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怔忪片刻,低低问:“你对我这么好………………”他嗓音变得低沉,犹豫,不知是问她还是在问自己,“……我怎么办?”
乌皎笑:“那你就高兴呗,还怎么办。”
她欠欠地上手,两根手指将他唇角往上一提:“就乐。”
她的态度也影响了谢玄杀,觉得没有那么喘不过气了,甚至也有了笑模样:“乐完之后呢?”
乌皎揣着手想了一会,乐完了还能怎么呢?
就比如她吧:要是问她,这辈子的追求,那就是当天地第一碾压神族,给同族建造更美好的家园;如果被追问,那完成了之后呢?完成之后,就是高兴、嘚瑟,美得走路能换八个姿势。
所以她说:“这就是咱们一生的追求。”
谢玄杀失笑。笑过后又觉得,她说的可真好。
他牵起她的手:“你过来。”
谢玄杀不由分说拉她到桌边,让她坐在椅凳上,而他则坐在了她对面。
桌上灯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谢玄杀执起剪刀拨弄, 他不是剪灯芯,是用剪刀直接压上那小火苗,然后”噗“一声闷响蜡烛熄灭了。
乌皎站起来:“我去点灯。”
“皎皎。”
乌皎顿住,听见黑暗中他说:“你坐下。”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而这些话在黑暗中,有天然的保护色。
乌皎慢慢坐下,和他面对面。刚刚黑下来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一点点眼眸反出的细碎柔光。
谢玄杀道:“皎皎,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娇弱经不得风浪,后来发现,你只有身子弱了点,内里其实是个很皮实的姑娘。”
说到后来,他尾音里是有笑意的。乌皎听着没什么意外:她已经习惯了,谢玄杀会每一世都能从她小白花外表下发现她是个芦荟,或者仙人掌的本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听了不要着急伤心难过,但也别不上心,要认真想一想回答我。”
乌皎道:“你说吧。”
谢玄杀道:“你说你喜欢我,你的喜欢,会因为我吻过你,抱过你,而有“不得不”的意味么?”
乌皎答得很快:“不会。”
完了又补充一句:“本来就是因为我喜欢阿兄,你才会有我抱我的机会。”
谢玄杀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打算为此负责,我们之前的种种荒唐,日后我们就都忘了,各自嫁娶。你会如何?”
虽然是假设,虽然是他口中说的。但是话音落地,仿佛就看见他们穿上大红喜服,却各自成双,最先感受到锥心之痛的人,是他。
乌皎想了想,还是那句话,只要谢玄杀心里有她,不影响结局有魔气能收,他跟谁在一起,她不在乎。
但是这个做法不讲究,从为人的角度还是会反对:“我心里装着你呢,我肯定不能嫁给别人,这对人家公子不公平。阿兄你也是,你还喜欢我的话,再去娶别的姑娘,那不是耽误人家了么。”
谢玄杀轻轻道:“倘若我不喜欢你呢?”
“不喜欢我啊......”乌皎顿了顿,问,“阿兄,你是担心我将咱们两个的事告诉父王吗?你不喜欢我,但你抱了我,吻了我,那后果是很糟糕。”
谢玄杀低头,弯唇笑了笑。
不是,他最不担心的,就是她将此事告诉乌晋。这对他是最好的结果。
若真是如此,他固然会承受乌晋的滔天怒火,可能会跌入万劫不复的炼狱,甚至不会有太长的寿数,保不住一个完整的身体。但他不会死,乌晋在他身上还有谋划,目的未达,他不会放弃。
但至少,乌皎可以从此脱身。
她从他这受了委屈,也让他得到惩罚,从此不会再把心放在他身上。她会嫁给别人,开开心心过完一生。而他,成功的话,他就将她从家门覆灭的乱流中摘出来,护她平安;失败了,他也就是一具无足轻重的枯骨,比她衣衫上掸落的灰尘还轻。
只要她不在意他,他就可以所向披靡。
然而,乌皎说:“我不告诉父王,这是咱们两个之间的事。你对我做什么事,都是我允许的,不是你强迫。因为这事告状,太不讲理了。”
顿了顿,又说:“你不喜欢我,最多以后我不让你亲我抱我了呗,为这事还能成仇啊?不能。那咱们就算了。”
说完她起身,叹了口气转身走。
谢玄杀也起身,从她背后抱住她。
乌皎说:“谢玄杀,你这样就不对了,我都说了不让你抱——放手,你受伤了我给你机会,快点,我要肘击了。'
谢玄杀道:“我喜欢你。”
不等乌皎说话,他抱她更紧,轻轻重复:“我喜欢你。皎皎,你能不能等一等我?”
