,我不是想回就能回吗?”

乌晋连连点头,笑道:“对!对,是这个理......你多吃些菜,皎皎,父王看你都瘦了,在外面,怎么也不比在家里......”

乌皎见乌晋这样的态度,心里也有了底。垂下眼珠转了转,开始慢慢的引导:“父王,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有的事刚知道时钻牛角尖,眼里揉不得沙子,等淡了一阵子,发现那些事情也没那么重要。”

乌晋长长舒了口气:“你能想通再好不过。不错,别人家的事,和咱们有何关系?”

“嗯,”乌皎点头,继续道,“就像阿兄说的,许多事要慢慢来,也许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不可能一蹴而就,我总不能一直为此伤心,让你们都跟着担心。

乌晋还当乌皎被哄住,自然也不会戳破,还点头说:“就是如此,皎皎真是懂事了。”

乌皎说:“啊......对,说起阿兄,我听人说他没在府上,是因为在京郊养伤。”

“嗯。”

“京郊别院偏僻,东西都不全,而且没在咱们眼皮底下,不知道那边照顾的上不上心,”乌较随口道,“还是把阿兄接回王府养上吧,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父王您也说了,外面肯定比不得府上,还是在家里养得好,也养得快些。”

乌皎放下筷子,对着乌晋嫣然一笑:“我知道这事一定是阿兄任性,但是,我吩咐接他回来,阿兄怎么也会卖我个面子,乖乖听话吧?”

实话讲,乌晋心里并不情愿。

和姓谢的斗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斗倒了他,积攒的怨气都留给他儿子身上慢慢磋磨——可是,养伤这种小事,也没那么不可商量。

情理之中的提议,顺水推舟也可以,只是心里有点怪:“皎皎,你对你义兄是不是......有些过于爱护了?”

乌皎语气随意:“不会啊,因为父王看中阿兄,有意栽培,我自然也要把他当亲兄长。”

乌晋皱皱眉,没再多想:“是,皎皎真乖。那便把他接回来,你的话,他定是乐意听的。”

乌皎笑:“我想也是,等下我就派马车去接他。

京郊。

谢玄杀躺不住,下地慢慢地走,尽量不牵动身体,只用腿迈步,维持上半身的平衡。

他体质是真好,也不知天生如此,还是在乌晋暗牢中被囚禁三年,扛过一轮又一轮虐待修炼出来的。这么严重的伤放别人身上,可能要躺十天半个月,但他真没觉得有什么,血止住了,小心些不让伤口崩裂,不用非得像个废人似的在床上躺着。

他扶着桌案,尽可能慢的走。

第一圈时,脑中翻覆的,还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又走过两三圈,脑海里剩的,不知什么时候全变成了乌皎。

——对她和盘托出?不行的,那这世上的为难之人就又多了一个。如果她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求他不要杀自己爹爹,他能作何回应?

——隐瞒一切?也舍不得,他怎么能忍受,心爱的姑娘被人蒙在鼓里,和杀了自己父亲的人结为夫妻。这种欺骗,动一动念头都心疼。

那还有什么路可走,难道真的让她承受喜欢的人杀了自己父亲这种真相,再将刀递到她手里,让她来审判爱人?

他都这般煎熬了,他的皎皎,怎么受得了啊。

“嘘......手脚轻些,谢大人在养伤,可能已经歇下了。”

“大人就是歇下了,咱们这差事也得干呐,郡主都发话了......”

“行了,我去看看......”

随着谈话中止,门外的人两步上台阶,屈指在门扉上敲了敲:“大人?您醒着吗?”

谢玄杀道:“进。”

门一开,外边那人吓了一跳:“大人怎么这就下地了?这才一天,您身上的伤离大好还差的远呢。”

“无碍的,我有数。你们怎么回来了。”

那小厮喜笑颜开:“郡主派小的们接您回府。

乌皎一直等到夜深,整个王府都睡下了,才偷偷溜出去。

乌晋对谢玄杀不上心,不可能留人给他守夜,她只避开自己院子里的人,后面的路就好多了,像只夜猫一样,灵活迅速地窜入他院内。

屋内没点灯烛,乌皎直接推门进去。

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他逮个正着,攥着手腕拉进房中,然后反手关上门。

乌皎本意想复刻那日朦胧的氛围感,深夜探望,倍显温情——哪知他在这守株待兔,这样.....就显得有点尴尬了。

乌皎说:“阿………………你现在身体怎么能站着?快,回去躺下。”

谢玄杀没动:“我身体很好。

乌皎上手拉他,被他反手握住。

“皎皎,一次就算了,你不可以再这样随便进男人的房间。”

乌皎说:“我又没进别人的房间,我就进你的房间了。除了你,谁求我去,我还不去呢。

谢玄杀:“真能顶嘴。”

乌皎双手合十:“你不要再唠叨了,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好吧,我知道养伤不会养那么快,我就是想.......看看你。”

谢玄杀目光微动,眼睫垂下。

乌皎:“阿兄,你身上还疼不疼?”

好久,谢玄杀才开口:“皎皎,之前你不是答应过,给我些时间,让我考虑清楚么?”

乌皎仰头看他:“我没有不让你考虑,在哪里考虑不都成吗,京郊别院缺这缺那的,你一个人在那,我多不放心。你慢慢考虑,我不催你。”

“你有你的节奏,我也有我的心思,”她说,“我就想对你好。”

月光下,谢玄杀的目色晦暗清冷。

乌皎不一样,她迎着月光,皎洁柔和的清辉都落在她脸上,伴着她眼里的认真,如同一块稀有的宝石。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羡慕她——站在光里,想爱就爱,爱了,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好。

他也多想如此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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