“等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道:“可能要等很久,但你始终是自由的。如果不想等了,或是喜欢上别人,阿兄都祝福你。”
乌皎觉得,真不能把谢玄杀逼得太紧。
她没有再刻意出现在谢玄杀面前,而谢玄杀也重新忙碌起来。他体质是真好,又因为刻意找过角度的缘故,平常人要养上两三个月的伤,他休养不到一月,便重返朝堂。
经此刺杀一事,乌晋对谢玄杀的信任更加稳固。他放心的卸下大部分担子交给谢玄杀——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成果他依然在享受,但他不再是亲自执刀的那个人。
这两人交锋之外,乌皎倒是发现了谢玄杀聪慧狡猾之处。
在乌晋的权力交接下,他起势很快,已经并非寻常的崭露头角,但他有绝对不碰的东西:构陷忠良,屠戮百姓,这是他的底线。
他的手段周旋于打压乌晋的其他政敌,那些人也都不是什么好鸟......以及收拾乌晋手底下过于贪婪,不太好管教的官员;更多的,是执行一些“对乌晋有利,但对国对民也无害甚至有益”的变革。
脱离忘尘散的控制后,谢玄杀从原书中不折不扣的走狗,变为了蒙蔽摄政王的双眼,悄无声息为朝堂格局重新洗牌的执棋人。在多数清流忠臣眼中,谢玄杀是摄政王门下最锋锐的鹰犬,是亟待铲除的奸党,他和书中一样承受了无数的谩骂与痛恨;但也有目光老辣的老狐狸,看出谢玄杀与乌晋
微妙的抗衡感,默契地隐蔽暗处添砖加瓦,让通天的坦途更加顺畅。
乌皎和黄长老联系时,也提到了这一点:“乌晋就是太相信忘尘散了,但凡他清醒一点,抛开忘尘散看一看,谢玄杀渐渐往着能与他分庭抗礼的那个方向走——他还以为谢玄杀只是他手中拿捏的一个工具。”
“照你这么说,离乌晋大厦倾塌的日子不算远了?”
乌皎慢慢道:“我看不远了。
留心就能发现,谢玄杀不想双手变脏,可是在这条向上的路上,没有台阶,不得不踩着什么才能站得高,有的时候,有无可避免会碰伤无辜者。
又一轮冬夏过后,文渊阁大学士霍穆渊在家中吞金自尽。
人们都说,他被谢玄杀用尽手段逼迫,而他不肯屈服,宁愿以死明志——但只有少数人知道,不是的。霍穆渊一直被胁迫着为乌晋做事,只是这一回,他没做干净,被谢玄杀截了证据摊到他面前。
霍穆渊以为被谢玄杀拿住错处,必死无疑,怕拖累家人,在见谢玄杀之前便自己了结性命。
这是一年多来,死在谢玄杀手中的第一条,并非奸恶之人的性命——其他许多人,他都想尽办法保住了,只有这位大人,死得太刚烈决绝,又毫无预兆猝不及防,他没保得下来。
......
暗巷。
地室中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房间角落放了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白衣姑娘。双手反绑,但麻绳里被细心垫了软棉花,她口中堵着一团布,但也没有试图喊叫,就安静睁着眼,剜向门内站着的人。
林苗搓了搓手臂,转头问柳青锋:“公子今晚什么时候过来?”
柳青锋说:“公子哪有准,三天前他就说过来,但还是被事情耽搁了。说今晚过来,就等着吧,别说准确时辰,能不能到还两说呢。”
“公子忙的见不到人,我都怀疑他有没有睡觉休息......这两个月,云深也忙,我就见过他两面。不过说起来,我给他做的人皮面具真是天衣无缝,我自己看都找不到破绽呢,他现在被公子安插在朝堂中,和乌晋没少打照面,也从来没被认出来。”
柳青锋淡淡笑道:“你的手艺没得挑,除了云深,老师的旧部也都在暗暗围拢。陪乌晋演戏的人多了去,他自己像温水里的青蛙,等时机成熟就能上路了。”
林苗眼睛转了转,往柳青锋身边靠靠,压低声音打听:“说起他上路,那他女儿怎么办?你有没有再问过公子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柳青锋瞅她:“公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问了他就会说么?再说这事谁敢问,要是换我身上,恨不得把这颗心挖出去算了。
林苗冷笑:“当男人当到你这份上也是够了,一点担当都没有。”
柳青锋正想反反驳,还没张嘴,便听见外面向这来的脚步声。
显然林苗也听见了,两人一同端肃了脸色,气氛比之刚才冷凝许多。
转动机关的声音响起,石门缓慢滑动,谢玄杀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墨黑的披风,露出略显苍白的一张脸,头发束的整齐,鬓角已夹杂着几根银丝。
林苗和柳青锋一起行礼,谢玄杀略略点头,目光直直落在角落那人身上:“绑着她做什么?还堵了她的嘴。”
柳青锋上前一步解释:“公子,霍姑娘自从被咱们救下后,情绪一直激动......她也是聪明,见这里没有她认识的人,就知道咱们不是父亲的门生或好友,所以始终咒骂不止。我们担心出什么乱子,只能先得罪了。”
“放开她。
“是。”
霍心柔自从看见谢玄杀后,便已经坐不住,大力晃动椅子,目色渐渐变红。柳青锋才解了一半绳子,她便迫不及待挣脱开手,一把扯掉嘴中布团:“奸贼——我要杀了你!”
她一边喊着,陡然暴起冲向谢玄杀,林苗和柳青锋要去拦,但谢玄杀微微抬手。
这霍姑娘本就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根本没学过功夫,突然的一下唬人,但再看就知道,她绝不可能是公子的对手,林苗和柳青锋放下心,服从命令没有上前。
霍心柔冲上前,反手拔下头上簪子,对着谢玄杀狠狠刺下!
谢玄杀立在原地没躲,神色淡漠冷硬,任由她刺中自己身体。
那簪尖很钝,若非有内力之人或角度巧妙,实在很难要人性命。尤其霍心柔力气柔弱,簪子只刺进去浅浅一段,就推不进前了。
林苗和柳青锋互相看了一眼,可谢玄杀不发话,他们也只能低头沉默。
谢玄杀两指捏住霍心柔手腕,向后一弯,她便动弹不得了:“我给你机会了,你自己没把握住。”
霍心柔死死盯着谢玄杀,鬓发湿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上,眼中恨意雪亮惊人:“我呸!狗贼!有本事你杀了我!你毁我霍家,杀我至亲,我定化为厉鬼,搅得你日夜不得安宁!”
谢玄杀道:“若世间恩怨都能以化为厉鬼做个了结,那是再好不过了。”
霍心柔冷笑:“你不必讽刺我,你以为我怕死吗?我爹爹已经被你逼死了,我是他的女儿,自有他的风骨,我根本不怕你!"
谢玄杀松开手,霍心柔向后踉跄两步。
他抽出扎进自己身体一小半的银簪:“我没讽刺你,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厉鬼。你明明有活着报仇的机会,可你的准备实在太差了。”
谢玄杀说完,手指轻轻一弹,那银簪摔在地上,“铮”的一声响。
霍心柔愣愣瞪着谢玄杀,他说的这几句话,简直比羞辱她痛骂她甚至打她,还要令她难受万分。
她胸口剧烈起伏半天,忽地一下崩溃,跪伏在地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爹爹?他对你有提拔之恩,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我、我......”
“我喜欢过你啊......我真是瞎了眼,我竟然喜欢你......我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
谢玄杀安静听着。
霍心柔透过模糊的泪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凛冽漠然、心硬如石的男人:她永远记得那个午后,他来家中和父亲商议朝政,父亲更衣的功夫,她鼓起毕生的羞怯与勇气走上前去,涨红着脸,怯生生递给他一方手帕。
他没有接,没有半分动容。看都没看她,冷淡疏离地说:“在下身心已另属他人,忠贞不渝,请姑娘自重。”
那个姑娘会是谁呢?是怎样的温婉美好?被他捧在心尖上疼着,许了一生的忠贞。
霍心柔不停地想,如果,那个姑娘的父亲也挡了他的路,他也会残忍的抹杀?也会倾覆她的家门,斩了她的前路,毁尽她的余生?
霍心柔撑着地面,一点点抬起头:“谢玄杀,你根本就没有心......你没有心!是,我愚蠢无能,我杀不了你,但是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像我一样,在意的人,最爱的人惨死在自己眼前!死的比我爹爹更惨烈百倍!!”
“我诅咒你终有一日会和我一样,亲身尝一遍我今日的痛!余生受噬心之痛,永世不得安宁!"
谢玄杀脸色变了。
凄厉的诅咒落定时,似乎哪里涌进阴风,冷冷扑在他的心头。
而霍心柔还没说完:“你一定会因为你的残忍歹毒遭报应的......一定会!我愿用这条命来诅咒你!”
说完,她猛地向一旁墙壁撞去!
谢玄杀喝道:“柳青锋!”
他脸上尚且没有表情,柳青锋却早已头皮发麻,在谢玄杀开口的同时便抢身拦下,扭着霍心柔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柳青锋低声问:“公子,怎么处理?”
谢玄杀道:“你安排吧,外面太乱,她这样子若是出去怕活不成。先留在这,等日后太平了再说。”
柳青锋点点头,拉住霍心柔低声说了句得罪了,将她向外拽。林苗收回目光,看了看谢玄杀身上的血洞:“公子,你这伤……………”
谢玄杀摆摆手。
他看起来淡淡的,似乎没什么事,但林苗知道他和进门时不一样了。在霍心柔喊出那些话之前,他还是锋锐的,但在那之后,他整个人就慢慢碎了下来。
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硬沉稳,但那恶毒诅咒如同寒凛的浓雾,一直一直笼罩在他身上。
也许是透过她,他看到了另外一个姑娘。
林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两年公子变了,变了太多,他从一个满门被屠的倔强少年,成长为一座巍峨冷硬的高山。然而,劈开山石,那里面还有一道潺潺的泉水,带有温度。
“她说的会成真么?”忽然谢玄杀问。
林苗一怔,看着谢玄杀眉宇间的沉郁,飞快说:“鬼神之事,哪做的数?”
谢玄杀没有再说。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捏紧,泛出青白色,心头那股细密寒凉的惶恐,如潮水般层层翻涌,愈发沉郁。
林苗觑着他晦涩紧绷的脸色,又说:“公子,如果几句怨怼妄言能成真,您也不必如履薄冰多年,谢家满门的冤屈早就压死了乌晋。”
谢玄杀垂下眼睫。
半晌,他道:“等谭云深从曲左巡查回来,传信让他来见我。乌晋之事我已有决断,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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